塞尔维亚人的所作所为对于哈布斯堡帝国来说,和爱尔兰人在20世纪好几个不同历史阶段对大英帝国干的那些事情其实一样暴力,区别只在于爱尔兰人做事更加懂得把握分寸一些。塞尔维亚人长期残酷对待本国少数族裔,尤其是穆斯林,早已令自己的国家声名扫地。有历史学家认为塞尔维亚统治者既然对恐怖行径情有独钟,参与刺杀弗朗茨·斐迪南的阴谋显而易见,塞尔维亚本来就该等同流氓国家。当然,这种观点凭借的还是间接证据和推断猜测。考虑到“埃皮斯”与帕西奇二人水火不容,应该不大可能组成共同阵线,联手刺杀斐迪南大公。
即使没有得到贝尔格莱德方面的警告,奥地利当局也应该有足够的理由,预计到可能出现针对弗朗茨·斐迪南的暴力抗议甚至是暗杀企图。斐迪南本人对危险也有充分认识。大公和妻子离开克拉梅茨的宅邸是在6月23日,由于专车车轴过热,不得不搭乘维也纳快车的头等包厢前往波斯尼亚。斐迪南当时还说了一句气话:“这次旅行一开始就有这么好的兆头,真是难得。这边是汽车烧了,到了那边,他们还会向我们扔炸弹呢。”回到1914年之前的那个年代,恐怖活动可谓无处不在,司空见惯,尤其是在巴尔干半岛。自视甚高的英国人就喜欢拿巴尔干开玩笑。有个笑话是这么说的,一个无政府主义者问另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你的定时炸弹现在几点钟了?”萨基写过一本黑色幽默短篇小说,与暴力活动有关,名叫《复活节彩蛋》(itheeasteregg/i)。约瑟夫·康拉德和亨利·詹姆斯也都写过与恐怖分子题材有关的小说。
对于哈布斯堡王朝来说,恐怖活动这种事情早已习以为常。弗朗茨·约瑟夫的妻子伊丽莎白皇后——二人早就貌合神离,过着分居生活——1918年在日内瓦登船之际被一名意大利无政府主义分子刺杀身亡。十年后在伦贝格,一个20岁的乌克兰学生刺死了加利西亚总督波托茨基公爵,一边刺还一边高喊:“这是惩罚,谁叫你让我们受苦受难!”有个克罗地亚人开枪打死了哈布斯堡王朝的另外一位大公。法官在审判时质问这名恐怖分子——这名恐怖分子出生在威斯康星州——是否觉得杀人无罪。杀人者答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没罪。这在美国是共识。我身后有50万美籍克罗地亚人。我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用暴力手段取这些达官贵人的性命,是我们唯一的武器。”1908年6月3日,一个名叫伯格但·泽拉纪奇的波斯尼亚青年原本打算在莫斯塔尔开枪射杀奥皇,临到最后一刻却突然反悔,转道去了萨拉热窝,照着马里扬·瓦雷萨宁将军连开数枪。泽拉纪奇误以为已经杀死瓦雷萨宁,于是用最后一颗子弹饮弹自尽。虽然未经证实,但后来据说正是“黑手会”提供的左轮手枪。奥地利警方后来用锯子锯下了这个恐怖之徒的脑袋,放在犯罪博物馆里当作标本。
1912年6月,一个中学男生在萨格勒布朝克罗地亚总督开枪,虽然没有击中目标,却误伤了一位帝国行政机构的工作人员。1914年3月,特兰西瓦尼亚教区主教代理人被定时炸弹炸死,炸弹是从罗马尼亚邮寄过来的。即便如此,弗朗茨·斐迪南对这些危险总是付诸一笑,看得很开。好比有一回他在观摩军事演习,只见草丛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头发凌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又大又黑的家伙,大公的手下顿时乱作一团。大公却哈哈大笑起来:“嘿,让这家伙给我来一下。他就是干这个的——他是御用摄影师。别打扰人家干活!”
然而,波斯尼亚的危险就在眼前,开不得半点玩笑。奥地利警方之前已经查明并挫败了好几起阴谋。据悉,加弗里诺·普林西奇也参与了这些“反政府行为”。即便如此,当普林西奇以新到访游客的身份登记进入萨拉热窝的时候,仍然没有任何人采取任何行动,监控他的行踪。负责皇室出访安保任务的是波斯尼亚总督奥斯卡·博迪奥雷克将军。博迪奥雷克手下的政治部部长事先警告过,要博迪奥雷克小心提防“青年波斯尼亚人”的威胁,不想遭到对方嘲讽,笑他“像个愣头青,胆小怕事”。后来据说政府官员们把更多精力花在了讨论诸如晚宴菜单该如何准备,上酒的时候酒温多少合适,这些问题上面,而非认真考虑如何保证来访贵宾的安全。正是官方的疏忽大意才给了普林西普及其同党下手的机会。
弗朗茨·斐迪南和索菲原本计划等到6月27日过了的第二天才进入萨拉热窝,不料夫妇二人一时兴起,当晚就开车进了城——这是一座半带东方情调,充满异国风情的城市,生活着42000居民——直奔当地的手工艺店参观,途中还看了一个卖地毯的摊贩。围观者众,普林西普就混在人群当中。大公夫人玩得相当尽兴。当晚晚些时候,大公夫人在温泉小镇伊里泽接见了约西普·苏纳里奇博士。此人是波斯尼亚议会要员,曾经极力建议取消访问。大公夫人对苏纳里奇表达了不满,嗔怪道:“亲爱的苏纳里奇博士,这次您可是错了哦。情况并不总像您说的那样。我们不管走到哪里,每一个人,差不多每一个塞尔维亚人都对我们彬彬有礼,非常友好,热烈欢迎,十分热情。我们对于这次访问感到非常开心。”苏纳里奇答道:“夫人,如果明天晚上有幸再次相见,您还能把今天说过的话再说一遍,那我一定会感谢上帝的。我心里的这块石头也可以放下了。”
当晚,东道主在伊里泽的波斯尼亚酒店为大公设宴洗尘。客人享用了种种美食,有摄政王浓汤、美味蛋奶酥、白汁烩鳟鱼拌肉末、鸡肉、小羊肉、牛肉、惊奇凤梨酒、奶酪、冰淇淋以及各式糖果。大公夫妇还品尝了马德拉白葡萄酒、芳香葡萄酒和波斯尼亚当地酿造的兹瓦卡葡萄酒。弗朗茨·斐迪南于翌日上午启程前往萨拉热窝,临行前还给大儿子马克斯发了一封电报,祝贺儿子在绍滕学院取得优异的考试成绩。大公和索菲对孩子们疼爱有加,在科诺皮斯泰的游戏室里与孩子们一起玩玩具是大公最开心的事情。当天恰逢大公夫妇结婚十四周年纪念日,可对于塞尔维亚人来说,这个日子却意味着痛苦的回忆——1389年的这一天,他们在科索沃败在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脚下。
大公启程时穿着一身骑兵将军的军礼服——军服是天蓝色的,衣领金光闪闪,上面别着三枚银星,黑色军裤两侧绣有红色条纹,头盔上插着绿色的孔雀羽毛。索菲体态丰满、端庄大方,戴着一顶阔边花式女帽,脸上遮着一层薄纱,身穿一袭白色丝织长裙,红色的腰带上插着红白两色的针织玫瑰花,肩上披着一条白鼬毛皮制成的披肩。28日上午10点多,大公夫妇的车队按照预订的行程,离开萨拉热窝车站。“青年波斯尼亚人”的七个刺客早已各就各位,将博斯纳河上的三座桥梁一一守住,其中一座定是弗朗茨·斐迪南的必经之路。
皇家车队沿途经过的那几个地方事后被天主教大主教称作“暗杀事件的多发之地”。就在快要到达第一个安排的停车点之前,印刷工内德里克·卡布里诺维奇朝弗朗茨·斐迪南的专车扔了一枚炸弹,不料炸弹落到合上的车篷顶上,还未爆炸便弹了开来,只是炸伤了大公的两名随行人员。卡布里诺维奇自杀未遂,被当场逮捕,带离现场。他骄傲地大声喊着“我是塞尔维亚的英雄!”其他参与刺杀的人由于过于紧张,大都尚未来得及拿出武器,事后给出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大公继续随车一路前往市政厅,在市政厅耐着性子听完事先写好的欢迎辞,终于发了脾气——大公心生愠气,情有可原。一行人随后重新回到车上,大公提出希望能够慰问一下刚刚被卡布里诺维奇的炸弹炸伤的两名官员。就在汽车开进弗朗茨·约瑟夫大道时,坐在专车前排的博迪奥雷克将军突然开口,提醒司机走错了路。轿车于是停了下来。由于没有倒车装置,只好靠人力推回阿佩尔码头,路旁站着的恰好就是普林西普。
这个年轻人拔出手枪,抬起枪口,接连开了两枪。另一位同党米哈伊洛·普卡拉看见有个探员发现苗头不对,试图阻止普林西普开枪,赶紧冲上前去,将探员一脚踹倒在地。索菲和弗朗茨·斐迪南双双近距离中弹。索菲身子一歪,当场死亡。大公还在一旁喃喃自语:“索菲,索菲!你不能死……为了孩子,要活下去!”这些话成了斐迪南的最后遗言——11点刚过不久,大公便气绝身亡。普林西普被身旁的民众抓住。普卡拉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一心想搞恐怖活动,干一番大事业,为此甚至拒绝了贝尔格莱德国家大剧院提供的活计。他看见有一名军官试图用佩剑攻击普林西普,便和对方扭打起来。另外还有一个年轻人,名叫费迪南德·贝尔,也竭尽全力保护普林西普免遭殴打。
刺杀斐迪南大公的计划安排可以说业余的离谱,却取得了成功,唯一的原因就在于奥地利当局失职,未能在敌对环境下采取起码的预防措施。这也反过来留下了一个疑问:这场刺杀事件到底真的是幕后主谋“埃皮斯”费尽心机所为,还是只是反政府主义分子针对哈布斯堡王朝统治无心插柳打的一个擦边球?我们虽然无法断言,但负责调查的萨拉热窝区法官里奥·普费弗第一眼见到普林西普时,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这样一个看上去病怏怏的人竟然可以犯下如此弥天大罪,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年轻的杀人犯还在极力辩解,声称自己无意置大公夫人还有大公本人于死地:“子弹不是你想打哪里,就打得中哪里的。”的确,即便距离如此之近,普林西普只用两发手枪子弹,就打死两个人,想来确实蹊跷,要知道手枪造成的枪伤往往都是难以致命的。
刺杀事件发生后48小时之内,波斯尼亚国内200多位塞族头面人物遭到逮捕,连同普林西普和卡布里诺维奇一起被投进军事监狱,关押起来。有好几个农民直接被活活吊死。数日之内,几乎所有参与谋杀的共犯都被抓捕归案,唯一逃脱的一个当木匠的是个穆斯林,名叫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巴西奇,此人逃到了蒙特内格罗。敌对情绪随后蔓延开来。截至7月底,已有5000塞尔维亚人被关押,其中约150人被绞死。奥地利后备部队民兵对更多穆斯林和克罗地亚人展开初步报复。审判于10月开始举行,普林西普、卡布里诺维奇和格拉贝茨均被判入狱20年——三人由于身为未成年人,因此免于极刑。另外三人被判监禁,还有五人于1915年2月3日被处以绞刑,另外四名从犯被判处三年至终身监禁。被告当中有九人后来得以释放,普林西普供认其中有几个农民曾经帮助过自己。
斐迪南大公和夫人的死讯当天便传遍了整个奥匈帝国,随后更是传遍了整个欧洲。维也纳的阿斯彭机场当时正在进行飞行表演,乐队正在演奏《航空兵进行曲》,是首新曲子。下午3点,消息从萨拉热窝传来,一切活动戛然而止。陆军副官长冯·帕尔伯爵向奥皇禀报弗朗茨·约瑟夫大公遇刺的消息时,奥皇正在伊舍。奥皇在得知大公死讯后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在当晚独自一人吃了晚餐。
德皇当时正在基尔参加赛艇会。一艘汽艇驶向德皇乘坐的游艇,威廉二世挥手要来艇驶离,谁知对方反而靠拢过来。船上坐的是帝国海军办公厅主任格奥尔·冯·穆勒。这位海军元帅在烟盒里夹了一张便条,扔到“霍亨索伦”号的甲板上。一名水兵拾起烟盒,交给德皇。威廉二世打开烟盒,看了一眼便条,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喃喃说道:“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德皇是欧洲为数不多的对弗朗茨·斐迪南怀有好感的人,在二人交往当中倾注了大量情谊,倒是真的为斐迪南遇刺身亡感到悲痛不已。威廉二世随后下令取消赛艇会。海军少将艾伯特·霍普曼是德国海军部中央参谋部参谋长,当时也在基尔,与英国大使刚刚一同用完午餐,得到报告说弗朗茨·斐迪南“突然身亡”。霍普曼当晚在了解了具体情况之后提笔写道:“这样一次恐怖活动带来的政治后果到底有多严重,实难估量。”
不过,绝大多数欧洲国家倒是以平静的心态接受了这条消息,毕竟恐怖活动在当时实在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在圣彼得堡,英国记者亚瑟·兰塞姆的几位俄国朋友对刺杀事件不以为然,认为这只是“巴尔干人野蛮兽性的典型表现”。大部分伦敦市民也对此持相同看法。在巴黎,另外一位记者、《费加罗报》的雷蒙·雷库里记录了民众的普遍看法,写道:“随着危机往下发展,高潮很快就会退去,演变为一场巴尔干式的口水大战。类似这样的嘴皮子仗每隔15-20年就会打上一场,最终会在巴尔干人民内部得到解决,无须劳烦列强出马。”时任法国总统的雷蒙·普因加莱当时正在观看朗尚赛马会,萨拉热窝枪击事件的消息并未影响到总统欣赏比赛的兴致。两天之后,在普鲁士的一所中学里,12岁的艾芙丽德·库尔和同学在报纸上看到了刺杀者和受害者的照片。虽然同学指责自己说话不礼貌,可阿弗莱德还是开起了玩笑:“那个弗朗茨·斐迪南胖得简直像猪一样,普林西普比他好看多了。”
斐迪南大公的葬礼在霍夫堡教堂举行,当天室内空气闷热难耐,让人透不过气来。葬礼仅仅持续了15分钟。弗朗茨·约瑟夫在葬礼结束之后回到伊舍,继续疗养。这位老皇帝虽然对于侄儿被人以这样一种方式杀害感到怒火中烧,却也并未惺惺作态,装出一副悲痛不已的样子。绝大多数大臣要么和奥皇一样感到愤懑,要么无动于衷。6月29日,在维也纳,约瑟夫·雷德里克教授在日记中写道:“城里头感受不到一丝悲伤气氛,四处照旧响着音乐。”伦敦的《泰晤士报》在报道7月1日葬礼时用的字眼让人读起来味同嚼蜡、昏昏欲睡。《泰晤士报》驻维也纳记者断言:“从各大报纸的角度来看,几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会对全体塞尔维亚人展开报复,因为这个错误据信应该只是少数人中的一小撮所为……至于塞尔维亚,各大报纸在措辞上也大体保持了相当的克制。”
不少外国观察人士看到维也纳市民在哀悼这位皇位继承人时居然表现得如此敷衍,纷纷对此表示费解。如此看来,哈布斯堡王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决定,以刺杀事件为由头,兴兵讨伐塞尔维亚,哪怕与俄国兵戎相见也在所不惜,实在颇具讽刺意味。因为普林西普开枪打死的这个人正是这个帝国里头一心想要避免和俄国开战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