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小师妹好奇,“师……,师姐你在家不闷吗?”
卓箐箐已经很久没和学校里的年轻女孩子接触了,有些头疼小女孩的直言不讳,“家务忙起来就占用了大半天,空闲时间读读书就过去了。”
悠悠很自豪地宣称,“妈妈很爱看书。”,一一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表示附和。
小师妹再接再厉地追问,“师姐平时都读些什么书啊?”
卓箐箐随口回答,“小说,人文类的书籍、甚至包括一些浅易的佛经。”
一桌学生脸上都有诧异之色,甚至有个男生偷偷瞄了樊仪一眼,卓箐箐意识到说漏嘴了,立即微笑着描补,“理工科思维讲究逻辑,长期训练下思维方式会比较单一,人文类的书籍有助于从多个角度看问题,提供了另一种思维方式。”
卓箐箐有感而发,“和自己和解、和外界和解的思维方式。”
樊仪给卓箐箐杯里满上啤酒,卓箐箐抬眼对他一笑,“谢谢!”。两人心照不宣,一起招呼学生们吃菜喝饮料,想把话题岔开。
一位进门后一直沉默的男生突然开口,“‘另一种思维方式’?怎么解释呢?”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樊仪,带着几分困惑和委屈发问,“老师上周还批评我要用‘另一种思维’读文献、写jobdescription,我想了一周都没想明白,师母您能不能具体解释一下?”
饭桌上一片哄笑,小师妹笑得手抖,不小心把杯子里的可乐洒在了桌面上,连声道歉;悠悠看大家笑了,不明所以地也跟着笑;一一生性爱洁,皱着眉头用纸巾擦拭桌上的可乐渍,一脸嫌弃。
卓箐箐从厨房里拿了一块湿抹布,樊仪接过抹布,擦干净桌子。
卓箐箐看那位男生还眼巴巴看着她,知道他还在等答案,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没读过博,并不具备科研思维,没资格指导你们。我理解的‘另一种思维方式’是指……”
卓箐箐给小师妹的杯子里满上可乐,认真思索了一下,试着理顺自己的思维,“我理解的‘另一种思维’是‘认真而不较真’,对己对工作认真,对别人的想法和行为不要太在意。”
香港的秋夜毫无凉意,天色早已黯淡,从客厅的大玻璃窗向远处看,不远处的山峦黑黝黝的,颇有几分诡异感;向楼下看,街市上灯火通明,吃宵夜的人群络绎不绝。
学生们早已告辞,孩子们也睡下了,樊仪阻止卓箐箐收拾残局,“你今天辛苦了,歇歇吧。”
卓箐箐客气地回复,“不太累,早点收拾了好休息。”
两人默默收拾好,卓箐箐看红酒瓶里还有一点残余,索性又拿了个干净的玻璃高脚杯,倒出瓶里的剩酒,坐下小酌。
樊仪再次表示感谢,“谢谢你忙了一周末,帮我招待学生。”
卓箐箐欠了欠身,“应该的。”
客厅的门开了,菲佣阿姨回来了,见两人坐在客厅中,打了声招呼后回了自己房间。
樊仪也从厨房里拿了一个干净杯子,多年夫妻自有默契,卓箐箐立即明白了他这个举动的意思,把自己杯中的残酒倒了一半给樊仪。
餐桌边,吊灯的昏暗灯光下,两人静默着对坐小酌。
菲佣房里传出了铿锵激昂的语声,卓箐箐知道阿姨是在给家人或是朋友打电话,不知道阿姨说的是菲律宾语还是当地方言,反正她和樊仪都听不懂,在一片听不懂的语言背景音中,樊仪先开了口,“我都不知道家里居然还有喝红酒的玻璃杯。”
卓箐箐随口回答,“从铜锣湾的ikea买的,非常便宜,回美国时扔了都不心疼。”
“你想回美国?”
卓箐箐“嗯”了一声,“你在美国已经是终身教授了,如果留香港,还需要从头熬起。至于我……”
卓箐箐斟酌言辞,“在香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和爸妈、和你……,我个人不是很喜欢香港。”
片刻后,樊仪再次主动开口,“我看你最近一直在用python编程。”
卓箐箐点点头,“学习新语言挺有意思的,上周写了一个计算每天咖啡因摄入量的app上传到了appstore里,供人免费下载,就是闹着玩儿。”
“前天你去中环见以前的同事……”
卓箐箐打断樊仪,“同行业的人一定要尽可能保持联系,这是你以前经常叮嘱我的。他途径香港,我尽地主之谊请吃一顿饭而已。”
两人之间再次沉默,良久,樊仪开口,“你是在做离婚的准备吗?”
卓箐箐微微笑起来,樊仪本就极其谨慎细心,多年夫妻更深知对方,卓箐箐不无讽刺地想,只要樊仪肯用心,很轻易地就能觉察到她的想法、猜测出她还未成型的计划。
卓箐箐点了点头,“我想回美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美国法律很注重保障儿童的利益,大环境对离婚家庭的孩子也更友善。”
她又摇了摇头,“但我不想离婚。”
卓箐箐斟字酌句,尽量平和坦率地交流,“我怕我一人带不好两个孩子,所以,除非必要,我不想离婚。”
尽管两人最近一直没有争吵,樊仪似乎能较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气了,但卓箐箐谈论这个话题时还是颇为忐忑不安,颇为担心樊仪再次突然暴怒或发飙,没想到樊仪没有发怒,而是讥讽嘲笑,“早点离婚对你更好,你还年轻漂亮,还有机会再找一个陪你过生日、送生日礼物的老公。”
樊仪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两人之间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气氛了,即使是涉及了离婚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卓箐箐的态度也是友善诚恳的,但他心中的郁闷和愤怒实在太满,尤其是因为学生们的到来而不得不硬生生压抑住的愤怒一直在膨胀发酵,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憎、阴森刻薄的怪物,他实在控制不住这个怪物了。
卓箐箐重重放下酒杯,红酒似乎在血液中燃烧叫嚣,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再缓缓睁开眼,转身进了客卧。
樊仪在客厅等了一会儿,卓箐箐始终没有再离开客卧。尽管公寓不大,每个卧室里也都有人,樊仪却突然觉得这个公寓无比的空洞冷清,他穿上外套和鞋,下了楼。
街市上依旧喧嚣,烤鱼店门口排着长队,路边烤串摊前挤满了人,茶餐厅里人头攒动,几个似乎是才从补习班下课的小女孩手里捧着奶茶、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说笑,一家粥店的电视上正重播着白天赛马比赛的实况录像,食客们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回放喝彩……,繁华热闹似乎冲淡了心中的孤独和不安,樊仪沿着街道一直向前走。
樊仪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的店铺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