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也压低声音,“是啊,你突然来看他们,你爸爸不知道多高兴。”
稻田郁郁葱葱,田间阡陌相通,远处层叠错落的山寨中升起袅袅炊烟,眼前盛装的少女们热情张扬地载歌载舞,一片热闹喧嚣中,卓箐箐愣愣地看着父母的笑脸,心中百感交集。
吃完晚饭、去观景台赏完夜景之后,一家人回到了民宿,卓父卓母和姨妈依旧兴致勃勃,一家人索性在露台上喝茶、吃零食、嗑瓜子闲聊。
深夜静谧,天幕中繁星点点,寨子里灯火辉煌,姨妈看着沿着山势而建的民宿,很好奇,“山上的旅馆有人住吗?”
卓箐箐瞎猜,“地势高的旅馆白天可以观山景、晚上可以赏夜景,背包客应该很喜欢。”
卓母根据下午在寨子里逛街的观察推测,“山上的房子应该便宜,你想想,上山的路都是小石子路,带箱子的游客一定不愿意住山上。”
卓箐箐“扑哧”一笑,“在香港,山景房可贵了。”
卓父从历史原因分析,“以前村落都是聚水而居,山下离水源近,有钱有势的人家应该都住山下,山下地皮不够了,才会慢慢往山上盖。地势越高的人家,应该是越穷的。”
卓箐箐点头,“先是择水而居,再是聚井而居。‘井’意味着家,‘送的他离乡背井,进退无门’,‘背井离乡’在以前可是个贬义词。”
卓箐箐拿过卓母的手机,随意查了几家民宿的价格,“爸说的对,山上的旅馆比主街道上的便宜不少。”
姨妈感慨,“一代穷,代代穷。”
卓母看卓箐箐正在手机上查询旅游攻略,“明天玩什么?还有什么推荐的项目吗?”
卓箐箐想了想,“先找家特色小吃店吃早饭,十点还有一次免费的歌舞表演,可以再看一次,然后去风雨桥附近转转,中午看哪家餐馆有面条就在哪家吃午饭,给爸庆祝生日。下午想休息就在旅馆里休息,不想休息就随便四处转转。”
姨妈很吃惊,“下午就在旅馆休息?”
卓箐箐挥了挥店里提供的大蒲扇,赶走一只蚊子,“很多人来苗寨就是来休息的,什么也不做,发发呆,喝喝米酒,看看山景,多好。我平时在家从早忙到晚,悠悠一一下午很早就放学,她们只要在家,我就一刻不得闲,我最大的休息就是早上她们上学后,泡杯茶发一会儿呆。”
卓母喝了口茶,“我刚知道一一也是女孩的时候,有点怕樊家失望。我自己是高兴的,姐妹俩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我和你姨妈一辈子没吵过架,尤其是你公公婆婆最后身体不好的那几年,真是互相依靠着过来的。”
卓箐箐忍不住吐槽,“你和我都吵,从小吵到大。”
卓母听而不闻,回避了这个问题,“苗寨这地方挑的好,消费不高,空气好,吃的好。”
稻香袭人,蛙鸣阵阵,气氛实在温馨美好,卓箐箐胆儿肥了,“我以为你和爸不喜欢旅游,上次去印尼,你们就没这么高兴。”
卓父一锤定音,“去印尼,我们要听你的;这次来苗寨,你听我们的。”
姨妈感慨,“以前老听说古镇旅游,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我们不就生活在镇上,还要花钱来古镇?!这次才知道这种玩法,花费不高,又不累,适合我们老年人。”
卓父问,“箐箐你怎么知道这个景点的?”
卓箐箐咽下嘴里的一口刺梨糕,“贵阳机场有个银饰柜台,店员介绍说是苗族传统拉丝工艺,我在网络上查询‘苗族银饰’,就看到了千户苗寨的介绍。”
卓母想起今天下午在各个银铺里看到的精美饰品,“寨子里到处是银铺,明天我给悠悠一一各挑一个项圈,你带回去给她们。”
卓箐箐经济独立后就不再愿意花爸妈的钱,她下意识想拒绝时想起了沈英子的话,原本要拒绝的话变成了,“她们又不懂,不用给她们买,给我买一件吧。”
卓父笑眯眯地接话,“好,你挑,我出钱。你来给我过生日,我买你一件礼物。”
谈天说地,观星赏夜景,一家人在露天上聊到很晚才回房。
卓父卓母住一间,卓箐箐和姨妈住一间。洗漱躺上床后,姨妈犹在感慨,“你说怎么就这么巧,你在你爸爸过生日的时候来看他们,你爸妈好高兴啊!”
老房子的墙壁都是木板,隔音很不好,卓箐箐压低声音说,“是啊,上次去印尼,我花了很多钱,他们不满意得很。这次消费这么低,没想到他们这么高兴。”
两天的悠闲时光很快结束,卓箐箐必须要返回香港了,她极力鼓动父母和姨妈继续游玩,去附近的古镇镇远再玩两天。
卓父卓母犹豫不定,卓箐箐劝说,“你们不去,小姨也一定不去了,你们出来一趟也不容易,镇远就在附近,不去太可惜了。”
卓父卓母到底被说服了,但坚持要先送卓箐箐上去贵阳的列车,他们再去镇远。
凯里火车站,阳光从大玻璃窗斜照进大厅,灰尘在光柱中跳跃飞舞,卓父循循教导女儿,“我和你妈一切都好,你不要再没事跑出来了,免得樊仪有意见,你现在不工作,照顾好悠悠和一一是最重要的,有空给我和你妈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卓箐箐静静听着,不再反驳。
到贵阳时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卓箐箐打车到了市中心,先放纵自己在小吃摊上大吃一顿,再在一家看上去很安全正规的旅馆开了一间单间。
和悠悠一一通过电话后,卓箐箐坐在床沿,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条热闹的小吃街,摊前明亮的白炽灯让整条街道亮如白昼,也让烟火气、嘈杂声和食物香味似乎都有了实质,凝成一副市井鲜活的夜市图,防盗窗的铁条再把这副夜市图切割为几十幅长而狭窄的小画面,活色生香、热情喧嚣。
卓箐箐愣愣地看着窗外,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像期待中地享受一个人的旅行——当然,和父母的和好是意外之喜,非常值得高兴——她也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地想念两个孩子,或许是她知道孩子们有人照顾,她很放心;也或许是她不想回去面对一团乱麻般的生活,所以下意识地不愿多想孩子们。
并不享受孤单,但也不想回去面对一团乱麻般的生活,卓箐箐麻木地想,没意思,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