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英子看了看整整一书架的书,不明白卓箐箐为什么这么问,“看到了。”
卓箐箐的声音轻而迷茫,“我辛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拿到学位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我对人生早就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梦想了,但我也没想过你说的这种日子,要小心揣摩一个、不、两个蛮不讲理的老太太的心意,要处处改变自己、压抑自己去迎合父母,这不值得,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沈英子沉默了一会儿,“你离开父母太久了,又一直以小家庭为重,你需要换个角度思考。”
沈英子有感而发,“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人生最大的功课就是处理好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工作如此,家庭也如此。你把‘和父母相处’当成一个功课来做,就不会觉得不值得了。”
卓箐箐默不作声,沈英子见状换了个话题,“我以前一直以为如果我来香港,是来看文娟,是住在文娟家里。”
卓箐箐“啊”了一声,“文娟怎么样了?”
沈英子摇摇头,“她排了六年的队,终于通过亲属移民来了香港,结果和老公共同生活了几个月后,她发现她不喜欢香港、不适应婚姻,离了婚,又回上海了。”
卓箐箐惊讶道,“难道这六年中,她就没来过香港、没和老公一起共同生活过?”
沈英子一口灌了小半罐啤酒,“她每年都会来香港暂住探亲,但探亲和长居是不一样的,相爱和相处也是不一样的,尤其夫妻俩聚少离多,一直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下,早就是两个陌生人了。”
卓箐箐回想起她和文娟的数次见面,回想起美院宿舍楼下那个热情软糯的女孩子,回想起三人一起在大昭寺前上香的场景,再回想起人流后精神萎靡的文娟,禁不住叹了口气,“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沈英子在尖沙咀附近上课,课程紧凑,全天都有课。每天中午,卓箐箐专门坐小巴从九龙塘赶到尖沙咀,眼巴巴地等她下课,再在附近找家餐馆一起吃午饭。
沈英子快受不了这个粘人的朋友了,两人一起吃饭时,沈英子积极出主意,“你说你不会粤语,那可以通过运动交朋友啊。香港人喜欢爬山,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爬山的组织?”
卓箐箐咽下嘴里的一只云吞,“我刚到香港就在网上查了,用‘香港、爬山、活动’等关键词查的,出来第一条就是某某组织里有婚外情,露营催生了婚外恋、出轨等事件发生,网络上吵得一塌糊涂,我无师自通地看懂了粤语,看得津津有味。”
沈英子啼笑皆非,把包里的笔记递了过来,“你看看笔记,有没有兴趣?如果有兴趣,我去问问老师能不能试听,如果可以,你要不要来蹭两堂课,我们可以做同学,一起听课……”
“做同学”一词打动了卓箐箐,她毅然放下筷子,伸出手接过笔记,正翻看着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化学分子式时听到了沈英子的下半句,“一起考试。”,她立即合上笔记,把它递还给了沈英子,并坚决地摇了摇头,爆了句粗口,“老娘我读够书了。”
沈英子继续安利,“香港有各种国际认证的课程,我都要专门跑来学。你现在有空闲时间,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课程,学上几个月,考一个证书,多有意思啊。”
卓箐箐眨了眨眼,狡黠一笑,“我在学繁体字啊,每天和悠悠写两个小时的中文作业。”
沈英子真心推荐,“我学了精油保健后,时不时给我爸妈用精油按摩肩膀或背,他们都很喜欢。中国人表达感情太含蓄,尤其不习惯肢体接触,我爸妈嘴上不说,但都很享受我给他们按摩,非常拉近距离。你学了之后,可以给父母按摩,给悠悠一一按摩,他们都会很喜欢的。”
吃完午饭,沈英子回去上课后,卓箐箐会独自逛一会儿再回家。
尖沙咀是游客高密度区,弥敦道上特色餐馆、甜品店、化妆品店、保健品店琳琅满目,卓箐箐走走逛逛,时不时停下逛逛化妆品店或买些特色小吃。
七月的香港阳光炙热毒辣,同时还一如既往的闷湿,室外活动绝不令人愉快,卓箐箐却是难得的快乐,她走在繁华的街道上,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简单而快乐。
弥敦道上很多美食,鸡蛋仔、蛋白炖鲜奶、澳门蛋挞都是悠悠一一的最爱,卓箐箐每天轮换着买一两样带回家。
一天卓箐箐在利强北店里买完妈咪鸡蛋仔后,天降骤雨,小店没有可供坐下的位置,她也没带伞,只能快步跑到一家店铺的阳棚下避雨。
雨势很大,倾盆一般打在阳棚上,雨水再汇成细密的丝线,水幕般从棚上倾洒了下来;高楼上琳琅满目的广告牌在风中摇晃,吱吱呀呀地发生让人心惊的声响;行人们一片混乱,少部分人像她一样四处避雨,更多的人撑开了伞,各色雨伞铺陈延绵,宛如一副色彩斑斓的盛夏油画。
沈英子上完两周的课程后离开了,留下了几瓶精油和一个坚决不肯再上课的卓箐箐。
卓箐箐拿着精油瓶翻来覆去地看,打开瓶盖闻了又闻,樊仪很理解地安慰妻子,“我看你好舍不得英子走,一个人待在家里是挺闷的,你空闲时可以多出去走走,多交些朋友。”
卓箐箐摇了摇头,“你不理解的,这不仅仅是朋友,是这世上始终有一人,她给予你的远超过你的期待。”
卓箐箐扭头看向窗外,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天空中正下着小雨,雾蒙蒙的一片翠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