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卷 时光荏苒(二)

清白之年 大米 第1页,共2页

卓箐箐很有良心地打包了一份烧饼带回娘家,给了刚刚带着两个孩子从南京到了省城的樊仪。

樊仪很领情,尽管不饿也啃了几口,“悠悠,来尝尝爸爸大学时经常吃的早饭。”

一一满头满脸的臭汗,卓箐箐抱着一一给她洗脸擦汗,“这是你经常吃的啊,我很少吃烧饼,我更喜欢豆浆和包子,不过豆浆不好带,就给你带了烧饼。”

一一看到姐姐啃了两口烧饼,急得伸长了两只胖胳膊,嗷嗷叫着试图从悠悠手里抢饼,用肢体语言急切地表示她也想尝一尝。

卓母最喜欢一一,赶紧端了切好的西瓜过来,“悠悠一一,吃不吃西瓜?”

两个孩子立即围住外婆,一人拿把一把小叉子去叉西瓜,吃地桌子上汁水淋漓、一塌糊涂。卓母等她们吃完,一手牵了一个孩子,去浴室洗脸洗手了。

樊仪凑近卓箐箐,低声说,“还从没有和你在食堂一起吃过饭呢?”

卓箐箐微微一笑,半认真半戏虐地回复,“因为师兄你理智现实、深谋远虑,那时候没看上我啊!”

在娘家待了两天,卓箐箐和爸妈一起带着两个孩子飞往贵州,去探访年迈的外公外婆;樊仪则飞往济南,去拜访他自己外婆一家的亲戚。

卓箐箐出国已有10年,尽管不止一次回国探亲,但她依旧觉得国内环境日新月异到让她觉得陌生——省城以前就几条主要街道,现在已经发展出了四环,据说还在向外扩张;儿时的同学、邻居也都大多离开了省城,熟悉的人和事越来越少。

当卓箐箐踏上她出生和童年生长的小镇时,她禁不住由衷感慨,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地方从未改变,一如往昔。

天高云阔,山峦连绵,主干道宽阔平整,老街道依旧坑坑洼洼;路边的几块空地被围了起来,说是地产开发商准备盖高档小区,但镇上大多数建筑还是以前的老砖楼;沿街的店面以小吃店、服装店为主,没有满街的兴趣班、补习班,孩童们依旧在操场和田间奔跑追逐。

的士上,卓箐箐一只手环抱着膝上悠悠和一一,另一只手指向车窗外,“这块地里种的是玉米,这里喊玉米‘苞谷’,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吃苞谷,妈妈的婆婆煮苞谷时,我就站在一边等。”

“这里的人不喊外公外婆,喊公公婆婆。一会儿就要见到妈妈的公公婆婆了,你们要喊‘祖祖’。”

“这是一个小学,妈妈小时候就经常在这个操场上玩儿,跳皮筋、踢毽子,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妈妈以后玩给你们看。”

外公外婆都是解放前少有的知识分子,年轻时响应国家号召,以身作则,从贵阳举家搬迁到了这个偏远的小镇上,一辈子投身于偏远地区的建设。

外婆退休前是镇医院的产科主任,数十年内,小镇和附近几个乡的产科大夫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外婆在单位的威望和级别很高,待遇自然也不错,卓箐箐就是在外婆家的五居室里长大的。

在卓箐箐的记忆中,外婆家大气通透、宽敞明亮,但当她抱着一一、牵着悠悠一脚踏进屋内时,她愣住了。

房型结构一如记忆,光照也一样通透明亮,但房子的状态,老旧不堪。

卫生间是蹲坑,蹲坑边上挂着一把脏兮兮的拖布。

厨房原本是烧煤的水泥灶台,尽管早已不再使用,但依旧占据着厨房的一大块空间,煤气炉只能放在和厨房相邻的阳台上。

墙面都已破旧不堪,霉菌斑斓,裂痕遍布,部分墙皮已经脱落,裸漏出墙皮下的水泥砂浆墙体。

家具老旧,漆面斑驳暗淡。

卓母放下箱子,熟门熟路地去阳台烧水,卓箐箐想搭个手帮忙,被卓母劝阻,让她安心带着孩子们和外公外婆聊天。

外婆体弱,已经卧床了数年,久未见面的外孙女携带第四代来做客,她勉强爬了起来,给了重外孙女两个红包,说了一会儿话就又躺回去休息了。外公身体健康,精神矍铄,兴致勃勃地仔细询问卓箐箐这几年的学习和生活。

孩子们心中丝毫没有破落或豪华的概念,更不可能有妈妈心中的感触。悠悠找到一个放大镜,拿着放大镜使劲砸一个搪瓷脸盆,放大镜镜片掉了下来,砸到了正站在一旁津津有味看热闹的一一脚边,一一吓了一跳,放声嚎哭。

鸡飞狗跳的半天结束,吃过晚饭后,卓父卓母带卓箐箐和两个外孙女去镇上的酒店住宿,计划先把卓箐箐和孩子们送到酒店后再返回外婆家过夜。卓箐箐辞别了外婆,外公拿起一只手电筒,送卓父卓母、卓箐箐和两个孩子下楼。

卓箐箐骇然发现,黑漆漆的楼道和楼梯里没有任何灯光,卓母解释,“灯老坏,也找不到人修,晚上需要出门的话就打手电筒。”

外公外婆家住三楼,老式楼房的楼梯间完全没有采光,伸手不见五指般黑咕隆咚,一行人靠着一个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摸黑下楼。快出门洞时,卓箐箐看到楼外空地上反射的月光,心头一松,脚下随之一滑,整个人向下滑倒。卓箐箐滑下时,手里还抱着一一,千钧一发之时母亲的本能发作,她牢牢抱住一一向后坐倒,用身体做了一一的肉垫。

外公和卓父卓母同时惊呼,悠悠一一同时哭喊“妈妈、妈妈”,卓母接过一一抱了过去,卓父慢慢搀扶起女儿,扶着她一跛一跛地走到了楼外的空地上。

外公着急地询问,“箐箐摔着哪儿了?”;卓母放下一一,按了按卓箐箐的尾椎骨,所幸骨头没有受伤;悠悠一一一起扑了上来,一人抱住妈妈的一条腿……

一片混乱后,卓父牵着悠悠,卓母抱着一一,卓箐箐慢慢跟在他们身后,向街道上走去,准备拦的士去酒店。

外公依旧站在楼梯口,打着手电看着一家人离去。

卓箐箐回过头,月光如银般洒在楼前的空地上,外公站在门洞前,打着手电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几栋老楼间寂静无声,唯闻几声虫鸣犬吠。

到了酒店,卓父帮着照顾悠悠一一刷牙,卓母让卓箐箐躺在床上,轻轻地按摩她的后腰。

卓箐箐疼得眼泪汪汪,“从三楼到一楼,楼道里居然没有一盏灯,所有的住户就这么凑合?!”

卓父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楼里没几户人家了,整个门洞常住的就两家人了,其他家的住户都是偶尔回来住几天。”

卓箐箐惊讶不已,“这不是医院的家属楼吗?”

卓母摇摇头,“邻居都是你婆婆的老同事,年龄都差不多,基本都去和子女同住了,贵阳、上海、广州的都有,旧房子也不值钱,卖也卖不到多少钱,就空着了。”

卓箐箐把脸埋在枕头里,良久没有作声。

卓箐箐在镇上住了三天,每天一早带着悠悠和一一去外公外婆家,和两位老人家相处大半天,晚上再回酒店。这三天里,同住一个小镇的舅舅和姨妈也每天过来,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嗑瓜子摆龙门阵。

外婆体弱,最多来客厅陪着坐一会儿,始终没有下过楼,外公和子女、外孙女、重外孙女们一起在餐馆里吃了两顿酒席,没有了平日里饮食清淡少盐少油的约束,外公像小孩子般兴奋喜悦,席间吃喝了很多。

离开小镇前最后一晚回到酒店后,卓箐箐忍不住和卓母说了她这两天反复斟酌思考后的想法,“妈,我想给公公婆婆换个房子,我出钱,房子写我的名字,就算我的投资,但是具体操作需要你们帮忙。”

说这话时,姨妈也正坐在房中,卓母和姨妈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卓父替她们解释,“这不是房子的问题,公公婆婆是想和子女同住。”

姨妈也说,“我想把老房子装修一下,婆婆不同意,非说房子好得很。箐箐你不了解老人家,他们固执得很,住惯的地方、用惯的东西,一点都不能改,我有次把拖把换了个地方挂,公公把我臭骂一顿,骂得狗血淋头。”

姨妈多年照顾外公外婆,挑起话头就止不住了,“保姆也请过很多个了,每个都处不来,你外婆老觉得她们偷懒、手脚不干净偷东西,他们是不晓得,现在的人宁可出门打工也不愿意做保姆,做保姆也不愿意照顾老人,保姆实在难找得很。”

卓箐箐点头,“所以现在三家轮流,一家照顾四个月。”

卓母倒了杯水,“必须要贴身照顾啊,他们年纪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