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卷 一地鸡毛(三)

清白之年 大米 第1页,共2页

一个悠悠,已经让夫妻俩疲于奔命。尤其是卓箐箐,悠悠的产假耽误了她小半年的工作进度,被迫调到了另一个小组从头熬起,加上有了孩子后再也不能随意加班,工作受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樊仪的意见是先不要这个孩子,等过两年条件成熟些了,再要老二。

卓箐箐听到他平静无波地说出这个建议时,心中又生起一股失望疲倦。

二胎的感觉和第一胎截然不同,除了工作上可预见的困难,卓箐箐觉得很羞耻,对,羞耻,惊慌、抑郁、自责、愤怒等各种情绪组合成了一种自我羞耻感,这份强烈的羞耻让她在几个月后、心情平复了之后才告知了父母。

卓箐箐一度考虑过樊仪的建议,但看着悠悠可爱纯真的小脸,卓箐箐怎么也下不了狠心打掉腹中的骨肉,思前想后、再三斟酌,她还是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考虑到新生儿出生后,无论是父母来帮忙还是请阿姨,现有的小二居都实在太小,夫妻俩又开始看房子,准备以小换大。

收入有限,买不起三室一厅,夫妻俩看了小半年房子后,尽最大能力买了套二居半的公寓——两卧两卫、主卧带了一间小书房。

两家父母都退休了,抢着要来帮忙。卓箐箐对父母、公婆帮忙与否持无所谓的态度,她更倾向于请月嫂。但是樊仪和公婆都非常积极,卓箐箐看育儿书上都提到家里如果有新生儿,父母必须特别注意大孩子的心理,她知道樊母对悠悠真心疼爱,也就没太反对公婆来。就这样,樊父樊母在卓箐箐临产前再次到了纽约。

换房的手续只进行到一半——新房银行贷款等还没完成、现住的房子也还没有卖出时,卓箐箐在她三十岁生日之前生下了小女儿一一。

三十而立,三十岁的卓箐箐拥有了一份工作、一个家、两个女儿。

夫妻俩带一一睡主卧;次卧房间太小,放不下双人床,只能悠悠住;公婆只能暂时睡客厅,一家六口就这么磕磕碰碰地挤在狭小的公寓里。

一一的名字是卓箐箐特意取的,这个孩子到来的时间本来就不受欢迎,又是第二个女儿,她怕小女儿被忽视,起了这个简单而响亮的名字“一一”,表达对她的重视和珍爱。

一一是意外怀上的,卓箐箐知道她应该不太可能再生了,鉴于上次月子没做好,体质差了很多,本想乘这次月子好好补一补的,可惜事与愿违,条件实在不允许,她这次月子比上次做的还差。

卓箐箐本以为她有足够的育儿经验,第二个孩子会好带一些,她万万没想到,空间的狭小和吵闹让一一格外难带。

樊父樊母真心帮忙,也确实帮了很多,樊父做饭,樊母帮忙接送悠悠。但公寓实在太小,四个成年人、一个幼儿、一个新生儿挤在一个二房一卫的狭小空间里简直是噩梦。

公公在厨房里的剁骨头声、悠悠的笑闹声、甚至厕所里冲马桶声都清晰可闻,酣睡中一一经常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新生儿的神经系统尚未发育,被惊醒几次之后,一一再也不能独自入睡,白天夜晚都需要卓箐箐抱着睡——曾有一次,卓箐箐试着不抱,一一无法自己平静入睡,嚎啕大哭了近三个小时,体力奔溃了才勉强睡着。那次之后,卓箐箐不得不屈服。

悠悠很喜欢小妹妹,每天从幼儿园回家后,第一件事情是冲进妈妈卧室看妹妹。一一被她惊醒过两次之后,卓箐箐勒令悠悠不能突然闯进卧室、不能大力捶击卧室门、不能围着妹妹大声喊,悠悠突然发现她不再是妈妈的中心,小人儿惶恐伤心,经常无故落泪。

卓箐箐对她第二个月子的最大感受就是,鸡飞狗跳、一片狼藉——家里到处都是人,屋里每个角落都有声音,日夜都是悠悠或一一的哭声。她有气没力地对樊仪说,“不该让你爸妈来的,应该请月嫂。”,处处维护父母的樊仪居然也频频点头,“是应该请月嫂。”

除了悠悠哭闹、一一难带之外,家务也特别多——因为还在卖房子,经纪人时不时地带客人来看房子,卓箐箐经常要收拾和整理房间。

月子里,卓箐箐被迫经常穿戴整齐地带着一一在家附近的咖啡馆闲坐,等看房的客人离开后再回家。因为哺乳,她还不能喝咖啡,只能点杯热茶,看着玻璃窗外的行人道上匆匆忙忙、形形色色的人群。

卓箐箐很喜欢这种暂时的逃离,暂时性离开拥挤的小公寓让她的心情略为舒缓,积蓄起丝微的勇气——片刻后再次回到嘈杂喧闹的小公寓的勇气。

一一两个月时,卓箐箐产假结束,回去上班。一一三个月时,一家人搬进了新居。

搬进新家后,樊父樊母住客卧,樊仪、卓箐箐带一一住主卧,悠悠睡主卧边上的小书房,勉勉强强够住了。

每天晚上,悠悠和一一睡觉后,樊父樊母雷打不动地在客厅看中文电视,樊仪有空时也经常陪看一会儿。卓箐箐提议在客卧再安装台电视,公婆可以在客卧里看电视。但公婆觉得在客厅看电视挺好,樊仪也不想麻烦多事,卓箐箐提议了两次之后,见没人响应也就不吱声了。

他们也邀请卓箐箐一起看,但卓箐箐对动则四、五十集的连续剧实在没兴趣,加上工作上需要看一些专业书,婉言谢绝了。

悠悠、一一睡得都比较早,卓箐箐无法在卧室或小书房里开灯看书,主卧自带的卫生间里有一张大理石桌面,卓箐箐需要看书的时候就在里面看一会儿。将就了一段时间后,她觉得卫生间没窗户,实在太闷,抱着书本和手提移回了客厅饭桌上,戴着耳机屏蔽电视剧和樊家人的闲聊声看书复习。

很多个夜晚,卓箐箐看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默默回到卧室里。

卧室里,一一酣睡着,婴儿床中传来细密绵长的呼吸声;卧室相连的小书房里,悠悠怀抱着她心爱的毛绒小毯子,也香甜地睡着。

不能开灯,也不能发出声响,卓箐箐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躺上床,疲惫麻木。

饭桌上,一桌子南京方言。饭后,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共享天伦,其乐融融。逼仄的居住环境中,每个房间里都有人,都有人,卓箐箐连给沈英子打电话抱怨的条件都没有。

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卓箐箐忙完孩子,沉迷于网络。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些和她年龄相仿的妈妈们,大家经历类似,无论是抱怨还是安慰,都格外有共鸣;加上现实中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友情反而分外真挚。

除了家务和孩子,卓箐箐和樊仪之间的交流和沟通越来越少。卓箐箐的话都留给了网络上的陌生人,反正她说什么樊仪都听不见,或者说,假装听不见,她也就慢慢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精神需求更不需要考虑了,柴米油盐的生活中不需要精神需求。

夫妻生活,卓箐箐以房里里小床上睡着一一为借口,能逃避就逃避,不仅仅是体力上的疲累,精神上,她毫无亲密的欲望。

卓箐箐有次看到天涯一个帖子,某男生抱怨上铺的室友的女朋友住进了男生寝室,夜夜笙歌,床帘挡不住呻吟声和叫床声,一个寝室都休息不好。她把帖子里发在妈妈群里,感慨不已,“荷尔蒙爆满的年轻人一定无法理解,不到十年,性生活已经单纯是责任和负担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妈妈群里议论纷纷,都是生育过的妇女,彼此间说话毫不顾忌,荤话、颜色小段子满天飞。聊到很晚,卓箐箐才恋恋不舍关机睡觉。

宁可在网上开黄腔,也不愿履行义务,用她自己的话,“孩子都两个了,不需要性了。”

樊父樊母待了半年后,卓父在返聘岗位上走不开,卓母单独一人来帮忙。

卓母是卓箐箐硬拉来的,硬拉这个词绝不言过其实,卓父卓母都表示了既然公婆愿意再延期半年帮忙,他们可以用给一一大红包的形式来表达外公外婆的心意,没有必要一定来带孩子。

卓箐箐犯了倔,坚持要卓母来帮忙,她把她的想法掰碎揉烂说给父母听,当然,她是在背着樊家人打电话时这么说的,“我和樊仪都是独生子女,将来父母的赡养是大问题,两家爸妈都来帮忙带孩子,将来我给你们养老也硬气。”

卓父不放心语言不通的卓母孤身一人来纽约,试图说服女儿,“既然爷爷奶奶愿意延期半年帮忙,外婆就不来了吧。我们每年都给悠悠和一一包个大红包,算外公外婆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