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卷 相见欢

清白之年 大米 第1页,共2页

原计划拿到绿卡后再带悠悠回国探亲,看着遥遥无期的绿卡排期,夫妻俩也不再心存侥幸,商量了一下,带着悠悠和两大箱子的礼物回国了。

两人的假期不长,扣除来回路上的时间和两家之间的交通时间,婆家、娘家各五天。

樊母曾提议既然省城只有卓父卓母两人,不如让他们也到南京,既省去了樊仪和卓箐箐在两地间的奔波,两家父母也能多和孙女/外孙女相处几天,卓父卓母倒是无所谓,卓箐箐一口回绝,“省城还有我很多同学、朋友,我还想见见从小到大的同学朋友们。”

先是去了婆家,悠悠收到了很多红包——长辈第一次见晚辈的见面红包,卓箐箐在外面吃了很多顿亲戚间互请的饭,吃到她觉得嗓子眼都要堵住时,终于到了娘家。

回国之前和父母商量探亲时,卓箐箐还和父母生了一次气——卓母的意思是让她住附近的酒店,每天早上带悠悠来外公外婆家玩儿,晚上再回酒店住。卓箐箐非常郁闷,觉得父母见外,“我难得回家一次,你们居然还要我住外面?大热天的每天两趟在外面跑,你们不心疼我,也该心疼悠悠啊。”

回了娘家,卓箐箐立马明白卓母的顾虑了——仅仅是两年没回家,三室一厅的家里堆满了杂物,完全住不下她们一家三口。

卓箐箐原打算一家三口在书房里打个地铺,可书房里堆满了杂物,或者说堆满了无用之物——衣柜里塞满是了旧被褥旧衣服;书柜里摆满了父亲的书和杂志、卓箐箐的课本和小说、各式摆件;连地板都堆满了,桌椅、大箱子、台式机、米袋、油瓶,别说打地铺了,落脚都难。

卓母解释,“你爸退休时,实验室里旧电脑、专业杂志,系里不要了,接手你爸实验室的博士生也不要,你爸舍不得扔,就都带回家了。”

卓箐箐看着摆在地板上的台式计算机主机和显示屏,膛目结舌,“这台386有15年历史了吧,还能用吗?”

卓母很无奈,“早就不能用了,你爸非说能修好,扔了可惜,就搬回家了。”

卓箐箐继续惊诧,“这些九十年代的专业期刊,早就没有学术价值了……”

微波炉响了,卓母甩下一句,“你爸啥都舍不得扔,你正好帮我说说他。”,说完匆匆进了厨房忙碌。

卓箐箐没有勇气打开衣柜,她看着一面墙的过期杂志和课本质问卓父,“我都硕士毕业了,你还留着我小学时的课本做什么?这些开会发的纪念品即不值钱又不实用,放在书架上占地方落灰,为什么不扔了?”

卓父好脾气地笑着,“悠悠将来学中文没准能用上这些课本的。”

卓母在厨房中听到父女俩对话的只言片语,插了一句,“你爸自己的东西都没地方放,也要保留这些课本,说留给悠悠。”

卓箐箐动不了书房里的杂物,只能把发狠收拾自己从前的卧室里。书桌下两排八个抽屉,满满登登地放着她用过的文具、硬币、发卡、纪念册,她拿了好几个大垃圾袋,把这些十多年前的杂物通通往里扔,然后再扛下楼扔到路口的大垃圾筒里。

卓箐箐想象中的彩衣娱亲并没有出现,卓父卓母确实很喜欢悠悠,好吃好玩地娇宠着悠悠,但是她几乎没有时间精力和父母互动——三伏盛夏天,她忙着收拾父母家里的杂物,再一趟趟地拎着垃圾袋下楼,汗流浃背地扔到大垃圾筒里。

不知道是因为出离愤怒,还是因为做了妈之后爱唠叨,卓箐箐控制不住地一遍遍絮叨。

“二十多年前的床单和衣服,都没有人用了、穿了为什么不扔?每个柜子都塞满不用的东西,我给妈带的名牌包居然都没地方放,要放椅子上。”

“行李箱轮子都掉了,为什么还留着?”

“我前年给妈买的护肤品怎么还没用完呢,买了就是让妈用的,不然多浪费。”

卓箐箐抱怨时,卓父只是好脾气的笑,卓母心理上支持女儿扔东西,但是也不插手,由着女儿折腾,樊仪数次试图打断卓箐箐,使了很多眼色,但都没阻拦住卓箐箐。

晚上在酒店时,樊仪忍不住提醒卓箐箐,“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方式,你难得回家一趟,就不要干涉太多了。”

卓箐箐沉默了一下,“我看不得,就想替他们多收拾收拾,把家里收拾整洁一些。”

见同学、朋友只是不想整个假期都困在婆家的借口,到底已经出国多年,和很多同学、朋友都慢慢失去了联系,回省城后,卓箐箐只和陈植见了一面。

陈植白天还要上班,她说请卓箐箐吃晚饭,卓箐箐这些天吃了太多美食,胃口岂止是饱和,简直要满溢了出来,她谢绝了吃饭的提议,和樊仪一起去了陈植家里小坐。

陈植和她同事几年前结了婚,结婚时两家父母都赞助了一些钱做首付,小夫妻俩买了套新房。陈植生孩子后,先是因为要妈妈帮忙带孩子,带着孩子搬回了娘家,后来又因为娘家老房子所在的学区好,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有好学校,她索性和妈妈换了房子住。

卓箐箐坐在老房子的客厅中时,很是恍惚,为这套熟悉的老房子,也为熟悉而陌生的陈植。

尽管已经装修过了一次,但70、80年代的老房子还是老旧,无论是墙上瓷砖都已被熏黑的厨房,还是老式蹲坑的厕所,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破落惨败;房型结构也乱七八糟,客厅门正对着厨房门,老式厨房没有足够的储物柜,卓箐箐坐在沙发上一眼就能看见厨房水泥地上堆满的纸箱子、米袋、塑料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卓箐箐无来由地觉得客厅的灯光都不够亮。昏暗的灯光黯淡地照在陈植脸上,衬得她脸色黑黄憔悴。

好友多年不见,陈植见到卓箐箐是非常高兴的,一直笑着地招呼她喝饮料、吃水果。卓箐箐被她由衷的喜悦感染,压下心中的惆怅伤感,也开心了起来。

卓箐箐扭头看向阳台门,“真没想到还能再坐在这个客厅里,我以前有次暑假来,你家楼上的小孩子一直在阳台喊你,一直在喊‘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出去玩?’”

陈植“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还记得呢,那孩子后来去上海读大学,就留在上海工作了。”

卓箐箐剥开一只橘子,“可不是嘛,一晃好多年了。我刚才看你,居然觉得有点陌生,可转念一想,你看我应该也是这样的,又老又憔悴。”

陈植先生适当地插嘴,“没有没有,卓箐箐你和我几年前见到你时没什么差别。”

陈植和卓箐箐同时摇了摇头,又同时相视一笑。

因为有陈植老公和樊仪在场,卓箐箐和陈植只是随意闲聊,泛泛交流了一些高中同学的信息。陈植甚至没提起当年她帮卓箐箐转交樊仪的信的往事,可能是因为和樊仪不熟,不便开玩笑,也可能是觉得旧事不值得特意提起。

卓箐箐坐了一会儿,和樊仪一起告辞,陈植并没有强留他们再坐一会儿,但是执意送他们出门。

陈植再三坚持,“大院里老房子乱七八糟的,怕你们找不到院门。”

卓箐箐实力反驳,“那我刚才怎么找到你家的?能找到你家就能反方向找到大院门。”

陈植笑笑,挽住卓箐箐的胳膊,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老式的单位大院家属区没有什么规划,小路乱七八糟,楼间也没有路灯。三人就着月光和路边楼里住家的微弱灯光,留神注意着脚下曲里拐弯的路,小心避开路边的自行车等杂物,慢慢向大院门口的方向走去。

卓箐箐轻轻说,“那时候你老问我要不要看黄梅戏,想看的话,你送我戏票。我总觉以后有的是机会,总是说‘不’,结果一次也没看过。”

陈植摇摇头,“现在团里都不排新戏了,没人看,票卖不出去,排一出亏一出。所有的演员都改行或是改拍影视剧了,我妈也早退了。”

朦胧月光下,两人轻言细语,似乎是怕惊扰了静谧的夜晚,也似乎是怕惊扰了对话中的往昔。

到了剧院门口,陈植坚持陪卓箐箐和樊仪等的士,非要看着卓箐箐上了的士才肯回家。

夏夜闷热,月光从街道两边的梧桐树间洒在街面上,剧院的门卫正在收看电视转播的足球赛,广播员激扬的解说声和观众席上沸沸扬扬的喝彩声划破了夜晚原本的静谧,卓箐箐和陈植都沉默了下来,静静等着的士。

很快就等到了一辆的士,卓箐箐坐进车,从窗口探出头,挥手向陈植告别。

的士调了个头向前开,犹带炙热的晚风从窗口迎面扑来,卓箐箐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燥热烦闷,她回头看向剧院门口,陈植还站在剧院门口的路灯下,目送的士远去。

昏黄的灯光下,陈植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卓箐箐心中一阵伤感,她知道两人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多了,曾经一起走过高中大学的青葱年代的好友,见一次少一次了。

卓箐箐和樊仪赶回家,卓母说悠悠已经在卓箐箐以前的房里里睡着了,今晚就不和他们夫妻回酒店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卓箐箐和樊仪看了眼熟睡中的悠悠,匆匆离开了家,赶回酒店。

夫妻俩平时工作兼带娃,日子像拧紧了发条的闹钟,紧锣密鼓、按部就班,夫妻生活少而循规蹈矩,突然有了个不用管孩子的悠闲夜晚,樊仪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几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