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有点小,你自己找地方坐。”
陈凯西把周慕孙引进家门,招呼他坐下,然后走到冰箱前,扭头问他:“零度可乐?”
她搬进了望京的一个次新品质社区,房子面积足够一家四口居住,但比起曾经跟大佬们比邻而居的别墅,那肯定是消费降级了。
比较出乎周慕孙意料的,是她家的装修风格,是那种……有点村气的豪奢欧式。
从陈凯西的穿着打扮看,她的家居品位理当再好一点。
陈凯西循着周慕孙的目光打量四周,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这是上一任房东留下的,太忙了,搬进来以后都没空改装。
“太drama了是不是?感觉像住在卢浮宫里,每天起来得披个2米的晨袍。”
周慕孙也笑了:“没事,你本来就像住卢浮宫里的人。”
“怎么想到搬来望京的?”周慕孙一直觉得望京太商务。
“上班近呀。公司就在对面的创业园区。”
周慕孙想起自己屡次在朋友圈里刷到陈凯西分享新剧动态,寒暄道:“你做的剧是不是要播了?”
陈凯西正愁找不到话题,赶紧接上:“你要看吗?今晚首播,一次性放出前四集哦。”
她急匆匆地打开电视,一边换台一边安利:“我们这不是普通的甜宠,做了很多反套路的设计。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看了眼短评,刚上豆瓣条目的时候很多一星,但3个小时后,四星五星反而变多了,说明观众看完后反而认可了我们……”
她如此恳切,周慕孙被迫收起自己的客套,乖巧地点头:“也行。”
于是外头瓢泼大雨,周慕孙跟陈凯西肩并肩,在暖融融的客厅里看霸道狼狗和温柔姐姐的爱情戏。
当他俩第二次接吻的时候,周慕孙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说有点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呀,”陈凯西语气轻松:“你都不说话,怎么会打扰呢?”
正当周慕孙困惑于陈凯西的情商为何原地蒸发的时候,他听到她说:“我们这个剧的团队都是女的,制片人是我,编剧是罗曼……我也想听听男观众的反馈。”
周慕孙这才了然她的用意。想来她一边拖着他,一边在催罗曼赶来,好促成一段“偶遇”。
他索性站起来,对陈凯西说:“真的太晚了,我回家继续看,微信上跟你汇报感想。”
陈凯西知道他俩一年多没有联系,但她万万没想到他对罗曼的抗拒那么深——也急得站了起来,替罗曼分辩道:“你还在生罗曼的气?她跟何平真没什么,就是逢场作戏罢了!你也知道这个圈子的风气,爱你么么哒都是随口就来的……她心里只有你啊!”
这话太耳熟,像是每一个家庭八点档里出轨男人的台词,周慕孙噗嗤一笑,神情也跟着软了下来。他说我知道。
陈凯西正要松一口气,就看到周慕孙站起来,还顺手穿上了大衣,俨然是要走的架势,陈凯西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看他走到门口,停下,换鞋。
他今天穿了双绒面运动鞋,所以陈凯西看着他蹲下来系鞋带。他自己也是绒面皮革质地的男人,陈凯西想——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她看,但动作还是不疾不徐的,甚至打了个颇为漂亮的结。然后才站起来说:“我们俩之间没有误会,所以也不需要解释,剧我会追完的,我知道她是多么努力的人。”
这是真心话。阻挠在他俩当中的,不是罗曼跟何平的聊天截图,而是周慕孙清醒地意识到,她不爱他。
她真正想要的,是“那一种生活”,他不过是其中一样道具。
他给得起“那一种生活”,但不甘心于只是道具。
但周慕孙不可能对着陈凯西直抒胸臆,所以他最后也只是淡淡地笑,说:“恭喜你,也恭喜她。”
陈凯西看着周慕孙走进电梯,再次不甘心地点开手机屏幕,不敢置信她一个晚上给罗曼发的十多个消息都毫无音讯。暴雨的晚上,她能去哪啊?!
“——认识这么多年,没想到咱俩还能有这一天。”
男人紧闭着眼睛,放任自己沉浮于感官的起伏享受里:“再往左一点……再往上,哎,对了——”
因为太舒爽,最后那个“对了”,一半隐没在叹息声里。
罗曼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听ken总呻吟。
小姑娘都觉得她太沉默了,俯下身问她:“您这边有哪里要加重一下吗?”罗曼挥挥手:“你正常按就行。”
按完一面,接下来就该按背了。小姑娘小声提醒罗曼起身。罗曼围着浴巾坐起来,眺望了下不远处的ken总,犹豫了下,终于开口:“ken总,我那个剧本……”
ken总的眼皮处稍微裂开了一条缝,他叹气说:“咱能不在这聊工作吗?”
罗曼有点为难——她之前约过好几次ken总,未遂,不得不买通他的秘书,秘书说ken总最近会绕着亮马河跑步,于是罗曼悉心制造了偶遇,ken总看到她,本能地想扭头跑开,没想到天助她也,下起滂沱大雨来,俩人这才仓促地躲进这家按摩店——ken总经过一整套的热茶、spa流程后,整个人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但罗曼不行,她不能这么挥霍掉这个难得的独处机会。
所以她从善如流地说:“理解理解,那ken总你要不要看我写的剧放松一下?甜宠剧,不动脑。”
ken的眼皮处再次裂开一条缝,冷冷地盯着她。
罗曼说,哦对,您在闭目养神呢——那听也行。
罗曼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点开第一集,毕恭毕敬地放到ken总床边的小桌子上,摆完,她正蹑手蹑脚地准备走回自己床上去,没料到ken总突然睁开了眼,俩人目光相撞,罗曼第一反应是自己只围着浴巾,第二反应是,这个年纪了,再尖叫是不是戏太过?
所以她只是一脸谄媚地对着ken总笑。
ken总就这么冷不丁地看到了素着脸、露着肩膀的罗曼。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素颜倒是比平日里好看些,罗曼长了一张清秀的脸,然而她跟所有长大后才仓促地学会了打扮的女性一样,画起妆来总是下手太重,眉毛要涂得漆黑、嘴唇要抹得猩红,总之要给人一种“尽力了”的印象。她此刻卸了妆,一张脸倒颇有青山秀水、袅袅婷婷的美感……一时间ken总竟难以把目光移开。
当然,他很快反应过来,又闭上眼睛,把脸上的神情赶紧换成了不耐烦:“放这吧,我听一集。”
做完spa,技师鞠躬表示两位自行更衣,我们先退了。ken总这点风度倒还是有的,他懒洋洋坐起来,穿着浴袍打算走进卫生间里换衣服。
罗曼急得要命,她这正事还没说呢,来不及换衣服,索性披着浴袍站到卫生间门外,对着磨砂玻璃上映出来的身影喊:“ken总,你饿不饿?我请您吃个夜宵行吗?或者您还想继续跑步吗?外头雨停了,空气清新,最适合跑步……您要是实在没时间,我搭一程您的车行吗,我就在车上跟您介绍一下我之前写的那剧本……”
门开了。ken总冷冷地对她说:“不用了,我有点事,直接走回公司。”“哦,哦,”罗曼木讷地答:“那您忙,您下次有空再喊我……”
然后她慢吞吞走回到按摩床上,坐下,拿过手机看一眼,预备等ken总走后再慢吞吞地换衣服回家——一看果然吓一跳,她手机里堆满了未接来电和微信,陈凯西的语气从和颜悦色到狂风暴雨,只有一个主旨:周慕孙在我家呢,你到底在哪?!
罗曼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看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她赶紧回复:“我刚才在做spa没看到……”
但她打字的动作被一个声音打断了,ken总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地问:“你磨磨蹭蹭不换衣服在干什么?我回公司有事呢!”
罗曼下意识想说“没事您先走别管我”,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瞪大眼睛,赶紧举起双手作投降状:“ken总您等我一分钟,我马上换好衣服跟你走!”
那行字就这么以半截的形式,留在了她的对话框里。
罗曼坐在ken总的办公室里,静静地等待ken总的裁决。走过来的一路上,她都在介绍自己先前的那个剧本,她说这个剧本之前卖出去过,说明行业还是认可的,至于我个人的八卦,我之前也担心过会给剧方带来负面影响,但现在我刚写的剧就在播,数据很不错,目前是热度第二名。这个题材也契合当下的热点,阶级话题、女性互助……本身体量也不大,就是个12集的迷你剧……
一直到了ken总办公室门口,他进门,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说你安静五分钟行吗,你吵得空气都变浑浊了。
罗曼赶紧闭嘴。这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
如果罗曼有闲心的话,会意识到自己花了八年,终于走进了ken总的办公室,八年前,她跟他在酒桌上打交道,她是层出不穷的美女里,貌不惊人的一碟菜;两年前她跟他在餐桌上打交道,她需要狐假虎威地靠着周慕孙的名字才能被尊重;而现在,她是正儿八经因为工作坐在了这里。
不过罗曼紧张到脚趾蜷起,完全想不到这些。
ken总没有开办公桌顶上的灯,只有收藏墙上的灯带发出微弱的光,他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突然有了讳莫如深的教父气质。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这两年,整个行业都在让你坐冷板凳,陈凯西愿意帮你,但她那公司太小了。你需要我们这个级别的公司来给你背书,才能正式回归。”
“其他老板就算想帮你,也怕被老婆讲。我不一样,你觉得我本来就玩得花,没人管我,所以来找我,是不是?”
罗曼诚实地想,这确实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你这剧本要价多少来着?”
罗曼赶紧报了一个数字,又心虚地表示“您只要愿意拍,价格都好商量”。
“倒是不贵。”
罗曼正觉得有戏,就听到ken总说:“但我不想买。”
与此同时他人也站了起来,开了书桌那侧的顶灯,整张脸重新暴露在灯光下,脸上的痘坑痘印都显露无疑,罗曼的心情坐了趟过山车,她忿忿地想,什么教父气质,我呸!
ken总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罗曼的恼羞成怒,甚至把那句话再重复了一遍:“你卖得不贵,但我可以找到更便宜的——”
ken总把罗曼强行塞给他的那一沓剧本拿起来扬了扬:“什么两个女的联手,什么阶级矛盾,什么女主爽剧,不就是把国外那几个爆剧换汤不换药地重写一下吗?我找个公司的签约编剧也能行。他们的稿酬是一集5000,他们年轻、肯干、耐操,比你配合多了。”
罗曼被戳中痛处,沉默。ken总手一挥,剧本纸张四散在桌面上,他说:“我不在乎你那点破事,男的女的,不就那么点事吗?我只是单纯的,看不上你写的这东西。”
很奇怪,ken总明明句句是羞辱,罗曼却不怎么生气。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诚恳,他说:“你31岁了吧。过两年也该结婚了。女编剧一旦结婚有了孩子,起码五年写不了东西,因为你没有成块的时间了。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拿这种拼拼凑凑韩剧美剧的廉价东西来四处兜售,你忽悠我是其次,你不尊重你自己,你不尊重你短暂的艺术生命——如果你有这种东西的话。”
ken总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睛说:“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我不买。”
然后就是沉默。罗曼知道自己该走人了,她正要起身告辞,ken总接起来一个电话,他单刀直入地问那头的人:“peter那怎么说?”
罗曼本来想悄无声息地离开,但下一句话把她钉在了原地:“剧本什么时候能好呢?我不能让钟倾城干等着。一个女演员能红几年?这他妈耍人玩呢?”
看ken总没有赶人的意思,罗曼决定偷听一会也无妨。听了五分钟,罗曼就拼凑出了大概的情况:一代大师peterwu,找钟倾城拍电影,女性犯罪题材,但剧本迟迟定不下来,生生熬走了六个编剧,ken总一边舍不得这个好饼,一边舍不得让爆火的女演员就在家抠脚,火气大得不行,又不能跟艺术家讲道理,只能跟助理撒气。
ken总站在落地窗前,绵延不绝地骂完了助理全家之后,挂掉电话,扭头发现罗曼还在,他正要开口,罗曼先好奇地问:“所以你们要投peter的新片?”
“嗯。”
“你俩……不是撕过吗?”
大概是因为ken总之前酣畅淋漓地羞辱了罗曼的剧本,所以她现在也格外胆大:“10年左右的时候?我那时候上大学,天天就看你俩在微博上对呛。”
十年前,ken总确实跟peter撕过,原因是说好的投资最后没落实,ken总只出了承诺的1/3,娱乐新闻报道了这个事,暗示ken总资金链断裂,ken总赶紧出来澄清,话里话外,都表示不是没钱,是电影质量没跟上预期。peter一听也急了,主动邀请媒体去探班不说,还含蓄地表示“电影是有门槛的东西,有些老板可能需要再多念点书”。
罗曼就是那时候深刻地意识到,男人婊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
风水轮流转,十来年后,他俩居然又能凑到一起去?!
“都是为了工作。”ken总轻描淡写道:“我不能让人觉得我公司没钱了,他不能让媒体唱衰他的片子,不然将来发行怎么搞?又不是什么私人仇恨,喝一顿酒就完了。”
看罗曼脸上还是写满错愕,ken总觉得有点可爱,于是说:“白送你一条经验,不管这个圈子还是别的圈子都是一样的:只要你不下牌桌,那就什么事都有转机。”
罗曼一夜没睡,熬到凌晨六点,她终于给钟倾城发了微信:“亲爱的,你有空吗?我家里人给我寄了很好吃的青团,我分你一点~”
隔了一个多小时,钟倾城回复她:“曼仔太客气!我这两天在苏州参加活动呢!先不用啦~!爱你!”
后面还有两个爱你表情包——光看聊天记录,新晋女明星倒是比从前更热络几分。
罗曼赶紧去微博搜钟倾城的工作室,工作人员的ip倒确实显示在苏州。
罗曼于是说:“哇,春天最适合去南方啦!要不我来苏州找你玩吧!”
那头足足过了5分钟才回复:“哈哈哈哈哈,我们行程太赶了,明天就要去哈尔滨拍杂志。下次咱俩一起来苏州踏青呀!”
罗曼毫不气馁:“没事呀,我一会就去机场,晚上来你酒店找你行吗?”
怕钟倾城再推诿,她不得不祭出杀招:“咱俩都半年多没见了,上次还是你拍完戏刚回北京的时候聚过呢!”
言下之意,不见我你就是飘了。
钟倾城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好的,我给你订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