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跟陈凯西肩并肩躺在沙发上,沉默地仰望着天花板。突然,陈凯西坐直了身体、手肘撑在沙发靠背上,饶有兴致地俯视着罗曼问:
“你说,钟倾城……不会真的跟江涯好上吧?”
罗曼烦得不行,索性闭上眼睛。
但她心里在窃喜,至少她成功地转移了陈凯西的注意力。
来陈凯西家的路上,她还在聆听制片人的训话。那头语气很激烈地问她:“罗曼,女二不离婚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她支棱起来搞事业了,你写她当微商被骗光钱算怎么回事?”
罗曼心情欠佳,忍不住回嘴道:“那一个从来没上过班的主妇突然要搞事业——除了微商团队谁会要她啊?不能为了爽不讲基本逻辑吧——钱要是那么好挣,那谁还去傍大款?”
制片人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知道钱不好挣就好。这个项目很多人等着接手的。罗曼,我是看你出稿快配合度高才想着你的,我不能这么永无止境地跟你拉扯这些问题。你要追求自我表达,没问题,你自己出钱去开项目,不要霍霍我们的时间成本。”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理想、懂艺术吗?我也是正儿八经导演系毕业的,我做的前三部电影,豆瓣上条目一个都搜不到,全是你这辈子都不敢碰的题材。我从场务做起,不拿工资,给我发饭给我个地方睡觉就行,我入行的前五年,就是这么过来的。罗曼你扪心自问,你做得到我这样吗?!”
“但有意思吗?观众看不到、投资方赔钱、整个团队包括导演在内,一个个穷得响叮当。我30岁的时候,家里人突然喊我回去,我说我在青海跟组。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妈已经没了。我爸把我喊出去,我以为他要劈头盖脸骂我,但他递给我一张房产证,说我妈死前唯一放心不下就是我,说我又没有收入又不结婚以后怎么办呢……所以攒钱替我在老家买了一套小房子。”
“我跟剧组请了假,在老家呆了一个月,我想明白了,那些东西全他妈是假的,只有我妈,是真的没了。”
“罗曼,我们就是个屁,观众也是个屁。别想着什么教育观众、留下作品,那都是骗年轻人的。你去看看那些功成名就的导演们,哪个不是卯着劲上综艺拍烂片挣钱呢?你上赶着当炮灰干什么?”
她缓了缓情绪,说:“罗曼,你也30了,要给自己做打算。好好赚钱,买套房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罗曼抿紧了嘴巴。良久,她说:“好的。谢谢co姐。”
罗曼心情复杂地按响门铃,看到陈凯西欢天喜地地出来迎接,看她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一样热烈和虔诚:“罗曼,我想跟你聊聊我的商业计划。”
罗曼眼前一黑,需要闭上眼睛缓一缓才能站得稳。
这也是国产剧后遗症之一吧,毕竟女性群像剧里,女主们总是肝胆相照,一方恨不能给另一方当妈。
而罗曼不想。
罗曼看着殷勤地给她冲茶切水果的陈凯西,心想,所谓的阔太创业一条龙,不就是炫富、晒穿搭、当网红,然后卖打板衣服首饰和二手吗?
没红,那陈凯西肯定怪她;侥幸红了,那肯定会被扒皮被骂,最后还是会怪她。
她得找个脱身的办法。
陈凯西看着端坐在沙发上一脸为难的罗曼,其实也不爽气。她多久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了?
再说了,她不过是想让罗曼替她参谋一下,她做出这么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干什么呢。
陈凯西盘算很久要做点什么了。
之前嘘嘘骨折的时候,太太们过来探视,但她们只是远远地跟嘘嘘打了个招呼——万一再让孩子磕到碰到,要算谁的责任?很快话题又娴熟地转向了八卦。
这次的话题女主角名叫李薇安,上位之前是一个舞蹈老师,傅先生的女儿就在她那学芭蕾。李薇安说不上多美,但胜在气质:极瘦,瘦得胸骨凸起,常年穿着芭蕾内衣外罩宽大的西装外套。烟视媚行里带点洒脱。
有人觉得她五官平淡,但傅先生觉得她的高颧骨、单眼皮和浅浅的几处雀斑都极具东方风韵。真正把傅先生拿捏住的,还是李薇安身上的“拒绝感”,她把傅先生奉上的首饰、包袋都原路退回了,她说,对跳舞的人来说,那些都是累赘。
或许她让他想起了暗恋校花时候的那种隐秘而激动的心情,这段关系从婚外情被调整为了真爱,他说她是悬崖上的兰花,那么为了这样的绝世奇珍,粉身碎骨自然也是值得的——傅先生成功离婚了,代价是女儿跟着前妻远走加拿大,并且在家里烧光了自己的芭蕾舞鞋。
听到这里的时候,陈凯西简直有点心虚——是之前英文家教跟陈勉真的有点什么吗?除她以外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结婚五年,李薇安“还俗成功”,还生了儿子,没想到傅先生又要离一次婚。
“李薇安找了私人侦探去查,结果你道小三是谁——”主讲的那位太太原想用手掌击拍桌子,做出惊堂木的气势,无奈今天戴的这个翡翠镯子是不能磕到的,她只能拔高音量。
“一个女下属,部门经理,三十来岁,还是已婚的——长得真是一点都不起眼的。偏偏傅先生上心了,李薇安去跟他对峙,他嗓门比她还大咧!”
众人都惊异地睁大眼,以求后续。
“喏,傅先生说,他们俩一起经历了公司的起死回生,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情侣关系了,现在是战友。还跟李薇安说,公司差一点就破产了,自己半年瘦了20斤,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每天茶照喝、舞照跳。而部门经理跟他一起奋战,最忙的时候家都不回了睡在办公室里。他问李薇安说,你要是我,你选谁?”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吴太接过话头:“现在男人口味也变了,你看那个什么总裁,不是还找了个开淘宝店的?现在不流行我赚钱养家、你貌美如花那一套了,我前两天跟一个80后的单身合伙人吃饭,他说,他想要势均力敌的爱情——”
只比陈凯西大一岁的顾太坐在最外边,她并不是什么小三上位,但也比顾先生小二十岁,然而顾先生这些年生意不大景气,所以太太们也懒得发挥情商,大喇喇当着她的面聊这些,她只能选择性耳聋。
此刻她终于凉凉地插了一句:“那还是老派男人好。传统直男癌只要女的好看,现在男的是又要好看又要能挣钱,听着都累。”
吴太不赞许地看她一眼:“那不能这么说,我也觉得女人还是要有事业,不然,老公回来跟你讲公司里的事,你听都听不懂,那他就找别人讲了呀。”
这倒是吴太的真心话,她最近朋友圈晒的内容已经从高定珠宝、异国旅行,变成了emba课程,以及她跟各种经济学专家的合影,“很高兴跟x教授亲切交流,比财富更重要的是眼界”。
立刻有人赞同道:“是的。我上次看书还看到南怀瑾大师说,普通美女像画,看久了就厌了,而智慧的女人像书,怎么翻也翻不完。”
顾太面上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心里想就你们这装帧,老公都多久没翻开啦?
她们谈论得热闹,没有察觉到陈凯西格外沉默。
她觉得这谈话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不能在原地坐以待毙了。她还记得罗曼写的剧热播那阵,陈勉在饭桌上主动提起:“罗曼还挺能干的。”
罗曼大学时候就经常在人人网上写点有的没的,陈勉并不喜欢,说无病呻吟的小女人情调,陈凯西谨记这句评价,立即搬来用:“就是女人戏。”
没想到陈勉说:“还行吧。”
陈凯西一度百思不得其解,经常在微博上抨击国产剧悬浮、看不见穷人的陈勉,怎么突然爱上都市女性戏了,现在她领悟过来,陈勉对罗曼的赞许跟内容本身并无多大关联,那种态度更准确地说,叫看得起。
他看得起她。
但这些都还只是助推器,真正的决定性瞬间,是陈凯西去看儿子的英文演讲,嘘嘘表现极好,他继承了陈勉的气场,忘词儿了也能气定神闲地编下去,她看着儿子大方、自在的样子,突然意识到:
再过两年,等嘘嘘长大一点,会不会也跟陈勉一样……厌倦了她的鸡毛蒜皮,不再仰望她。
这比陈勉不爱她了这件事更让她恐慌。
但罗曼不知道这些。
她沉浸在剧本的烦恼,以及对人生下半场的迷茫里。她不想陪阔太玩过家家的游戏。
所以她狡黠地抛出了一个陈凯西无法不感兴趣的八卦:“哎,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我的妈。太精彩了。我昨天让钟倾城和江涯见面了。”
昨天傍晚,罗曼正打算把包从长凳拿到自己膝盖上,给钟倾城腾位置的时候,抬眼就看到江涯用湿巾纸迅速擦了擦桌面(他擦了一个非常规则的正方形,到罗曼的碟子前方就戛然而止),又问老板要了一副一次性碗筷,拿到以后他却犹豫了,他问钟倾城:“你吃吗?这个确实不太卫生。”
罗曼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堆铁签,气得要笑出来。
钟倾城也笑,她拖了个塑料板凳,坐到了桌子的侧边,她说导演我出门前太紧张,喷太多香水了,怕熏着你。
罗曼还在思索要怎么做好穿针引线的角色,钟倾城已经开口了,她对江涯说:“我见过你。”
她眼睛笑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你来我们学校开过讲座。我想提问的,都没抢到话筒。”
要死,江涯居然害羞了,他说:“其实这种讲座说的都是套话,你们来看我,只是想找个借口逃课。”
钟倾城没有急着反驳,只是从小包里掏出一张电影旧海报和一支马克笔,说导演你今天要给我签名。没人排队,你要多写一点字。
罗曼这才意识到,之前跟周慕孙那次饭局上她之所以大放异彩——不是因为她自己多么“会”,而是钟倾城懒得抢。
她那种匠气十足的、仿佛好学生突击功课式的勾引,跟钟倾城这种从小被男生团团围住,从而长期锻炼、复盘出来的相处技巧比……不值一提。
也正是因为她的用力过猛,所以周慕孙……才会把她划入“可睡”的范畴吧。
她突然尴尬得浑身发烫,为了让自己平复下来,她赶紧拿出手机来划拉,发现周慕孙一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他说,你回家了吗。
罗曼又想起了那个叹息一般的拥抱。他轻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她看不到你了”的一分钟,是她近几年来最接近心动的时刻。20岁的女孩渴望有人为她冲锋陷阵,30岁的女人只想有个胸膛供她躲一躲。
可惜此刻她最见不得周慕孙的名字——像是无声地在提示她的黑历史,所以她迅速揿灭了屏幕。
她听到江涯问钟倾城:“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车厢里,罗曼格外沉默,江涯坐在副驾驶上也不便聊天,只有钟倾城指挥司机七拐八拐的声音。
终于到了钟倾城家楼下,她笑着说,你们要不上去玩一会,参观一下北漂小演员的生活,说不定对剧本有帮助——
江涯顺势问罗曼说,你急着回家吗?
罗曼心想江涯真是偶像包袱太重,不好意思独自夜访女演员香闺,还要拉上她做一个“清白的见证”。
一走进楼道口,罗曼就闻到了那种生活垃圾腐烂的又臭又甜的气息,钟倾城使劲跺了跺脚,感应灯终于亮了。昏暗的灯光下,她娴熟地带他们避开一个个乱丢的垃圾袋,来到一扇老旧的电梯门前,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一开,罗曼傻了。
四个穿着背心,一脸来者不善的男人站在里头,一楼到了,但他们并没有走出电梯的打算。有个大晚上仍然戴着墨镜的,似乎是领头的,他招招手,说没事,你们进。
钟倾城就径直走进去,按了五楼。
8个人挤在狭小的电梯里,罗曼小心地屏住气。五楼终于到了,钟倾城又是第一个走出电梯的,然而那四个男人也尾随在了他们身后。
走到家门口,钟倾城正要开锁,一只花臂从后面伸过来,把铁门摁住了,那人问:“你是钟倾城吗?”
钟倾城不得不跟他对视:“咱俩认识吗?”
那人接着问:“你认识晃哥吗?”
“你找错人了。”
那人把钥匙一把夺了去:“晃哥的表在你这吧。我们就是过来取东西的,你把表给我们就完了。”
钟倾城不耐烦地抿了抿嘴,然后把手一摊:“那也先得让我开门吧,不开门怎么把东西给你。”
他想了想,又把钥匙递回到钟倾城手心。
罗曼真的很想开溜,但她看了眼江涯,他一脸“终于能逞英雄”的兴奋。
她只能认命地往里走。
钟倾城拿出一叠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可惜那些人接过拖鞋,没有换上,只是盯着上面的酒店名字怪笑道:“不是吧?你去酒店干活,还要把拖鞋捎回来?可真能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