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雪崩了

上阵父子兵 中夙 第2页,共2页

这一幕惨景令战士们红了眼,纷纷跑上前来,用子弹狂射,有的用刀砍,用刺刀扎,用石头砸。他们在宣泄疯狂的复仇情绪,是体验群殴的狂欢。他们将死生完全置之度外,红了眼睛的士兵们只有一个心思,就是怎么把这头巨兽弄死。装甲车却意识到自己的强大,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在阵地里恣意横行,有条不紊地发射机枪子弹和炮弹,更多的时候,它不发一弹,闷声不响地冲进人海,用履带碾压,这种原始的屠杀似乎更刺激,更能带来快感。

拖着残腿的周五斤一直在观察装甲车,越来越多的伤亡彻底把他激怒了,他缓慢地爬动着,从伸手可及的尸体上取下手榴弹,插在自己的腰带上,插到第六枚时,装甲车朝他开来。他拖着断腿滚进弹坑,就在装甲车庞大的身躯呼啸而过时,他拉响了手榴弹,随着轰然一声巨响,装甲车履带断裂,这个庞大的巨兽终于倒毙。五六个士兵跳上装甲车,将里面的士兵揪出来,像摔蛤蟆一样把驾驶装甲车的日本兵摔在地上,接着十几把刺刀一起扎过去。

老城北门前的阵地上战斗已经打响,乔群率领大刀队赶到时,北门战斗正酣。城门封闭着,几十个伪军蜂拥在城门下,拼命砸门,企图逃回城内,城上落下几颗手榴弹,砸门的伪军纷纷逃窜。城上一个声音高声吼叫:“给我顶住!”绝望的伪军只好凭借城下的暗堡和工事,进行顽抗。乔群命令队员占据出击阵地。待炮架好之后,乔群不客气地提醒翟宪志,说:“记住,你只有一发炮弹。”翟宪志自信满满,哼了一声,回敬道:“说吧,打哪儿?”乔群手指城门,说:“城门中间,一炮轰开。”翟宪志说:“没有标尺,这要看运气。”乔群说:“我运气从来不坏。”

大伙儿屏住呼吸等待翟宪志打响古炮,炮弹轰然飞出,城门瞬间被掏出个大窟窿。这个窟窿成了逃命的诱惑,让伪军阵地出现骚动。一个伪军官对空鸣枪,喊:“看什么看?守不住城门,回去也是死!”便在这时,乔群的两百大刀队从侧翼发起了攻击。队员多是身背大刀,手握短枪,很快冲到敌方的第一道堑壕。乔群手起刀落,砍翻了一个重机枪射手,堑壕里的伪军纷纷逃窜。

这时,从附近传来一声高亢的唢呐声,这奇异的乐声一经响起,让敌我双方都惊呆了。唢呐是乔日成吹的。他盘坐在北城门下的一个土堆上,喇叭朝天,几乎是用平生最大的气力吹出一个悠长的过门,曲调带点淡淡的忧伤,类似东北民间的出殡曲目。接着,天空响起甜美悠扬的女人们的歌声,程懿飞、吴霜和杨杏合唱着:

亲爱的满洲士兵兄弟哎,

听俺问一句,

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假若你是中国人?

中国人为什么还打中国人?

……

这首歌叫《你们是不是中国人》,是抗联队伍经常学唱的歌曲,也是抗联队伍用来阵前喊话的歌曲。翟宪志把这首歌传授给乔日成,让乔日成带着妇女队的三个兵来到老城北门的伪军阵地上,用歌声瓦解伪军的军心,鼓舞抗联战士的士气。歌声中,对峙的阵地枪声渐稀,渐而停止。伪军们纷纷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唱歌的人,堑壕一端走来一个伪军军官,手起一枪,将一个亢奋听歌的士兵击毙,吼道:“给我打!”爆豆般的枪声重又响起。

老城北门阵地上,乔群一跃而起,拔出大刀,喊道:“起队!”队员们挥举大刀,呼啦啦跃出堑壕,向伪军阵地冲击。乔日成也从土堆上站起来,喊一声:“起队!”他将喇叭朝天,又吹出一个高亢的过门,接着女子的歌声又响了起来。乔日成位居中央,四个人组成的宣传队成一列横队,随着节拍边唱边走。歌声中,伪军如潮水溃堤般涌向城门,大刀队队员豪气冲天,追着伪军冲上前去,终于攻进了老城的北门。

此时,南城的城门前倒下一大片尸体,七旅的突击队已经攻进了城门,但是遭遇了日军的顽强抵抗。双方搏杀着,几乎是一寸一寸地争夺,进入相持状态。城垛中央的阁楼变成了日军的临时指挥部,一个日军军官跑来报告说:“北门、西门都失守了,敌人已经攻到了城隍庙。”日军少佐用望远镜观察着,问:“城里情况怎么样?”军官回答道:“很不妙,不少刁民家都换上了民国国旗,很可能酿成暴动。”日军少佐命令道:“发电给军部,请求火速支援,否则老城不保。”

一条乡间土路上,数百个伪军正在号令下跑步前进,翟举人骑着马走在队伍之间。他放眼望去,这是一处坡势较缓的丘陵地,两边的农田里散见牛羊,还有劳作的农人,显得诗情画意。翟举人不紧不慢地四下张望,副官问道:“军情紧急,长官还有兴致浏览风光?”翟举人说:“我总觉得不对。”副官向四下张望,没发现什么异常,问翟举人:“哪儿不对?您怕遭埋伏?”翟举人举起颈上的望远镜,朝两边看。离他最近的农人在地里朝他挥镰示意。副官说:“您多虑了,这种地形藏不住人的。”翟举人锁紧眉头,说:“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儿。”话音未落,枪声响了,先前散在地里的农人施了魔法一般,纷纷举枪冲下坡来,一时间聚起了数百大军,浩荡如洪水。翟举人大惊,勒马大叫道:“给我迎战!”

枪声惊动了后面不远的日军,岩谷川在马上传令道:“停止前进!”装甲车和马队纷纷停在原地。一骑扬尘飞来,一名伪军军官下马报告:“太君,我们遭遇埋伏了,翟大队长请您支援!”雄井已经升任中尉,一听报告,拔出军刀跃跃欲试。岩谷川瞪了雄井一眼,命令伪军官:“转告你们大队长,一定要把匪贼拖住。”岩谷川随之挥刀向左说:“改道,全速前进!”十数辆装甲车和成百日军掉转方向,穿过旷野,直奔一条砂石路。雄井问:“友军如果被吃掉,军部会有怨言。”岩谷川训斥道:“如果老城的守军被吃掉呢?你已经不是中士了,你是中尉!要用大脑思考!”

老城市街里依然响着枪声。翟宪志指挥队伍占领了日军的仓库。仓库的院子里停了十几辆马车,一间间库门被打开,翟宪志指挥十几个战士和民工装车,口中不停地说:“快!快快!”乔日成这儿瞅一眼,那儿瞅一眼,见到有长短枪,有各种食品,不禁叹道:“我的妈呀,全是好嚼果!”一个战士从箱子里拿了一个方形的铁盒给乔日成看,问:“长官,这是什么?”乔日成横看竖看没看明白,说:“这是东洋文,还真把我难住了。”翟宪志扫一眼,说:“饼干。”

一个士兵拿刺刀将铁盒开启,拿起饼干吃了一口。旁边的士兵问:“好不好吃?”士兵一边嚼着饼干一边含糊地说:“要是整天给我这个吃,我能把小日本打飞了。”战士们一拥而上,把一盒饼干瓜分了。乔日成矜持地背着手,没有参与分肥,看着大伙儿吃得正香,终于忍不住说:“来,给我一块尝尝。”他尝了一小口,谨慎地表扬一句:“你别说,小日本的玩意还行。”翟宪志忽然想起攻城部队一直都没有吃东西,对乔日成说:“攻城部队饿了一天,你送几箱饼干上去。”乔日成问:“人哪?”翟宪志说:“人你自己想办法。”乔日成转身去了街上。

老城市街上烟雾缭绕,四处响着枪声,到处是战争的印痕。乔日成看到几间房子在燃烧,一匹无人乘坐的战马因受惊在四处狂奔,一位老太太抱着尸体号啕大哭,一队抗联士兵跑步奔向城南,乔日成认出其中的黎明,大声喊:“黎记者,看见我儿子没有?”黎明兴奋地大喊:“你儿子攻到城南了,就等着喝庆功酒了!”乔日成激动地搓手,自言自语说:“小日本,这回你可遇到碴子了,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儿子厉害!”乔日成钻进附近的关帝庙。关帝庙里乱哄哄的,有三四十避难的百姓。乔日成站在台阶上揖礼,喊:“老少爷们,我是抗联书记官乔日成。眼下正是叫劲的时候,攻城部队还没吃饭,你们有谁敢站出来,往前线送饭?”

当下站出七八个人。乔日成大声说下去:“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可是中国人的传统。”说完,人群里又站出几个人,其中有白须老者。乔日成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地方?”老者告之关帝庙。乔日成于是借题发挥,语调抬高,说道:“我等都是关云长的后人,关云长拔地之气概,擎天之风采,到我们这辈就没了吗?”人们叽喳私语,又站出十几人,一位少妇把襁褓中的婴儿给了身边的老太太,说:“妈,我也去!”一支由老少妇孺组成的支前队伍穿街走巷,每人背着或扛着饼干箱。乔日成扛着箱子,手持步枪,在队伍一侧吆喝:“跟上跟上!有我在,你们谁都不用害怕!”

老城南城的城垛上,仅存的二十几个日军正在搬运麻袋,加固城垛工事。额缠绷带的日军少佐看一眼旗杆上的军旗,向一旁的军官口授电报:“老城虽经壮烈抵抗,卒因阵地尽被摧毁,官兵死伤过重,不得以退守南城。如战况进一步恶化,决定焚烧军旗,全员玉碎,以谢天皇。”烟尘滚滚,此时,岩谷川率领的援军全速前进,几里路外,老城的城郭隐约可辨。

老城南城的城下,又一次冲击开始了。乔群率领大刀队几乎登临城垛,突破日军的最后防线。绝望的日军伤兵纷纷坠楼,但是余下的日军依然拼死顽抗。乔群的队伍又一次退下来。肉搏中,他的左臂挨了一刺刀,一边接受包扎,一边召集开会。正商量着,张之勇气喘喘跑上来,说:“赶紧撤退!”乔群一愣,问:“谁让撤?”张之勇说:“谢旅长的命令,奉天的援军离城只有一里了。”乔群决然地说道:“谁的命令也不撤!”张之勇急了,说:“不长记性,你已经被枪毙过一次了。”乔群说:“枪毙就枪毙!”张之勇上来拖乔群,乔群把枪口对准张之勇,说:“别动我,求你了,我还有一样东西没拿到。”张之勇问:“日本的军旗?”乔群说:“对,你怎么知道?”张之勇急切地说:“谢旅长想到了,他让我特别告诉你,别指望拿到小日本的军旗!”乔群推了他一把,骂道:“放屁!”张之勇说:“你不懂,旅长说了,小日本的旗是天皇授的,旗在,编制在;旗亡,编制亡。为了护旗,日本人会顽抗到底。”乔群早已杀红了眼,不理张之勇,说:“你不说这个还好,说这个,我更不想撤了。所有人听着,本人就想要一样东西,小日本的军旗,记住啊,不是膏药旗,是军旗,就是有红色条纹的那种旗!我想拿它改裤衩!”话音未落,张之勇一声惊叫:“你回头看!”

大伙回头看去,只见城垛上出现了乔日成,他身后架着一根横木,两臂平伸,被绑在横木上。接着出现的是白须老者、少妇,二十几个给攻城将士送饭的百姓都被捆绑着,站成了一排。乔群傻眼了。

日本少佐用手枪抵住乔日成说:“向攻城的队伍喊话,让他们撤退!”乔日成朝着城下高喊:“乔群,你知道你爹想的什么。你小子够狠的话,先把你爹一枪瘪咕了,省得碍事。”乔群哆嗦着举起枪。乔日成又喊:“忠孝难两全,开枪吧!”张之勇对乔群喊道:“你疯啦?!”他奋力抢下乔群的枪。乔群万般无奈,无力地喊道:“机枪掩护,撤!”在爆起的枪声中,攻城部队向后撤去。

岩谷川率队登临南城城垛,见军旗在大案的火盆里燃烧,几个护旗官跪成一圈,举行焚烧仪式。少佐已经拔出了军刀,正要准备剖腹。忽然看见了岩谷川,少佐为之一振,踉跄起身,向岩谷川敬礼。岩谷川无言,目光环扫中发现了乔日成。岩谷川问:“这些什么人?”少佐回答道:“统统是反抗分子。”岩谷川手指乔日成,说:“把他留下吧。”说完,机枪响了,除了乔日成外的二十几个支前老百姓纷纷倒毙。

奉天某医院病房走廊里,岩谷川手里捧着鲜花走到走廊深处一间房门前,他轻轻叩门,没人应,再叩门,还是没人应。岩谷川推门进去,石原莞尔躺在病榻上,只是看了他一眼,既没有责怪也没打招呼。岩谷川低声说:“对不起,打扰长官了。”石原莞尔说:“我不喜欢别人知道我负伤,这几乎算是耻辱。”岩谷川说:“军部已经封锁了消息。”石原莞尔看着窗外,无力地叹道:“我也不想听到不好的消息。”岩谷川说:“我刚刚听说,内阁已经决定向华北出兵。”石原莞尔眉头紧锁,缓缓地说道:“对我而言,这不是好消息。”他挣扎着坐起来。岩谷川恭敬地递上一杯水。石原莞尔吃力地喝了一口,说:“我是反对向华北出兵的,可在军部我成了少数派,军部的人都疯了,内阁也疯了。”

岩谷川谨慎地说:“我不理解。”石原莞尔深深地叹息道:“‘支那’太大了,我们的战略准备不足,一旦陷入泥沼,那将是灾难性的后果。”岩谷川小心地说:“不会有谁相信您的话。”石原莞尔盯着他问道:“你也不相信吗?”岩谷川回答道:“我想如实告诉您,日本像我这样的年轻军官,都已经热血沸腾,大家都想复制您的奇迹,为大日本开疆扩土,成就一代伟业。”石原莞尔没说话,静静地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石原问:“你是怎么想的?”岩谷川说:“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是的,我承认您说的,‘支那’底层和政府离心离德,但这只是表象。事实告诉我,战端一开,阶级矛盾会让位民族矛盾。总之,我现在看不到这场战争的前途。”石原莞尔问道:“你怯战了?”岩谷川摇摇头,说:“不,恰恰相反,我很努力。”

日军和伪军开始了集甲并村、烧杀抢掠。一个又一个偌大的村落被日军包围。包围后,日军用十几具喷火器同时发射,狼烟四起,大火遍地,出逃的人们惊叫着,在大火里翻滚着,逃到河边的纷纷跳河,想逃过杀戮,却纷纷死于日军的火力之下。黑土地上,数百成千的农人被日军押解着,走出深山,走向遥远的地平线。

两个月后,乔日成依然活着。此刻,雪地里,乔日成走在日伪军队伍的最前面、他的手虽然被反绑着,却很高兴。乔日成拖着瘸了的伤腿走着,一边欣赏着林海雪原的旖旎风光。雪一直下着,雪花片片飞天而下,小片儿雪花洁白乖巧,大朵儿的雪花却自带着几分妖娆。他走在前面,自言自语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不好,应该是雪虽输梅一段香,梅却逊雪几分白,嗯,这才对劲儿啊!好诗啊!”他自顾自地叨叨着,后面跟着的是日伪军组成的讨伐队。

雄井跑到队伍前面,查看地上的脚印,看着不对劲儿,一枪托将乔日成砸倒,骂道:“你带错路了!”乔日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说:“没错啊!前面就是碾子山。”岩谷川把指北针放在石头上,又查看地图,说:“没错,是碾子山。”雄井问:“可是脚印怎么不见了?”乔日成说:“这么大的雪,人脚印一会儿工夫就没了。”雄井问:“那马的脚印怎么也没有呢?”乔日成说:“别说马的脚印,就是狗熊的脚印也剩不下啊。”雄井想了想,“嗯”了一声。岩谷川看看四周,处在山谷里,只是有雪下着,没起风,倒也安静,下令道:“到前面宿营。”

深山的雪原寂静无声,一座座蜿蜒的雪山如同巨蟒,巍峨沉默着。日伪军在山下点燃了几堆篝火,近二百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取暖,一边烧烤野味,吃吃喝喝。岩谷川喝着烧酒。烧酒比日本清酒劲儿大,他有点喝多了,发话道:“去,把那个带路的找来,陪我喝酒。”雄井以为听错了,问:“谁?”岩谷川说:“你没听错,就是那个瘸腿的支那人。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乔日成被捆着双手很快出现在了岩谷川的篝火旁。他笑呵呵地说道:“哎呀太君,你太给我面子了!”岩谷川点点头,亲自给乔日成松绑,说:“今天,我的生日,你要让我高兴。”乔日成问道:“我怎么才能让你高兴呢?”岩谷川说:“先喝了这碗酒。”乔日成乖顺地接过酒碗,一口干了,把酒碗的碗底亮给岩谷川,说:“有句诗‘窗外正风雪,拥炉开酒缸’,说的就是下雪天烤着火喝酒,好!”岩谷川乐了,竖起大拇指,蹦出一句中国话:“顶好!可是,我怎么才能相信,你是真心给皇军带路?”乔日成一撇嘴,说:“我怕死呗。”乔日成说完拿烤肉架子上的兔肉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岩谷川看着饥渴的乔日成美滋滋地又吃又喝,心里踏实了,问:“你就不怕当汉奸吗?”乔日成笑了笑,给自己倒上酒,喝了一大口,咂吧着滋味儿,开口说道:“我吧,想开了,中国政府没把我当人,我就是草芥、土坷垃,谁上台,我也是靠卖豆腐活命,凭什么我给他卖命?”岩谷川听了,“哦哦”直点头,又问道:“你会唱歌吗?”乔日成说:“会呀!我会跳大神。”岩谷川轻轻击掌,乔日成耸动肩膀,发出一连串的喉音,怪异的模样让周遭的日本兵兴奋不已。

乔日成扬声唱道:

日落西山黑了天,

带路来到碾子山,

念动咒语请神仙,

天兵天将都下凡……

天色忽然发暗,周遭旋即刮起一阵烟雪,一时间烟障茫茫。岩谷川感觉不对,掏出手枪击穿了乔日成的腿骨,喝道:“你唱的是什么?”乔日成倒在地上,哈哈大笑,问:“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碾子山是中国的神山,每年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都会有雪崩,埋过不知多少人啦!”岩谷川惊悸地又朝他开了一枪。

乔日成朝岩谷川招手,笑着说道:“过来,听我告诉你,这个国家没把我当人不假,可好歹她是我的,我还靠她埋人呢。我爹的爹,我爷的爷,都埋这儿了,我怎么会给你小日本当孙子。大烟泡一刮,漫天风雪,看不清人,哪儿也去不了,你们谁也出不去啦!”乔日成开怀大笑,雄井冲过来踉跄着打了乔日成一枪。鲜红色的血从乔日成的身上汩汩流淌。乔日成喘着粗气,乐呵呵地笑道:“就是不雪崩,你们也得冻死。”他的话音渐渐慢下去,微弱的声音渐渐细成一丝。乔日成的眼前却渐渐明亮起来,他仿佛看见了自家小院儿里鸡鸭鹅狗随意溜达,看见程懿飞怀里抱着孩子哼着小调,看见了心爱的毛驴正在拉磨,看见了雪地之外的蓝天白云,潺潺溪水里的鱼虾,看见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地,乔日成微微地笑了。

岩谷川朝他又开了一枪。

从雪山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声响,好似天雷,又如滔滔洪水,这轰鸣的声响愈来愈巨大,终于酿成一声声山崩地裂的巨响。

雪崩了。

作者注:吴晶女士为本书做了很多案头整理工作,有些劳力属于创造性的,在此郑重感谢。

2012年5月5日于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