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 信仰与文化

有些人以“爱情”为信仰,爱情、爱人便是他为之献身的全部意义。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世上会有“殉情”之人,会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名言,会有“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贞烈誓言,会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而伴的绝美传说。对于以“爱情”为信仰的人,爱人的离开就是世界的毁灭,自我的消亡,是一切意义化为灰烬。

有些人以“金钱”为信仰。最典型的代表便是我们所熟悉的文学人物——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在老葛朗台眼中,金钱高于一切,没有钱,就什么都完了。他对金钱的渴望和占有欲达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病态程度:他半夜里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密室之中,爱抚、把玩、欣赏他的金币,放进桶里,紧紧地箍好。临死之前还让女儿把金币铺在桌上,长时间地盯着,这样他才能感到暖和。”他是完全的“拜金者”。我们千万不要误以为现代社会中常说的“拜金主义者”指的是金钱的信仰者,就是真正的“拜金者”,绝对不是。真正的“拜金者”热爱金钱,远胜于爱其他一切。在他眼中,金钱是神,他崇拜金钱,尊敬金钱,珍惜金钱,爱戴金钱,愿意为金钱牺牲其他。所以真正的“拜金者”绝不可能挥霍金钱、乱用金钱、浪费金钱,“一掷千金”“千金散尽”绝不是他会做的事情,如果可能,他甚至会阻止别人这么做,因为金钱就是他的命,就是他的灵魂,挥霍金钱就等于要了他的命,撕扯他的灵魂。所以真正的“拜金者”,那些以“金钱”为信仰的人,一定很节俭、很刻苦,一定是“守财奴”。他们的乐趣不在消费,只在敛财;他们不舍得用钱换购物质享受,因为钱本身就是最大的享受,金币的光芒就是他们认为最美的辉煌。我们现在所谓的“拜金主义者”实际上并不真正尊敬金钱,只是把金钱当成一种工具或者一种手段,利用它来得到其他东西。所以,我们感兴趣的是其他东西,而且这些东西常常会变。而真正的“拜金者”不以金钱为手段,而以它为终极目的,心存向往,始终专一。

有些人的信仰源于他对人类美好精神的热爱,比如中国著名的建筑学家梁思成。他对古代建筑所包含的智慧和艺术的热爱,超越了任何可见的疆界,极为博大。1944年夏,二战接近尾声,中国持续了八年的抗日战争也将结束,美军已经对日军占领区和日本本土开始战略轰炸。梁思成当时在重庆担任教育部战区文物保护委员会副主任。他在弟子罗哲文的协助下,整理古迹遗址名单,并在地图上标明位置,防止盟军轰炸时破坏了那些无价的建筑珍宝。虽然,当时的中国人无一不对日本恨之入骨,梁思成本人也有两位亲人在这场战争中牺牲,但他仍然竭力保护日本的奈良和京都,使之躲过了一场文化浩劫。为此,日本古都奈良还专门为梁思成立了像。

得意时使人心怀敬畏,失意时令人心存企望的那个东西,往往就是我们的信仰。

所以,有些人或许没有宗教归属,却不代表他没有信仰。我们可以认为,有些信仰的持有者人数,尚未达到发展为“宗教”的规模,尚不足以形成组织或团体。或者,有些信仰的持有者本身排斥外部建制,例如信仰“自由”的人本就信奉个人精神的自我主宰,追求最大程度的自治自律,因此他们往往会拒绝遵从外来的规则,通常也乐于游离在任何群体组织之外。又或者,有一些将“美”作为个人信仰的信徒,比如很多伟大的艺术家,他们不愿拘束于任何一个团体,而更愿意在美的感召下单打独斗。还有一些信仰的持有者无须参与任何信仰的共同体,因为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一个尚未被理性自觉的信仰。比如我们很多中国同胞,尤其是老一辈,都以为自己没有什么信仰,但事实上却是“良心”的忠实信徒,就像在日常生活中,我常听老人说“摸着良心做事”“人在做天在看”“人心自有一杆秤”诸如此类的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其实这已然透露了这些老人心中的虔诚与敬畏。得意时使人心怀敬畏,失意时令人心存企望的那个东西,往往就是我们的信仰。

中国人的信仰

很多人以为中国人没有信仰,其实这是一个误解。

虽然早在两千年前的孔子时代,高瞻远瞩的他已经为我们后世的子孙选择了“敬鬼神而远之”的生活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中国人就没有高于生命本身的存在意义,也不是说,中国人的生活不存在超越世俗的精神世界。这其实说明,中国人的生活无需鬼神介入,也能通达精神世界的完满。

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简史》一书中这样说道:“中国人不大关心宗教,是因为他们极其关心哲学。他们不是宗教的,因为他们都是哲学的。”换言之,冯友兰先生认为,中国人的信仰不是宗教的,因为它是哲学的。这样的哲学信仰无须组织,不分场合,而是润物无声地自化于中国人的生活中。中国人的哲学信仰就是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大多数中国人之所以不需要从事宗教信仰的活动,是因为他们已然在每天的日常起居、待人处事中实践着他们的哲学信仰。大多数中国人不会定期去庙里、道观里、教堂里、清真寺里寻找神圣性,因为对他们而言,世俗生活如明波般清晰可见,神圣性则似暗流,恒久地潜伏在世俗生活的背后,与世俗生活同在,决定着它的流向、它的起伏。西方人将世界划分为“上帝之城”与“世俗之城”,“上帝之城”掌管着信仰,“世俗之城”掌管着生活,“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上帝之城”与“世俗之城”分立而治,互不侵犯。而对于那些深谙中国传统哲学精神的人而言,信仰与生活,恰如此岸与彼岸,信仰即生活,此岸即彼岸,二者浑然一体,从未分裂过。中国人的生活世界就是他的哲学世界,也就是他的信仰世界。因此,中国人的哲学信仰不需要借助外力,不需要一个来自彼岸却要为此岸生活制定规则的陌生的“他者”——“神”——的拯救,中国人相信“心可转万物”,“修心”便可使人化此岸为彼岸,在此岸实现彼岸,因此我们致力于人内在的自我修养。中国人的身与心、现实世界与信仰世界从不分裂为“此岸与彼岸”,我们从不轻视此岸而力求彼岸,对中国人而言,用彼岸洒脱的精神应对此岸琐碎的生活,那“彼岸”便在“此岸”之中;身在风霜雨雪中,心却常常清净明朗,那“此岸”也就是“彼岸”。所以,到底是“此岸”还是“彼岸”,不在于你实际的生活处境如何、具体的人情世故哪般,而是在于你的“心”有多宽,你的精神境界有多高。所以,中国人的信仰力量,不借助神的力量、鬼的力量,或者圣人的力量,唯一借助的是自我精神境界的不断提升,个人修为的不断提高,由此滋养并激发自我内在的“心灵力量”。

就像《六祖坛经》中所说的那样:“佛者觉也,法者正也,僧者净也。”我对这话的理解是,人与人的差别本质上是心灵的差别,精神觉醒就是成佛,心怀公正就能明辨是非曲直,内心常有清明安和便是出家人。其实,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生活还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而面对同样的山水、经历相似的生活时,不同之处尽在“人心”。不同的人心,意味着不同的“心境”,带来不同的“心态”,化生出不同的处世之道,领略到全然不同的人生滋味。所以中国人的哲学信仰从来注重从“心”修养,以心境的提升拓宽日常的视界,以胸襟的豁达开阔生活的天地。比如,中国古代的读书人就懂得怡心以补运,宽心以安生,“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迎之;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中国人的信仰不是宗教的,中国人在生活中从来习惯了不假外道,不求助于某个“天外来客”的拯救,而是凡事力求诸己,一切问心,自了自度,自我拯救,即使竭尽全力仍无力改变现实困境,至少不失自我沉潜之识、卓越之见、慷慨之节、笃实之心、文雅之学。有名或无名,得利或失利,都追求内心对名利的淡定。无可改变生死,但可以超越对生死的惶惑与恐惧。

中国人的信仰力量不在于坚信我们在此岸忍受的苦难,将来或死后能到彼岸得到补偿,这种“此处吃亏,别处得利”的想法仍然基于一种心态上的失衡,是一种得失上的计算,一种不彻底的释怀,终究还是脱不了市侩气。而我们的哲学信仰使我们能常保“尽己之力,得失随缘”的豁达,名利上的难得糊涂、输赢上的偶尔健忘,让我们能心平气和地应对生活万象,甚至连此岸的困苦经历,也可以被我们晋升为自我修心养性的磨练、提升精神境界过程中的挑战与考验。当生活的“重力”将我们往沼泽中拉扯,内心超然向上的“光”却只是把我们引向“清风明月”之境,那是一种面对生活时更为达观、更加飘逸、从容不迫的心灵力量,使我们能常怀彼岸之淡泊心境,泰然安身于此岸之中。正是这样的心灵力量实现了中国人不假外力的内在超越,无需外援的自我拯救。所以中国哲学信仰紧贴世俗生活,中国人的智慧从日常生活中来,超越于日常生活,最终也回归到日常生活中去。

这也就解释了一些奇妙的语言玄机,比如在中国文学、哲学或武学中的“牛人”通常不是那些来自彼岸世界的“超人(superman)”——所谓“超人”,超乎于“人”之上,换言之,“超人”不是“人”,他有某些非人的特异功能,或我们称之为“神力”。中国语境中的“牛人”往往恰是此岸世界中的“高人”“真人”——他们仍是凡人,“高人”之“高”不在体型能力,而是“高”在心境、觉悟、智慧;“真人”之“真”在于他活出了真本色、真性情,有本真之性、天然之态、清净之心。由此可见,我们中国人欣赏和敬仰的,素来不是无可挑剔的完美者——某些不具人性的“非凡人”,而是能以彼岸的洒脱心态经营此岸生活的“平凡人”,是能“入世地做事,出世地处世”的“厚德之人”,是能“尽人事而听天命”的“逍遥之人”。“高人”“真人”不拘泥于特定的职业身份、学问见识,也不论年龄性别、不分人虫鸟兽,中国人在意的只是其修养心性上的“高低”“真伪”。因此,在中国诸如《西游记》这样的民间传说中常有这样的情节:不经意间一个斗字不识的葱姜老太就是观音菩萨的化身。在中国武侠小说里,一个相貌平平的山林野夫竟会是隐居多年的武学泰斗,一个衣衫褴褛、破破烂烂的老乞丐竟然是江湖上最鼎鼎大名的丐帮帮主。南山、秋菊这些寻常之物也可以有一种人情之萧雅恬淡;鸟兽虫草之中往往也蕴含着一种自在舒展。中国的书法亦如是,泼墨挥毫尽如为人处世,字里行间皆是人生哲学。中国的哲学信仰使得中国人常是以心解景、以心通物、以心达人。所以我们有“达观”一词。我们都知道,人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自己的皮囊、自己的身体,所以“达”不是“身事”,换言之,不是身体力行能成之事。但有趣的是,心能成就“达”,“达”可以借心取道,所以是一桩“心事”,所谓“达观”就是由心观物,以心阅人,忘心以通天地。

中国的哲学信仰奠定了中国独特而璀璨的文化。而能威胁到中国文化的从来不是外来文化,异国文化与中国文化并不是对立的,相反,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交相辉映的。尽管异国文化与我们中国本土的哲学信仰、传统精神不尽相同,但是这样的差异不存在针锋相对的矛盾,而是取长补短的多元,就像西医的精准与中医的达观,就像科学的理智与信仰的神秘,正是它们的差异造就了文化的精彩和无限的灵感。

真正的威胁从来都源于内部的变质和扭曲。很多时候,我们自以为代表了中国文化,实际上所言、所行、所思、所想全然偏离了纯然本真的中国精神,却逐渐形成了一套不中不西,与很多文化形似,却在任何文化中找不到精神根基和内在底蕴的“四不像”。不论何种文化,其根基、其精髓必来源于某种信仰,这种信仰或是宗教的,或是哲学的。很久以前,一个外国哲学教授曾问我一个问题:“whatdoyoumeanbybeingachinese?”你为什么说你是中国人?“中国人”的标准是什么?这些年来,我从没有停止过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判断“中国人”身份的标准是什么?是形象外貌吗?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吗?肯定不对,日本人、韩国人乃至其他亚洲国家的人,也与我们有着相似的外形。那是我们的母语中文吗?也不对,从小在中国长大的外国小孩,也可以把中文作为母语,讲得可能比我们还好,他们算是中国人吗?不一定吧。那是我们居住在中国吗?一定不是这个答案,住在中国的外国人太多了。是因为我们持有中国护照,我们是中国国籍吗?似乎也不对,中国国籍代表的是国民身份,却不足以证明我们是骨子里的中国人。所以最后,我的答案是“文化归属感”——我发自内心认同并热爱中国文化,她属于我,我也属于她,是她造就了我的精神。可是问题又来了,“文化归属感”基于文化认知,如果一个人对中国文化一无所知或者一知半解,又怎么谈得上认同或热爱,更何来归属呢?所以,一个骨子里的中国人必当首先了解中国的文化,她从何而来?她是什么?她正在往何处去?只有真正了解她,才能找到真正热爱她、为她效力的方式。因此,了解和理解中国的文化、中国人的信仰,是身为一个中国人的责任,也是对自己的负责。因为生为一个人,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文化的“起源”、一个精神的“出处”,了解它就是了解自己的根。

我们很多中国人不是在西方的基督教社会中耳濡目染长大,很难理解西方基督教信仰的内涵,也就很难真正明白西方文化,因此我们再怎么努力,英文说得再怎么流畅,终究成不了纯正的骨子里的西方人。所以我们更应该努力成为一个纯正的骨子里的中国人,那是我们的祖先遗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文化底蕴,美不胜收。若不倍加珍爱,若不相沿成习,那就真的是暴殄天物,真是一种辜负了。对一种文化的不理解,必然会导致对这种文化的歪曲,中国文化所遭受的最致命的伤害,从来不是来自于他国之人,而往往是来自于国人自己无知的歪曲。我由此想到一句话:“孔子不是儒家弟子,老子不是道家弟子,释迦不是佛家弟子。”这句话正是在说,能败坏儒学的只能是不纯粹的儒者,能败坏道学的只能是不纯粹的道士,能败坏佛学的只能是滥行的和尚。那么同样的道理,能败坏中国文化的,只能是不识中国文化之真精神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