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最快的人

高三会考前,体育老师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试。这是一次完全莫名其妙的考试,因为考试的项目是一百米、背越式跳高和铅球。高中体育会考根本就没有短跑项目,即便有也不可能是一百米。更不可能有跳高。而当我们分好组走上跑道时才发现,莫名其妙的岂止如此—黑八跟我被分到了同一组。他在一道,我在二道。

也就是说,这是一次没有人在旁边跟跑的百米。我问老师:“跑这个项目到底是要干什么?”老师冲我一瞪眼:“少废话,别看你素质好,想要弄你照样弄你!”说得我一头雾水。后来我才明白,这位体育老师是少数几个没被黑八揍过或恐吓过的老师之一,他一看见我跟黑八就很紧张。看来我打老师这件子虚乌有的事已经彻底坐实了。

考试结束后,我们都弄明白了那次考试的意义:老师想最后再看看有没有能选拔出来的特长生。短跑是我,铅球是黑八。结果我跟黑八出了事,两项都没考成。

现在想想,那真是一次恐怖的短跑。我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过非必要的短跑项目,连打篮球的时候都尽量少突破,改成了以中远投为主的风格。因为我一想到要跟块大膘肥的人肢体碰撞,就吓得要尿了。那天是个大太阳天儿,操场热气蒸腾,黑八还在我旁边散发着逼人的热力。他的黑皮肤上挂满了细细的汗珠,渐渐连成一片,光滑闪亮,像一只跃出水面的鲸鱼。突然,一声哨响(我们学校没有钱买发令枪),我反应迟钝了一下,接着全身肌肉绷紧,弹射而出。我一下子超过了所有比我先起跑的人,超过了太多,以至于我的余光都看不见他们了。热得发烫的空气迎面扑来,我把它们吸进肺里,弓下腰,发出全力奔跑。黑八令人安心的脚步声还在,我这样想着。他只是从跑道边来到了跑道上。他依然在追我,追上我以后依然会揍我,我依然会吐血而亡—正想着,惨剧发生了。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倒,因为惯性太大,向前飞了出去,又在跑道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我的头不偏不倚地撞在压篮球架的条石上。我听见了一声巨大的响声,那是我从没听过且再也没有听过的一种恐怖的声音,它来自我的骨骼、我的肌肉、我的血、我的全身。我倒下时,看到黑八正在以一个巨大黑球的姿态往篮球场里翻滚。“糟了,黑八落袋了!”我想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接着就不动了。

也许有人没见过那种老式的篮球架。那是用直径五厘米的铁管粗暴地焊接而成的,在顶端安装一块沉重的木头板,再拧上一个铁圈就算成品。这种东西头重脚轻,常常翻倒砸伤学生,因此安装时都会在后面的铁管上横着压上两条骇人的条石。这种条石看上去活像是从五台山上拆下来的。从我受伤以后,我们学校就换上了新式的篮球架,四面八方都被厚厚的柔软橡胶包裹着。可以说,我造福了千秋万世。

这是我受过的第二严重的伤。最严重的一次是我骑车时飞了出去,在路边停着的一辆面包车门上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坑后又弹射到路面上,并且以脸贴地在柏油路面上擦行了两三米。那个故事以后再讲。而这次的事故则是因为黑八跑着跑着突然超过了我,并且高速摆动的右臂擦到了我的肩膀。只有体会过这种碰撞的人才能明白。你看到电影里一个人被车撞了一下,然后骂两句继续往前跑去,这在现实里是不可能的。我被即将停车、时速大概只有十公里的小公共蹭了一下,都立刻飞了出去。这也就是说,当你被质量巨大的物体高速碰撞时,你没有机会骂两句就继续跑,你会受伤,或者死。

后来,我在黑八怀里悠悠转醒,这厮正以一种痛苦地憋着不笑的表情看着我。我缓缓地对他说:

“你怎么追上我了?”

他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了足有四十五秒才停下来。

“我也不知道啊,一在跑道上跑就给忘了。”他说。

也就是说,这王八蛋一直都跑得比我快。无论是考试时在跑道边跟跑,还是打架时让我先跑,都不是因为他跑不过我。

“唉,”我虚弱地说,“我再也不是跑得最快的人了。”

说完,我闭上了眼睛。这并不是因为我昏倒了,而是我刚刚看过一九七二年的《海神号遇难记》,里面有一位妇女是这么说的:“我……再也不是……教会的……游泳冠军了……”说完她就魂归那世去了,所以说完这话以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又睁开眼睛说:“现在,你丫是跑得最快的人了。”

黑八愣了一下,然后温厚地笑了笑。“拉倒吧,”他说,“我才不当跑得最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