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藏回到杭州的芮薇,醉了两天氧。好像身体回来了,灵魂还在拉萨。如果不是邹阳之前的提醒,她还以为自己生病了。
刚到工位,芮薇就给琳莉发消息:“我带了一串藏珠给你,中午一起吃饭?”可是一直没有等到回复。直到下班前,她不得不给好友打电话:“你今天不在公司,出差了?”
“我在医院,陪我妈妈。”电话那头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阿姨怎么了?”
“我妈得了胃癌。”电话里的声音很虚弱。
“怎么会这么突然啊!”
“先不说了,要和医生商量手术的事。”
“下班后,我过来看你!”
“今天别过来了,你刚回来,好好休息。”
芮薇想了想:“那我明天上午过来!你不要和我客气,这么大的事情。”
“好。”
现在好友最需要陪伴和鼓励!芮薇想。此时,夕阳的余晖挂在天边,整个园区被笼罩在暖黄色里,只是她没有心情欣赏风景,虽然这是她在园区的倒数第二天。
下班后,芮薇去找林新宇,她看到他位子上空空荡荡的,连电脑都不在。不是说好送我回家吗?人去哪儿了?她一边张望,一边想。她看到他书架上平放了一本《流金岁月》最新月刊,她随手拿起来翻了翻,上次和明朗在ktv喝酒的照片露了出来!她面无表情地识破了举报的阴谋,随即轻蔑地笑了笑,将杂志放回原处,从容地离开。
电梯门打开,拎着水果篮的芮薇看见琳莉站在门口,她们的手立即默契地握到一起。她跟随好友右转到第二间病房,一下就认出躺在病床上的方姨!她们长得真像,大概方姨就是老年版的琳莉吧,连气场都很相似!芮薇一边想,一边大声喊道:“方姨!”
方姨热情地招呼芮薇坐下,拉着她的手说:“薇薇,我知道你是莉莉最好的朋友!莉莉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她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声音响亮。
方姨没有芮薇想象得憔悴,她看了看琳莉,今天的好友显得异常温柔,像是一只乖巧的猫咪。
“方姨,上次琳莉从老家回来的时候带了您烧的菜,您烧的鱼真好吃!还有美味的大虾和螃蟹。”芮薇感觉方姨的手既温暖又厚实,她紧紧地握着。
“等我身体好了,你到家里来做客!家里很宽敞,随时欢迎你过来玩。”
“好的!方姨,您的精神状态这么好,病魔都被您吓跑啦!”芮薇故作轻松地打趣道。
琳莉神色平静地站在芮薇对面,她笑脸盈盈地看着母亲和好友亲密地聊天。
“我知道,我这个病一时半会很难治好!十四年前我得子宫癌的时候,当时琳琳才上高中,她还那么小,我放心不下!我就祈祷老天开恩,现在,老天爷多给了我十四年的寿命,我知足了!莉莉这么优秀,我很开心啊。”方姨骄傲地说。
“方姨,您肯定能好起来!我们要相信医学的力量!”她使劲握了一下方姨的手。
“薇薇啊,寿命天注定!福分也一样。我不知道,会不会还有第二次的好运气。”方姨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沮丧。
“妈,您又说丧气话!刚才医生还找我讨论手术的事儿呢。”琳莉随即握住母亲的手,安慰道。
方姨认真地打量琳莉,然后冲女儿温柔地笑了笑。
细雨蒙蒙,芮薇想直接回公司办离职手续。琳莉提议喝杯咖啡再走。
她们下了楼,径直往咖啡厅走。香樟树浓密的树荫覆盖在通往咖啡厅的小径上,它散发出寡淡的辛香。
咖啡厅不大,一张张圆的白桌子,看上去很整洁。她们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其实,医生已经不建议手术了,说如果手术,可能下不了手术台,病人也痛苦。”琳莉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随即像断了线的珠子流满脸颊。
这是第几次看到琳莉难过?上次还是她和肖冰瀚要分手的时候,她听着张靓颖的《终于等到你》眼泪倾泻而出,好像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而这一次,同样面临着人生的重要时刻,却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死离别!芮薇想到这,担心地握住琳莉的手,她的眼泪水啪啦啪啦地滴在手机屏幕上。在危急关头,她们总是能感同身受。
“可以选择保守治疗啊,但也要尊重阿姨的意见吧。”芮薇感觉自己说出的话苍白无力。
“如果做手术有一半的成功概率,也要试一试!我妈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给我,以前她带着我四处求医,现在该轮到我了。如果不行,我就把房子卖了。”琳莉用纸巾抹了抹眼睛,接着说:“十四年前她得过子宫癌,切除了整个子宫,我最近才知道,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就是不想我们担心她。现在癌细胞扩散到胃……”她沙哑着嗓音说。
“嗯。”芮薇点了点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滚出了眼眶。
琳莉拍了拍芮薇的手背,递给她一张纸巾。
芮薇感觉自己真没用!好像在添乱。
“哎!真是的,本来我是来安慰你的,可现在……你却要安慰我。”她用纸巾抹去泪水,然后苦笑着说:“肖冰瀚来过医院吗?”
“我没让他过来,他是想要来的。”琳莉平静地说。
“为什么不让他过来?一起渡过难关,也会增进你们的感情。”
“我妈不同意我们交往,她觉得他没有向前对我好。”琳莉无奈地笑了笑。
“你怕阿姨看到他,会受刺激?”
琳莉点了点头:“我现在也不太想见他。”
芮薇感觉到琳莉有话要说,她等待好友继续往下讲。
“昨天一大早,我接到了他妈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让我和冰瀚分手,说我妈怎么会生出我这种女儿来,她骂完我,还诅咒我们。我把电话挂断,她又发了好几条恶毒的信息过来,我只能把她拉黑了。昨天上午医院本来是给安排手术的,今天早上医生突然说不建议做手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老天才把我的错误惩罚到我妈妈身上?”琳莉的眼神透出绝望,随即她的眼圈红了。
芮薇知道,此刻好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或者说是双重的精神折磨,而她又有什么错呢?错在肖冰瀚吗?还是肖冰瀚的父母?谁又能说得清!芮薇不想再往琳莉的伤口上撒盐,随即说:“如果在国外,你们早就结婚了!国外谁会在意对方离了一次婚,有没有孩子啊,他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没有告诉肖冰瀚吗?”
“他让我不要理她。”琳莉摇了摇头,好像早已习惯他的态度。
一见钟情的爱情,固然涤荡人心,但妥协之后的细水长流才是永久吧。芮薇想。
细绵的雨飘落到地上,白色的蒸汽悬在空中。琳莉的米色风衣随风摆动,她的头发零散地垂搭在胸前,雨遮住了她的思绪。她夹着香烟的手指随意而不羁,修长的手臂腾出一只和雨玩耍,直至烟蒂熄灭。
“走,我送你到门口。”琳莉一边撑开伞,一边说。
“不用,你回去陪阿姨。”芮薇欲打开自己的伞。
“走吧。”她将芮薇拉进自己的伞下。
她们曾无数次肩并肩地走在布满阳光的林荫路上,走在人车并进的南山路街头,走在人声鼎沸的商场里,走在mgc蛇形的木板长廊上。有时各走各的,有时手挽着手,有时勾肩搭背,但很少像今天这样默默地走在雨中,任随雨水打湿光亮的高跟鞋,直至走到医院门口。
芮薇拥抱了一下琳莉:“你要好好的,这样才有力气照顾阿姨。”
琳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放心!今天辛苦你了。”
熙熙攘攘的街头,被雨冲刷得清凉,人们心里的市井却并不慌张,规规矩矩里总有意外发生。芮薇回头望了一眼好友的背影,独自撑伞走在雨中的琳莉,像一朵盛开在山谷中的蔷薇。
芮薇站在路边,她看着身后这座像航空母舰一样的狭长办公楼。天色渐黑,它被灯火通明地笼罩着,像永不熄灭的星空。此刻,芮薇的心情没有一丝忧伤,如果有点什么的话,只有留恋。共同奔跑的六年时光,在这一刻停止了,甚至,下班前她还在处理一个紧急case,掐着点儿办理完离职手续。这一次,她想全身心地投入创作里。有些人适合按部就班,而有些人如果按部就班就会疯掉。芮薇则属于后者。虽然,她有时候也很羡慕那些规规矩矩在工作岗位上孜孜以求的人,甚至有的人在维权岗位上一干就是八年!持之以恒保持不被淘汰,与时俱进地和时刻拥抱变化的mgc一起成长,这是不容易的。平凡的岗位,造就不平凡的英雄!只是,芮薇感觉自己无法从心底继续坚守,她尝试过想转岗到公关部或嗨米音乐部,但是它们的门始终紧闭着,好像比当时自己一只脚插进娱乐圈,完成那首音乐作品还要难!
在mgc,工作节奏大致是:每天超12小时的工作,等待月底发工资,月初各种还贷款,季度考核开始了!自评,主管评定,经理评定,谈绩效!设定下一阶段的kpi,下一个绩效开始了!下半年重复以上,只是关键词变成等待十三薪!财年了!等待年终奖!中间可能穿插着绩效好或坏的心情起伏,也可能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以此决定“晋升提名、面试、等待晋升结果”的欣喜是一年一次还是几年一次。周而复始,有始无终……生活中,则会穿插看一场或几场演唱会,杭州周边游,或出省游、出国游。当然,公司一年一次的outing必不可少!目的地在哪里,看人员多少或者按组织投票!但是几年下来的outing补贴费,却涨幅缓慢。总觉得假期不够!假期不够!假期不够!想继续放假!继续睡懒觉!继续闲逛或者晒太阳!
用忙里偷闲的午休和随时准备加班的周末积累起来的几十首作品,除了几首发表之外,大部分仍在冬眠。繁忙的工作总是将创作灵感挤跑,自己变成了一个会呼吸的机器,一个连轴转得有时分不清星期几的机器,一个失去了饥饿感、疲惫却难以入睡、越来越找不到成就感的冰冷的机器。所以,她拒绝内部转岗,她想开辟新天地——那片自己想全身心投入,看看开垦的结果是繁花硕果,还是一片贫瘠。虽然自己已经不再是二十几岁的黄金年龄,但如果三十几岁还不拼一回,人生只能留下遗憾!人来这世界走一趟,不就是体验未知,揭开神秘的面纱嘛!此时,她想到了明朗,他的知遇之恩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让她冰凉的心渗入一丝阳光。她感觉自己并不怨恨他,只是突然被删除,使她倍感失落。可是,终究是要感谢他的不是吗?没有他,自己音乐上的处女作品怎么会顺利发表呢?所以,别再纠结,也别再怀疑。我们始终会被人们经常提起,而那首作品,已经长驻在彼此的音乐史上。它是一个印迹,抹不去。记忆像沉睡在深海里的鱼,当船舶驶向灯塔前,它会瞬间觉醒,也唤醒了芮薇。
不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声,随即汽车大灯照过来,晃得芮薇不得不用手挡住了眼睛,她刚想骂:“是哪个缺德鬼?”就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
大灯暗下来,林新宇走下车,他弯到车子对面拉开副驾驶的门,像个贴心的绅士站在车门旁:“上车吧,芮小姐。”
她走近他,脸上涌上一丝惊喜:“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嘛!”
他捏了捏她的脸:“特意过来接你。”
“讨厌。”她坐进车里,看着他系好安全带,难过地说:“琳莉妈妈病了,胃癌晚期。”
车子缓慢向前,他转过头打量她:“你心里也不好受吧,周末我们一起去趟医院?”他的手握过来,温柔得恰到好处,又递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或许会有奇迹发生呢!”
“精神乐观,确实对战胜病魔有帮助!”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红灯,车子停下。
“我的未婚妻,你打算什么时候到岗?”他转过头盯着她。
她感觉他的话风转变得太快,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太太”一事。
“新宇,我觉得……”她目视前方,眼神坚定。
他目不转睛,认真又期待地望着她。
“我觉得,不如我们先拍婚纱照吧,冬天穿裙子会很冷!”她朝他笑,眼里尽是甜蜜。
林新宇紧闭的嘴角立即弯开一抹上翘的弧度,他身子靠过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握住她的手。五指相扣,他生怕一松手,她会像蒲公英一样飘远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滴弹奏在车窗玻璃上,好像欢快的交响乐。白色宝马轰鸣地驶在雨中,溅起来的水像杧果百香茶。
北京刚毅的线条,像是这座城市的纵贯线,它既有巍峨的住宅楼群,也有数也数不清的立交桥。道路两旁林立着商务楼、商务酒店、特色饭馆和北京标志性建筑物,当然,具有小资情调、芳香四溢的咖啡馆和中规中矩、典雅的茶馆也井然有序地混搭于其中。对芮薇来说,只有南锣鼓巷和护国寺街上裸露着泛出一丝锈迹斑斑的四合院的门闩才格外特别。她想起冯唐的:“可遇不可求的事,后海有树的院子,夏代有工的玉,此时此刻的云,二十来岁的你。”这座城市的红墙黑瓦、蔚蓝的天空、静谧的护城河和偶尔飘落在河面上像伊人眼泪的金黄色落叶,一起奏响了北京深秋的留恋序曲。时而,大风吹起的漫天飞沙,迷蒙着人们的眼睛和思维,也是它的另一种独特表达方式。它是一座巨大的欲望之城,却又包罗万象。如同几千年前的帝都,在庄重而气派的外壳之下,生长着光鲜亮丽的达官显贵和金枝玉叶,也有渺小却富正义感的凡夫俗子,他们构成了这世上所谓的芸芸众生。他最近怎么样?还好吗?她想到明朗也住在这座城里,和所有的北京百姓们一样蛰伏在某处屋檐下,经历着人间冷暖。
诗妍陪芮薇从中国国家图书馆回到家,她一推开门,就听见婆婆在厨房自顾自地唱歌,还有瓶瓶罐罐的响动。她知道,碗碟女仆每天生活的单调和枯燥,但现在怀孕四个月,婆婆只让她干些擦窗台、桌子,擦亮孙大宝的皮鞋,熨烫衬衫这类轻松的家务。诗妍愿意看见孙大宝在外面体体面面地工作,也会因为他穿着得体而洋洋得意。她内心的自信来源于已经六岁的儿子和即将出生却不知性别的第二个宝贝。这几年,他们用血缘关系牢固成一个整体,它不是铜墙铁壁,但也不是乡野土坯,她信赖孙大宝的同时,也是对自己不断前行的设计梦的自信!她放下手中的抹布,站在卧室门口打量着房间,感觉屋子里缺少一些装饰,墙壁上的照片已经褪色,电视柜旁摆放的日历,过去的每一天都用黑笔写一句,有时那上面会是一个红心或黄心,这意味着开心或郁闷。是该换一套床上用品了!不如这次换上自己的作品吧!
她一边想,一边走进厨房,用温水和面,再调制好芹菜肉的饺子馅。她知道这不是婆婆最爱吃的面食,但现在婆婆也学会了顺从自己的心意。正如昨天,婆婆推门进来,看见她正伏在桌前勾勾画画时,问了一句:“你在画什么?”
“在画设计图,然后把它们做出来。”她看见婆婆脸上的笑容,那抹微笑里藏着新奇和欣慰,随后,婆婆一声不响地关上门,带着小宝出门买菜。她们在岁月的洗礼下,达成了默契与和谐。两个因为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此刻,她们正在互相扶持,如同母亲和女儿一样。
于是,她能够安心地从小筐里拿出丝线、辅料,还有许许多多的装饰小物件,用它们给手工缝制的窗帘锦上添花。有时,她会在整个上午或下午都埋在房间里。一条一条、一笔一笔地将脑袋里的信息转化成设计草图,她已经不满足于只是设计家居饰品,十多个服装图样已经累积在这个看似单薄的本子里!她仔细思考衣服的前襟、袖子、袖口、腰带,它们可以变换成很多种不同款式。它们让她感到满足,哪怕有点累。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这个宝宝以后可能会爱上绘画和设计!想到这一点,她的唇角浮起一丝笑容。
芮薇注视着眼前这幢二层小洋楼,它工业风的装修风格,倒也适合做办公楼,但怎么看都像是一家走野路子的杂志社!她径直走到二楼,推门进去。
“你好,云副主编在吗?”她礼貌地询问前台小姐。
“你好,您预约了吗?”穿着白衬衫,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前台小姐微笑着问。
“你跟她说,林新宇找她!她会马上接见的。”芮薇用笃定的眼神望着她说。
“好,稍等。”她随即打电话。
稍许,穿着白色套装的云芷瑶,踏着被高跟鞋踩得咔嗒咔嗒响的大理石地面走向前台。她看到芮薇,愣了一下!随后,职业性的微笑立刻浮在她脸上。
“薇姐!稀客啊。”她热情地伸出手。
“你好,阿瑶,好久不见!”芮薇自然地握过去。
穿着橙色套装的芮薇,跟在云芷瑶身后,走进隔壁的会客室。她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