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日

雫姐姐去世了。

消息是昨日深夜传来的。今早上学前,母亲告诉了我。

与雫姐姐相识不过一周。一周之前,雫姐姐尚且活在这世上,拥有肉体,也拥有温度。如今已物是人非,她的肉体依旧完好,人却没有了呼吸,也没有了温度。我忽然想起多年之前死掉的那只兔子。

父亲下班回家,打开玄关门走了进来。

“欢迎回来。”

我走上前迎接父亲。

闻言,正脱着大衣的父亲吃惊地抬起脸。

“你们姐妹俩声音太像了,有那么一瞬,我还以为是小雫在说话。”

而后,他的脸上浮起悲伤的微笑。被他的情绪牵动,我也悲伤地笑了。

“可以把这个交给母亲吗?小雫从前很喜欢,回家路上我正好看到,便买了回来。”

父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块鱼糕。母亲热衷环保,受她的影响,我与父亲都尽量不使用塑料袋。父亲从包里拿出鱼糕后,又递来一小盒布丁。

“下雨了吗?”见父亲大衣的肩膀周围沾着雨滴,我问。

放学回家时,天空尚未落雨。

“嗯,下得不大。大概是泪雨吧。”

得知雫姐姐去世的消息,父亲有没有哭呢?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好好地为她哭一场。我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理应尽情痛哭,可身体的反馈似乎过于迟钝。

“给,这是爸爸买的。”

我将鱼糕交给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母亲。无论形状还是尺寸,这块鱼糕都与接力棒很像。至于布丁,则被我直接放进了冰箱。

“今晚吃什么?”我问母亲。

“你爸爸说,想吃小雫喜欢的鸡肉锅。小梢,可以帮忙摆一下碗筷吗?鸡肉锅差不多煮好了,记得为小雫预备一副碗筷。”

“好的——”我故意拖长声调,打开了橱柜。

父亲换好家居服,走进一楼客厅。我挨着母亲坐在餐桌旁,斜前方是父亲。平日里,我的对面通常空无一人,今日便留给了雫姐姐。

橱柜深处始终留着一套崭新的碗筷与茶杯,我以为那是给家中客人准备的,现在想想,或许是雫姐姐的专用餐具。

“喝啤酒吗?”母亲问道。

“也好,就喝一点点吧。”父亲回答。

母亲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拔掉瓶塞,将酒倒进父亲面前的杯子里。由于用力过猛,啤酒泡险些溢出杯子。母亲素来滴酒不沾,于是在她的茶杯里倒入平日常喝的粗茶。我用杯子接了点饮用自来水,回到座位上。

“跟杯。”说着,父亲举起啤酒杯。

“爸爸,应该是‘干杯’吧!”

我以为是父亲口误,没想到他目光坚定地说:“所谓‘跟杯’,是指怀着对逝者的祈祷之情饮下美酒。”

看来弄错的人是我。

“跟杯。”我羞愧地修正了自己的说法。

“跟杯。”

“跟杯。”

父亲和母亲表情沉静地举起杯。不知为何,我觉得杯子里的饮用自来水有点咸,是错觉吗?这味道犹如掺了水的眼泪。

母亲点燃桌上的煤气炉,一时间,三人都有些沉默,怔怔地盯着一圈青白色的火苗发呆,仿佛那是露营时的篝火。

“时间差不多了吧。”

母亲打破沉默,揭开鸡肉锅的盖子。锅里,煮好的鸡肉丸子热热闹闹地浮在汤面上,状如一颗颗小行星。父亲拈起装着蔬菜的笊篱,连同鱼糕一块儿放进锅中煮着。

等待蔬菜煮熟的时间里,我在自己和雫姐姐的碗里分别倒入橙醋,又为她夹了少许较辣的食材。和我不同,雫姐姐已经是大人了,应该不怕辣才对。

估摸着锅里的蔬菜已经熟透,父亲开口道:“吃吧。小雫倘若知道这顿晚餐寄托着我们对她的思念,一定会很开心。”

“我开动了——”我将筷子伸进锅里,用莫名开朗的声音孩子气地喊道。

今天有社团活动,所以肚子很饿。我首先吃了最喜欢的白菜,然后夹起热乎乎的鸡肉丸子大快朵颐。

“真好吃,不过好烫啊!”

鸡肉丸子在口腔里炸裂开来,犹如燃起一团火焰。好不容易吞下鸡肉丸子,我赶紧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下饮用水。果然,杯子里的水是咸的。

“我到底还是没能见上小雫一面。”

我手忙脚乱地吃着,一旁的母亲用手支着半边脸颊,落寞地感叹道。她一直看着我与父亲吃,自己却没动筷子。由于母亲坐在我身边,我看不见她的神情,或许她正在哭也说不定。

“没办法,小雫坚持一个人住,不可能强行把她带来这边,让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何况那时还发生了许多别的事,时机上不凑巧。”

我对父亲口中的“许多别的事”格外在意,却假装没有听见。

自从上周日见到雫姐姐,我便无数次以雫姐姐的年龄、我的年龄,以及我出生时父亲的年龄为切入点,探寻我的“诞生”与雫姐姐选择独居之间有无直接的因果关系,却最终一无所获。为此,我悄悄松了口气。在我看来,倘若因为我的出现,雫姐姐被迫过上孤零零的独居生活,那也太对不起她了。这份“罪孽”仅凭口头道歉是无法弥补的,大约必须向她跪下赔罪才行。然而,事情似乎没有我以为的那样单纯。

“话虽如此,但好歹也应等到她高中毕业,不然小雫也不至于早早地就……”

看来对雫姐姐,母亲心底的愧疚比我更深。从刚才开始,她就不停叹息。

“没关系,别想那么多,当年的一切都是小雫自己决定的。”

父亲边说边在他的碗里捣鼓着什么,我默默看了一会儿。

“做好了,做好了。”

他微笑着举起以筷子穿起的鱼糕,鱼糕孔里塞着茼蒿。

“这是什么?”我问。

父亲的镜片上水汽氤氲,他有些得意地解释道:“小雫小时候不爱吃蔬菜,尤其厌恶茼蒿。所以,我就在她最喜欢的鱼糕里悄悄塞满茼蒿让她吃。”

说完,他将塞有茼蒿的鱼糕串放在雫姐姐的碗里,仿佛雫姐姐真坐在对面。鱼糕温热,仍飘着袅袅水汽。

“小梢吃吗?”父亲问道。

我条件反射般冷淡地回答:“不要。”说完却立即改口,“我要吃。”

我果然也想尝尝雫姐姐吃过的食物。

与母亲结婚前,父亲曾与雫姐姐一块儿住在另一个街区。雫姐姐并非父亲的亲生女儿,而是他双胞胎姐姐的独生女,后来他的姐姐与姐夫意外遭遇车祸,双双去世,父亲便领养了年幼的雫姐姐,独自将她抚养长大。我并不了解当年之事的具体经过,总之对父亲而言,雫姐姐与我、母亲一样,都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这些事还是父亲带我前往雫姐姐所在的临终安养院时,在车上向我提及的。

其实,那天母亲本想与我们一块儿去探望雫姐姐,可最终没有去。她从院子里摘了些早开的新鲜花朵,做成花束让我代为转交。途中,我一直捧着那束花,仿佛站在人山人海里,因为生怕迷路而紧紧攥住母亲的手。

“小雫温柔的性情拯救过爸爸,对当时的爸爸而言,无异于生存的全部意义。不过说实话,爸爸也曾软弱地依赖于那份温柔。”从临终安养院回家的路上,父亲一边开车一边对我说道,泪水在他的脸上闪闪发光。

我忽然有些冲动,很想再见雫姐姐一面,险些对父亲脱口而出“我们现在就回临终安养院去吧”。

然而,我终究没能说出口。想了很久,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我只知道,人生中有的事可以数度重来,而有的事不可重来。与雫姐姐的相见,属于仅此一次、不可重来的那种,一旦打破这条界线,事情便会一发而不可收。

我假装没有察觉父亲的眼泪,扭头看向另一侧窗外。从车窗望去,大海闪烁着耀眼的辉泽,异常美丽,仿佛充满勃勃生机。

“听话,韭菜和大葱也要好好地吃哦。”

我正想得出神,一旁的母亲夹了许多蔬菜在我碗里。父亲也为我做了一串茼蒿鱼糕。对茼蒿,我实在没什么兴趣。我微微抬眼,一刹那,恍惚感觉与雫姐姐四目相对。我端着碗,正打算吃掉被父亲塞满茼蒿的鱼糕,再次抬头看向对面,那里果真空无一人,大概方才的情景是自己的错觉吧。

雫姐姐去世时年仅三十三岁,而我今年十三岁。还得再过二十年,我才能到雫姐姐的年龄。

“我也喝点啤酒吧。”我鬼使神差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欸?”母亲大吃一惊。

父亲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他默默递给我一只杯子,斟了些瓶子里残余的啤酒。

“不能多喝哦。”

“嗯。”我怀着异样的心情点点头,说了句,“跟杯。”

舌尖布满黏稠微苦的啤酒泡,这么比喻也许不大恰当,可我真的有一种正在喝掉谁的唾沫的感觉。然而事已至此,我不能打退堂鼓,干脆强迫自己一口气吞下。

“一点也不好喝。”我皱眉道,仿佛看见雫姐姐坐在对面,正捂嘴偷笑。

果然,雫姐姐就在那里。我去临终安养院探望她时,她枯瘦如柴,仿佛稍微用力,她纤细的手指与手腕便会被折断。此刻坐在我面前的雫姐姐却比那时稍胖一些,头发浓密,脸色红润,看上去神采奕奕。

不过,要是我将雫姐姐坐在对面的事告诉父母,说不定她会像敏感的蝴蝶一样立刻飞走,消失不见。因此,我假装什么也没察觉,若无其事地吃着饭。又或许,父亲与母亲也看见了对面的雫姐姐,心里怀着同样的想法。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一人愿意戳破。虽然不可以像裸身国王那般自欺欺人,但是我想,倘若大家明知雫姐姐就在这里却选择缄口不言,那么这一定是出于爱。此刻多么难得,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团聚在餐桌旁。

我细嚼慢咽地吃着。锅里的食材发出咕嘟咕嘟的煮沸声。这是一个无比宁谧的夜晚。

最后一道菜,是母亲煮的杂烩粥。

“要多煮点米哦。”

其实,我原本想说“要煮四人份的米哦”,可又担心被雫姐姐知道我已察觉到她的存在,于是刻意说得十分隐晦。我想,倘若采用“多煮点米”的说法,她或许会以为我只是因为肚子太饿想要多吃一些。事实上,我真的很想让雫姐姐也尝尝又温暖又美味的鸡蛋杂烩粥。想到这里,我猛地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腌萝卜——从小我便极爱吃这个。

“爸爸,雫姐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明明只喝了一小口啤酒泡,根本不可能醉,我却有些飘飘然地问道。用父亲的话说,我正值青春期,性情别扭,最近几乎不想与父母说太多的话。

“小雫啊——”父亲双手抱胸,凝视着煤气炉的火苗回忆道,“真的是非常听话的孩子,即便长大了,也十分乖巧懂事。她心思细腻,很照顾对方的感受,从不说任性的话。但是我想,正因为太懂事,她的心里才装了许多事情吧。总之,她绝不会说人坏话或是刁难旁人,更不会闹别扭、使性子,和她在一起,好似有小天使陪在身边。”

我专注地聆听父亲讲话,母亲在我们碗里盛了杂烩粥。雫姐姐与我真是大不相同,念小学时,我曾在背后讲一个调皮的同班生的坏话,为此被老师训了一顿。

母亲也为雫姐姐盛了满满一碗粥,分量与我的一样多。我端起粥碗,感觉手心沉甸甸的。尽管不知道雫姐姐是否喜欢腌萝卜,我依然夹了一片放在她的粥碗里。我的诸多喜好都曾被人评价“老气横秋”,或许这跟我出生时父亲已不算年轻有关吧。

“说起来,小雫为何最终选择搬进那座海岛上的临终安养院呢?”母亲一边吃着杂烩粥,一边问道。

“那个地方留有她与爸爸的回忆?”我插嘴道。

“关于这件事,爸爸也思索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我们从未前往濑户内旅行,不过,小雫自小就喜欢吃蜜柑。”父亲说。

“不管怎么说,单单因为喜欢蜜柑就搬去濑户内的临终安养院,也太奇怪了吧,她又不是小孩子。”母亲的语气稍显焦躁。

“就是嘛,爸爸,都这种时候了,你在说些什么呀!”我帮腔道。

“可是,小雫真的非常喜欢蜜柑。一到冬天,她就净顾着坐在被炉边吃蜜柑。”父亲的口吻充满怀念。

很难想象父亲与雫姐姐共同生活时,整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我理解,在成为我的父亲之前、在与母亲相遇之前,父亲的确拥有他自己的人生,在那段人生中,雫姐姐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那时的雫姐姐,比现在年少许多,甚至在比我还小的年纪就与父亲生活在一起。那是没有我也没有母亲参与的时光,是仅仅属于父亲和她的岁月。

“啊,我想到了一点。”待我们吃完杂烩粥,父亲恍然大悟道,“那年小雫似乎才念小学三年级。适逢暑假,我和她约好去海边玩,可公司临时有急事,这个约定终究没能兑现。”

“一定是因为这个。”我说,“那天姐姐是什么反应?哭了吗?生气了吗?”

“没有,她反倒安慰我,说既然如此,那就明年再去吧。”

“怎么可以!”父亲话音刚落,我便抗议似的喊道,“雫姐姐也太懂事了吧!”

说着说着,我对坐在对面的雫姐姐也有些不满起来。

从小我便经常同父母吵架,就在不久前,我还不依不饶地冲母亲哭闹了一番。

“这么说的话,雫姐姐从来没和父亲吵过架喽?”不可能吧,我一面在心里念叨,一面不可置信地问父亲。这俩人明明是父女,却从不吵架,太不可思议了。

“让我想想啊。”父亲一只手托着腮,慢吞吞地开口道,“有的,有一次,我记得是小雫工作后的第一年。那天,她难得地主动约我吃饭,说自己领了奖金,想请父亲吃寿司,于是特意将我叫过去。吃完饭,小雫说‘失陪一下’,便跑到了店外,再回来时已是一身烟味。”

“是去外面吸烟了吗?”母亲问。

“是的,不过我怎么也不能把小雫和吸烟联系在一起,甚至当场对她说‘这太不像你会做的事了’。然后,小雫罕见地顶撞了我一句‘那什么才像我会做的事’,说完,她迅速结账离开了寿司店。”

“接下来呢,发生了什么?”我迫切想知道后来的事。

“爸爸当然立刻追了出去,向小雫道歉。没想到,小雫竟然哭了起来,说:‘爸爸究竟对我了解多少呢?我为什么不能抽烟?一直以来,爸爸都只看到我的某些侧面。’”

“那个时候,小雫一定觉得,终于可以对你说出心里的真实感受了。”母亲说。

母亲起身,往大家的茶杯里斟了些茶,当然,雫姐姐的茶杯也不例外。

“说真的,当得知小雫对自己的病情只字不提,打算独自扛下之后的所有事情时,爸爸心里非常失落。爸爸啊,是真的希望小雫能够依赖我,尤其在她撑不下去的时候,希望帮她渡过难关。爸爸心里过意不去啊!

“不过,这大概就是小雫的生存之道吧,或许其中贯穿着某种哲学道理。小雫一定在年幼时就深切领悟到人生的孤独,所以爸爸觉得,小雫并非乖巧,而是坚强。”

听闻此言,对面的雫姐姐神情颇为自豪,连连点头。

“是啊,这孩子并非乖巧,而是既温柔又坚强呢。”母亲赞同道。

“不举办葬礼吗?”我问。

“听说,小雫已将自己的身后诸事一一交代给玛丹娜女士了,爸爸决定尊重她的意愿。而且,爸爸认为凡是与小雫有缘之人,应该不拘泥于形式,只要在心里悄悄同她告别就足够了。”

“是呢,小雫一定走得很安详,我们也要好好为她送行才是。”母亲刻意用明朗的语气说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淌下来。

“那么,这个周日,我来做千层可丽饼吧。”我自告奋勇地说,视线与对面的雫姐姐相撞,她的脸上浮起显而易见的微笑。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同妈妈结婚呢?”见母亲去厨房洗碗了,我悄声问父亲。

我很清楚,哪怕是亲生女儿,也不该贸然打探父母的隐私。倘若小学时这么问,还算情有可原,而如今我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初中生了,着实不该如此大大咧咧地盘问。也许那一小口啤酒真的令我醉意熏然,轻易地便对父亲说出这句话,明明还是个孩子,明明不该这样问。

“为什么会同你妈妈结婚呢?”父亲自言自语般重复道,毕竟,当时的父亲已经有雫姐姐了。

他的做法我虽理解,即那并非意味着他要舍弃这个女儿,但在旁人眼中,他的行为很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

“爸爸不想把一切都归咎于小雫。或许最主要的原因是,那时候爸爸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懂得如何处理,也想拥有一位完全属于自己的爱人,于是擅自认为小雫能够理解爸爸的心思。”

这件事对父亲与母亲而言,恐怕就像一个转折点。此时,父亲的表情有些僵硬,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当爸爸告诉小雫自己要结婚了,希望她和你妈妈见一面时,小雫当着爸爸的面哭了起来。爸爸很受打击,从未想过小雫会哭成这样。对于自己的无知,爸爸感到非常沮丧,心想原来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小雫的内心世界啊。可爸爸没有办法,只能尽力解释,期望获得她的谅解。爸爸擅自以为,小雫得知这个消息后,会兴高采烈地接受爸爸的决定,也会为从今以后多了一位家人感到开心,甚至啊,爸爸还觉得自己是为小雫结婚的,这个想法实在傲慢得很。说来惭愧,爸爸终究只了解表面上的小雫。”父亲坦陈道。

“那时候,大家各有各的难处,”母亲在餐桌与料理台边忙来忙去,平静地开口道,“有些事从前很少向小梢提起。小梢的外婆身体不好,妈妈长年照顾外婆,几乎心力交瘁,是爸爸用他的爱支撑起了妈妈。爸爸和妈妈当然希望能与小雫一块儿生活,可小雫觉得那样做不太妥当。”

学校从没教过我们,一个人在这种举步维艰的情况下应当如何抉择。父亲有父亲的立场,母亲有母亲的立场,雫姐姐有雫姐姐的立场。当年的他们站在各自的立场,得出不同的结论,谁都没有过错,谁都不愿伤害对方。假如换作我是雫姐姐,我会怎么做呢?会发自内心期盼父亲获得幸福吗?

“真温柔呢。”雫姐姐应该还坐在对面,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视野被泪水晕染,雫姐姐的身影变得一片模糊。她的温柔令我潸然泪下。我想,雫姐姐一定很爱父亲,也一定非常珍惜他。

“真想见见她啊!”母亲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不过,或许没能相见也是好事。对彼此而言,这样的做法更合情理。”

只有雫姐姐的碗里仍然堆满食物,但热气已消散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