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或许,这会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次约会。我一面想着,一面自嘲,明明自己的人生行将结束,对恋爱的妄想依然像宇宙大爆炸似的停不下来。当然,我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与田阳地君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时至今日,我本就不该再抱任何期待。可是,能与田阳地君这样的好青年一块儿出去兜风,还是很幸运啊!莫非这是来自冥土的赠礼?我像老婆婆一样想着。

“六花,小雫该穿什么衣服赴约才好呢?”

如果穿着兼作睡衣的运动衫去约会,实在太不像样,可要是选那条为离世而准备的华丽连衣裙,也不合适。

最终,我决定就选初次来狮子之家时穿的那套衣服。田阳地君曾说,那天他和我同乘一艘客船,没办法,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周六他就会发现,我的衣服和那日穿的一模一样。诚如玛丹娜在信中所言,想在这座岛上买到自己中意的衣服,比登天还难。

为了避免感冒,第二日我没有外出,整整一天待在暖和的房间里看书。脚边暖烘烘的,让人感觉无比幸福。不用说,六花依然陪在我身边。

周六很快到来。

出发的最后一刻,我仍在犹豫要不要戴假发,最终决定戴着它赴约。我早已习惯他人肆无忌惮的打量,可要是因此而连累田阳地君,那他也太可怜了。并且,我果然暗自期待田阳地君会觉得我可爱,哪怕一点点也好,哪怕戴着假发的模样已不再是真实的我。

时隔两周再次戴上假发,脑袋变得沉甸甸的。我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发丝,以便让假发看起来足够自然。不过,说什么我也不愿意再穿文胸了。

快到正午十二点时,田阳地君来到狮子之家。我抱着六花坐在小汽车的车后座上。说实在的,即便就恭维的角度而言,他的这辆车也算不上好车,倒是与自称农夫的他格外相称。

我们在港口旁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吃过比萨之后,田阳地君带着我去了位于相反方向的现代美术馆。虽是周六,馆内的游客却很少,安静的氛围让人心情舒畅。一路上总能看见大海,柠檬在阳光下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海风轻柔,日色绚烂,我切实感到生命正被自己握在手心。明明有很多话想对田阳地君说,明明察觉到感情以光速掠过心头,却笨拙得不知如何表达。于是,我不停地笑着——只能以笑容遮掩。我一边笑着一边祈祷,但愿这份感激之情能传达给田阳地君和六花。

走出美术馆,我们再次驱车绕岛半周,往隔壁海岛驶去。途中经过一座特别长的桥,从桥上望去,视野再次变得开阔。而这座桥,漫长得仿佛能够通向天国。

“真好。”过桥时,我轻声自语着,心想即便田阳地君没听见也无所谓,“能够来到狮子之家,实在太好了。现在,我很幸福。”

或许真的没有听见,田阳地君一言不发地紧紧握着方向盘。

为好几家餐厅送去葡萄酒后,我们沿着来时的长桥返回柠檬岛。待田阳地君停好车,我与他走进神社参道附近的咖啡馆喝下午茶。这家咖啡馆由古旧的村公所改建而成,风格十分可爱,也允许宠物进入。

吧台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柑橘类水果,每次看见这种温暖的黄色,我便觉得内心的夜空里增添了几颗闪烁的星星。

田阳地君酿造的葡萄酒赫然在列。或许见我老是依依不舍地盯着酒瓶,田阳地君善解人意地说:“如果愿意,就请尝尝吧。我会负责把它送去狮子之家的。”

咖啡馆的服务员给六花送来苹果,六花满心雀跃。看来无论走到哪里,它都格外招人喜欢。

我乖乖听从田阳地君的话,请服务员为我倒了一杯红葡萄酒,恰好此时有些肚饿,便加点了一份巧克力布朗尼。田阳地君点了一杯鲜榨柑橘果汁。

我将两只手放在身旁的煤油暖炉上烘烤,问道:“你为什么想要酿造葡萄酒呢?”

这个问题我好奇了整整一天。

“雫小姐,你问得可真直接呢。”田阳地君苦笑着说。

因为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没有机会旁敲侧击地玩游戏了。

田阳地君说:“栽培葡萄,是一项非常烦琐的作业,每个环节都很不起眼,像是翻土、插苗、除虫等等。等它发出新芽后,必须择优选取,拔掉不适合的芽。可以说,培育葡萄基本得依靠天时地利,包括雨量和风向,人力可及之事其实很少,非要说的话便是守护吧。当然,采摘葡萄还是离不开人的。

“事实上,酿酒也只能依赖大自然之手。如果有人问我,想酿这种酒,仅靠人力就能实现一切吗,我会告诉对方,这种想法是不切实际的。说真的,这个道理,不亲自经历失败就不会明白。总之,与伟大的自然相比,人力显得十分微薄。”

田阳地君点的鲜榨果汁制作起来似乎意外地费时,聊到现在,我们面前的餐桌上依然空空如也。

他继续说:“我的基本工作,就是守护葡萄的成长。发现‘啊,这可不妙’时,会出手干预,其余时候基本任它们自然生长。这样做的结果是,往往可以酿出令人大吃一惊的葡萄酒。我觉得这种葡萄酒里蕴藏着一种能量,只要喝上一口,就能改变饮酒之人的人生。”

这时,服务员终于端来果汁。

我俩轻轻碰杯。对于葡萄酒,我完全是门外汉,可田阳地君他们酿造的葡萄酒相当醇厚。入口时只觉舌尖用力收紧,喝着喝着便慢慢放松,犹如绽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直至喝完最后一滴,恍惚有整片花海铺满心间。

“啊,确实流泪了呢,真好。”田阳地君说。

我这才察觉,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喝得流下了眼泪,慌忙用手擦拭眼角。见此情形,田阳地君忙不迭地道歉。

“抱歉,抱歉,我不是在说雫小姐,而是指酒杯上的眼泪。”

我越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神情莫名地看着他。

田阳地君解释道:“这是我的职业病,不由自主地就会去观察。你瞧这里,看得到葡萄酒的水滴流过的痕迹吧?我们把这个叫作‘葡萄酒的眼泪’,以此判别这瓶酒的酒精度数和甜度。”

田阳地君把酒杯凑到烛光下,以便让我看得更清楚些。

“如果是清淡型葡萄酒,就几乎不会在酒杯上留下泪痕;而浓郁型葡萄酒呢,会留下十分明显的痕迹,仿佛号啕大哭过一场。”田阳地君耐心解释道,而后把酒杯放回我手边。

“以前喝酒时,我一点都不了解这些。”

不过,葡萄酒会流泪这种说法还真是浪漫。

我用餐叉划开巧克力布朗尼,送了一块到嘴里,而后闭上眼睛慢慢咀嚼,之后再喝一口葡萄酒。重复数次这一系列动作后,我说:“感觉到了田阳地君的味道。”

这句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可是,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田阳地君一下子涨红了脸,连耳根也不例外。我暗暗反省,莫非刚才的话冒犯他了?不过,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玻璃酒杯中的红葡萄酒,看起来格外诚实、清爽,而且温柔,拥有太阳般的温暖和大地般的强韧,真的就像田阳地君一样。人如其名,田阳地君的人生道路实在配得上他的名字。

我很想继续这样面对面地与田阳地君聊天,于是拿起酒杯,轻轻旋转着里面剩余的葡萄酒。冬至已过,白昼仿佛变长了一些。

老爷爷推着手推车,缓缓走过窗前,身后是古老的小镇街景。穿着运动服的初中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飞速掠过。刚才开始,咖啡馆里就流淌着轻柔的钢琴声。田阳地君用手指有节奏地扣着桌面。

和他的身材相比,田阳地君的手指显得有些粗大,指节突出,确实是耕耘土地之人才会有的手。仅仅凝视着他的双手,我的内心便涌出无限欢喜。时间宛如蓬松的绒毛,步履轻盈地路过。

待我喝完最后一口葡萄酒,田阳地君说:“咖啡馆前面有座历史悠久、特别灵验的神社,那里生长着一株树龄三千年的楠木,非常值得一看。离这儿不远还有一处温泉,泉水颜色十分有趣。另外,这个时间应该来得及带你去那片沙滩,我自己非常喜欢那里。”

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口气游览这么多地方,委实不大可能。

“听起来每个地方都蛮有意思的,不如挑一个。去沙滩怎么样?”

我想在清凉的海边散步,深深呼吸。

“好的,那咱们就去看海吧。”

说着,田阳地君唰地站起身。一直乖巧地坐在身旁的六花猛地跳起来,身体随之抖了抖。我们结完账,走出咖啡馆。薄暮笼罩着冬日晚空,夕阳迟迟不肯落山。

“哇,天空的颜色好像桃红葡萄酒!”我惊叹道。

“真的呢,涩味与甘甜搭配得恰到好处。”田阳地君轻声说,神情陶醉,仿佛果真在舌尖含了一口桃红葡萄酒细细品尝。

从这里开车去海岸,只需要五分钟。狭长的小道上渺无人迹,让人心情有些忐忑。道路尽头,大海悄然呈现。

海岸线描出舒缓的弧线,犹如神明的臂弯,恰如其分地拥抱着灰蓝的海水。一叶孤舟随波摇曳,似乎下一秒就会沉落。车门刚打开,六花便精神抖擞地飞奔而出,径直向大海冲去。

“脚下光线太暗了,如果雫小姐愿意,可以抓住我的手。”

田阳地君走下车,朝我伸出一只手。机会难得,我想了想,于是挽住他的手臂走向沙滩。大约刚刚退潮,细沙还是湿的,脚边散落着海藻、玻璃瓶和贝类。

走到浪花轻涌的海边,我松开挽住田阳地君的手臂。晚空中,几颗星子明灭不定,好似咬紧嘴唇,拼命眨着眼睛,阻止泪水滑落。

“冷吗?不介意的话,这个给你。”田阳地君顾及我的身体,摘下脖子上的围巾递了过来。

“谢谢。”

我坦率地接受他的好意,将残留着他体温的围巾轻轻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总算暖和起来了。”注视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岛影,我小声感叹道。

客船安静地驶向大海彼方。我不由得蹲下身,望向暮色中的海面。

要是放任气氛沉默下去,我很怕会对田阳地君生出奇妙的情感。因此,必须说些什么打断这股沉默的暗流。这样想着,我便开口道:“每天生活在如此风平浪静的海边,难怪濑户内的人有着温和的性格。”

“自从搬来这里生活,我就没以前那么爱发怒了。说起来,多亏了这片大海,或者说是濑户内的气候的功劳。”

“田阳地君也会发怒吗?”我颇感意外地问。

“当然会,就算是我也会发怒啊。我这个人天生性子急躁,看待事物非常悲观。”说着,田阳地君也在我身边蹲下,“可是,自从开始酿造葡萄酒,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可能事事顺心如意,哪怕破口大骂,也只会伤害对方,还搞得自己精疲力竭,一点好处都没有。说真的,这份工作磨炼了我的耐性。”

“你说得对。以前我也很爱发火,不过说发火其实不够准确,应该是愤怒,那种面对自己的疾病而生的愤怒之情。我会想,为什么总是自己抽中下下签呢?”我说。

这些想法,以前我从未对人提起。因生病而发怒这种事,会让内心的另一个我感到更加愤怒。

可是,无论怎样捶胸顿足、大动肝火,把布偶狠狠扔到墙上,一整晚失声痛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别说解决问题了,那么做只会让事情越变越糟。当我停止无谓的挣扎后,反而能像现在这样,注视着清澈的大海,疗治支离破碎的内心。仔细想想,我的确是从最近开始收敛脾气的。

“可以许愿吗?”我问,有些话一定只能靠此时此刻的自己来传达。

田阳地君什么也没说,专注地聆听着。

“假如有一天我死了,希望你能带着六花一块儿来到这里,对着天空挥手。我也会努力朝你们挥手的。”为了不让田阳地君难过,我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说,“其实啊,我有些期待,不知道自己死后是什么样的。这可不是嘴硬哦,因为我一直对灵魂出窍啊,冥界啊,天国啊,花田之类的很感兴趣。不过,心里仍旧残留着些许不安,确实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是我又想,或许对那个时刻有所期待,就能消除一点点心里的不安。”

“期待?”

“没错,对‘死后’的期待。现在住在狮子之家,我期待的东西可多了。就像在马儿面前挂着一根胡萝卜,好让它跑快点一样,我期待每天清晨的米粥、中午的自助餐、晚上的一汤三菜、周日的下午茶会。咦,说起来怎么全都和食物有关?反正,我给自己挂着许许多多这样的‘胡萝卜’。因此,要是能把这些期待延长到死后,我便会有一种被救赎的感觉,然后以此为方向,抱着自己的期待往前走。田阳地君,你可以答应我吗?等我死后,你便带着六花站在这海岸上朝我挥手。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个约定是一根胡萝卜哦。怎么说呢,只要想到自己正在等待约定实现,内心就十分雀跃。”我一边说,一边祈祷这份心情能够传递给田阳地君。

“没问题,我答应你。”田阳地君朗声回应道,宛如对着星星起誓。

如果是田阳地君,就一定能够为我实现心愿。

“不过,该在什么时候朝你挥手呢?”田阳地君一本正经地问起细节问题。

“对呢,必须决定一下挥手的时间。”我说。

确实,假如不事先约定具体时间,说不定田阳地君会一直站在海边朝我挥手。

“那么,就在我死后的第三天黄昏,可以吗?”

一周的话会让他久等,第二天又显得太性急,我想了想,提议把时间定在第三天。

“明白。”

“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我忽然站起身,田阳地君也随之起身,与我并肩而立。

晚浪轻轻拉出柔和的线条,仿佛可以把我带向大海的彼方。

这个瞬间,我的内心莫名涌出接吻的渴望。

并非和谁都可以,也并非因为对方是田阳地君。总之,这一刻我盼望着有谁能用他的体温覆盖住我的嘴唇。我已经不想再忍耐了。

我将自己的脸凑到身旁的田阳地君面前,亲吻了他。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亲吻对方,可谓人生的初体验。

我听凭内心的欲望,用双手轻抚田阳地君的头和脸颊,贪婪地吸吮他的唇瓣。待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犹如一头掠食猎物内脏的狮子。

脑海里一片混乱,也不去管这个吻结束之后,该怎么对田阳地君解释。此时此刻,除了亲吻,我已无路可走,好像不突破这道关卡,便只剩茫茫前路。

吻着吻着,田阳地君“反客为主”,贪婪地衔住我的唇瓣。我们犹如吸食花蜜般渴求着彼此的唇。我知道田阳地君哭了,而我,大概也流下了眼泪。

不知这样依偎着他吻了多久,我想此刻便是结束这个吻的好时机,于是静静地抬起头。

“谢谢你。”

除了这句话,我找不到别的词表达自己的心情。田阳地君什么也没说——虽然什么也没说,却紧紧抱住了我,耳边旋即响起他剧烈的心跳声。要是生命在这一刻终结就好了,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天空一点点暗下来,世界彻底被夜色覆盖。

“六花!”大声唤着六花的,是田阳地君。

方才,自己忘情地沉浸在与他的亲吻中,竟将六花的存在抛至九霄云外。

数秒之后,六花像一颗流星般从海岸另一端飞扑回来,跳进我怀中。它的嘴角和爪子上沾满沙子,在我怀中一拱一拱的,像是在说“快来和我一起玩”。

回到车上,田阳地君发动着引擎,对我说:“谢谢你今天陪我送酒。”

“哪里,该说谢谢的是我。田阳地君,真的非常感谢你。”

闻言,田阳地君慌忙客气地对我点头行礼。

“方便的话,找个地方一块儿吃晚饭吧。”他踩下油门,一边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一边说道。

已经过了傍晚五点半。

虽然满心不舍,但我依然强压下这份异样的情感,说:“还是回家吧。今天出门都没有准备六花的晚饭。”

我下意识省略了“狮子之”三个字。如今,对我而言,狮子之家便是我真正的家,回到那里,我的身心才能理所当然地得到休息。

“也对,那里的餐食可是公认的岛上一绝呢。”

田阳地君按逆时针方向环岛一周,驱车往狮子之家驶去。整个下午都在户外,我感觉非常疲倦。回去之后,要好好冲个热水澡。

或许是刚才喝下的葡萄酒开始发挥效力,加之车内的空调太过温暖,我沉沉地垂下眼睑,开始打瞌睡。与田阳地君的那个吻已经离我很远,恍如前世的记忆。

六花趴在我的大腿上睡熟了,不时打着呼噜。我费力地睁开眼睛,主动同田阳地君攀谈,以免他误以为是我在打呼。然而,意识似乎不受我控制,尽管说着话,我仍旧昏昏欲睡,恍惚想起从前与父亲一块儿外出,回家时坐在车上的情景。

车窗对面,铺展着夜的世界。脖子上的围巾散发出田阳地君独特的气味。某个瞬间,我似乎陷入沉眠。

“到了哦。”

我睁开眼睛,发现车子已经停在狮子之家门口。我再次向田阳地君道谢,然后推开车门。下车前,我默默地摘下围巾,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车后座上。

“我会再去葡萄田找你玩的。”

我并不打算忘记沙滩上的那个吻,但要是以它为借口,让我和他的关系突飞猛进到另一个次元,终究不切实际。我决定,今后还是同往常一样,抱着平常心造访田阳地君的葡萄田。

因为我喜欢站在那里遥望大海与天空。

并且也有那么一点喜欢田阳地君。

“再会,改天见。”他说。

我相信此时此刻,田阳地君与我怀着同样的心情。

我抱着六花,握住它的爪子,朝远去的田阳地君挥手告别,直到他驾驶着那辆小汽车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