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步履轻快地走下狮子之家所在的坡道,来到海边。沿着梯子往下,能够去到浪花翻涌的海滩。这里的海滩一部分覆盖着细沙,另一部分遍布碎石。大约刚刚退潮,碎石间残留着海藻与贝类。

以防帆布鞋掉进海里,我脱下鞋子,赤足坐在礁石上,望向大海。过了一会儿,我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颗糖。之前,玛丹娜确曾告诉我这是“so”,我怀疑她其实说的是“no”或“zo”。我根本没听过哪种食物叫作“so”,退一步说,假如它被称为“so”,那么“so”这种食物看起来与牛奶糖很像,并且裹着一层薄薄的糖纸。

我剥开糖纸,把糖拿在手里。仔细看去,它呈现淡淡的奶油色,像是鸡蛋或雏鸡的那种色泽。

我在嘴里含了一块,用臼齿慢慢嚼着。

一股怀念之情骤然涌现。这个味道,我再熟悉不过。第一口咬下去,口感脆脆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令人联想到儿时尝过的奶糖,但没有那么甜腻,也完全不像糖果;再咬第二口,有甘甜的余味在口腔中徐徐扩散,像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以为抓住了,却被它一甩尾巴,逃出手心。这是适合小口小口品味的食物。

莫非是那个?我的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答案,但应该不可能,因为玛丹娜说,糖是她亲自为我准备的。这时,“母乳”一词倏然掠过脑海。

“怎么会!”

我忍不住揶揄自己。即便从外表看不出真实年龄,玛丹娜也绝不像处于哺乳期的女子,可是……我把余下的糖块放进嘴里,用舌头仔细感受着——神之母乳,这应当是最准确的表述。

从刚才开始,晚风便一阵一阵轻柔地拂过,宛如在用掌心安抚人的情绪,格外甘美,又仿佛神明一次次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对我表示欢迎:“你终于来了。”

我迎着晚风,无所事事地晃着腿,心里不由得产生“活下去”的念头:从今往后,要直面本心,更加诚恳地活下去;要接纳真实的自己,承认她所有丑陋、青涩的部分,坦率地活着;不再顾虑看护师或朋友的想法,疼痛的时候老老实实喊疼,苦恼的时候不再笑着说自己没事;远离“乖乖女”的标签。所有这些,都是神明给我的启示。

仔细想想,我总是以“好”或“坏”为标准判断一切人、事、物,并且所谓的“好”与“坏”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他人。我习惯优先揣度对方的情绪,牺牲自己的感受,以讨得对方欢心。长久以来我都深信,自己的幸福源于他人对我展露的笑容。

当然,我并不觉得这么做是错误的,不如说,在某种程度上,我的做法相当正确。

可我的确为此牺牲了自己的情感。主治医师告诉我,罹患癌症的根本原因是身体不堪重负,我曾坚持认为这是医生误诊,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精神压力。

像这样放空思绪眺望大海,我才醒悟,从前的自己活得多么费力,又是多么如临深渊。身体明明在拼命悲喊,不断警告我这样下去很危险,我却充耳不闻,完全不改变生活方式,结果便是将自己推上死亡的舞台。事到如今,也许都怪我太过执拗,太过独自用力。

然而,我的人生尚未走到尽头。

今后无须对外界事物照单全收,强迫自己喜欢。

“你可以再任性些。”大海与晚风在耳边低语。凝视着这片海,我忽然明白,所谓“接纳真实”,就是这么回事。海水的流动绝不因风逆转,一波一波涌来的浪花,便是他物无从反抗的海水最真实的模样。

对中意的事物,说喜欢;对讨厌的事物,说厌烦。

神明温柔地亲吻我道:“至少在最后,摘掉心灵的枷锁吧。”

“雫小姐,昨晚睡得好吗?”

翌日清晨,我刚走进食堂,玛丹娜便向我打了声招呼。她戴着白框眼镜,正专心致志地阅读晨报。

“嗯,非常不错。我已经很久没像这样睡个好觉了。”

我绝非夸大其词或刻意讨好,它本就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太好了!不愧是天然橡胶含量100%的床垫,托它的福,我每天晚上也睡得很香。”玛丹娜微微一笑,眸子依然是熟悉的月牙形状,“睡眠对人格外重要,为此得营造良好的睡眠环境。保证睡眠,保持笑容,让身心同时变得温暖,才能直达生活中的幸福。雫小姐,记得笑一笑哦,要随时带着笑容,开心地度过每一天。”

或许是清晨的缘故,玛丹娜的声调听起来比昨日高亢些。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不戴假发。在狮子之家,不会有人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也不会有人满怀同情地别开视线。

我还顺势脱下了文胸。以前我时常感到苦恼,明明很不想穿文胸,外出时却不得不穿。今天,我在毛衣外面加了一件背心,应该不会有人看出我没穿文胸。仅仅摆脱假发和文胸的束缚,都足以令我感觉身心舒畅。

虽然并不想与大家一块儿用餐,但这是我入住狮子之家后迎来的第一个清晨,因此打算来食堂看看。

我刚找到一个空位坐下,身后便有声音响起:“早上好。”男子的头上绑着一方印花手帕,是昨天在我房里为六花擦拭爪子的那个人。也许此时应该做一番自我介绍?可是,真的好费劲,两个病患互相解释自己哪里哪里患了癌症,讨论还剩多少日子可活之类的话题,我一点也不喜欢。一时间,我的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却见男子慢吞吞地递来一张名片。

“鄙姓——请多指教。”

名片上写着“幸存者粟鸟洲友彦”。我差点就将“粟”字念错,赶紧暗中告诉自己,“西”字下面不是“木”,而是“米”,所以该念awa,而非kuri。

“awatorisutomohiko先生,”我准确无误地念道,“我叫——”

刚准备自报姓名,对方已经熟稔地开口:“你是海野雫小姐吧?”

由于暂时没想到合适的昵称,我便在房间门口的姓名牌上写了自己的本名。

“很像声优或偶像的名字呢。”

得知我的名字后,大家几乎都会这么感叹,果然粟鸟洲先生也不例外。

不知为何,他冲我眨眨眼道:“我就住你隔壁,咱们是邻居,今后要好好相处哦。”

粟鸟洲先生的语气格外亲切,是我不太擅长应付的类型。

见我面露尴尬,玛丹娜双手端着一只沉沉的土锅,故意在我耳边高声说着“悄悄话”:“雫小姐,请别放在心上。这人不过是个色大叔罢了。”

“对了,还是快些吃早餐吧。咱们可以让别人久等,却不能让‘米粥先生’久等哟。”玛丹娜朗声说道,“今早做的是小豆粥。在狮子之家,我们每天早晨会用不同的米粥迎接客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玛丹娜用木碗为我盛了米粥,我坐在椅子上吃着。雪白的米粥上浮着零星红豆,配菜热热闹闹地摆成一排,分别是梅干、昆布、盐渍鲑鱼、鲷鱼味噌。

事实上,住院期间我从未吃过送进病房的米粥。它们大多又凉又黏,令人反胃。可是,面前的这碗小豆粥冒着腾腾热气,口感松软绵密。我用木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只觉它完全颠覆了长久以来自己对米粥的看法。

“真幸福!”

这是我面对最高级的美食才会发出的感慨。它像一碗甘甜的水,拥有梦幻而清澈的滋味。

待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连调味用的配菜都顾不上品尝,只是一勺一勺贪婪地吃着小豆粥,越吃越觉得有暖暖的感觉自小腹深处生发,仿佛清凉的泉水滋润着干涸的大地,米粥的养分被输送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我站起身,想要再添一碗。狩野家的妹妹小舞奶奶站在土锅旁。我将碗递给她,请她帮忙盛粥。昨天我尚且分不清姐妹二人,其实梳着丸子头的是姐姐志麻,留着齐耳短发的是妹妹小舞。

“好吃吧?”小舞奶奶一边为我盛热乎乎的小豆粥,一边笑眯眯地说。

“是的。”我回答。

“每天早晨来这儿喝碗粥,会有许多好事发生哦。”小舞奶奶说。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在冒着热气的小豆粥上放了一块梅干,尝一口,虽然很酸,但是很好吃;接着换成鲑鱼试了试,果然很咸,不过也很好吃。我的身体叫嚣着“米粥——米粥——”,双脚有节奏地踩踏地板,随即感觉体内涌出更加强烈的渴求,不一会儿便把第二碗米粥吃光了。

我喝着餐后昆布茶,怔怔地出神,玛丹娜走过来问道:“感觉如何?今日的米粥合您口味吗?”

“非常美味。”

真是老生常谈的感想,可是一时之间,我也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俗话说粥有十利,意思是喝粥有十大好处。”玛丹娜继续对我说道,“喝粥能让我们的皮肤变得光滑,有助于恢复体力,延年益寿,静心安神,保持思维清晰与口气清新,有助消化,预防疾病,饱腹,解渴,改善便秘。”

假如我早点养成喝粥的习惯,是不是就不会罹患这种疾病了?可惜如今说什么都已于事无补。我一边听着玛丹娜的话,一边思索。

“雫小姐,这才刚刚开始呢。从今天起,您将展开全新的人生。请健健康康地享受每一个‘今天’。”

玛丹娜总结似的说完,端着空空如也的土锅向厨房走去。本来今早见到玛丹娜,我准备问问她关于昨天那颗“so”的事,谁知沉迷于喝粥,竟把自己的疑惑忘得一干二净,下次有机会再问好了。

话说回来,这杯昆布茶也沁人心脾,十分鲜美。

自从来到狮子之家,每日清晨,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放一段音乐,这已成为我的日课。

今天早晨,我聆听着耳机里流淌的大提琴旋律,切实感到新的一日如约而至。这一系列曲子算是我的摇篮曲,每当听到十八世纪那些伟大作曲家创作的大提琴组曲,我便自然而然地神采飞扬。

有很长一段时间,它们被我束之高阁。生病后,我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忽然希望重拾这些曲子。清晨躺在被窝里,被舒适的寝具包围,伴着音乐望向晨曦中的大海,实在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在狮子之家,我的一天便是如此拉开序幕的。

不过,基本生活仍由吃饭和睡觉组成,即吃饭、睡觉,再吃饭、再睡觉,继续吃饭、继续睡觉,还是吃饭、还是睡觉,偶尔我会将“阅读”或“散步”纳入其中。只要本人有诉求,狮子之家还能提供按摩、香薰理疗服务,甚至可以去玛丹娜的房间,躺进巨大的浴缸舒舒服服地泡澡。

起初,我担心这样的生活会过于单调乏味,事实证明我是杞人忧天。这看似单调的生活节奏里点缀着缤纷多彩的细节,处处给人惊喜,我丝毫不觉厌倦。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何为美食,来到这里,我对美食的概念有了全新的领悟。简而言之,狮子之家的餐食与普通的“美味”别有不同,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味道。

等觉察过来,我早已陷入对这里的每一餐翘首以待的状态。料理中大量使用当地的柑橘类植物。我从小就非常喜欢蜜柑等柑橘类水果,至于鲜榨柚子汁,虽然也在店里买过,但价格高昂得令人咋舌,在这里却能尽情享用。还有拌菜用的柚子调味料,一个人生活时,我总是舍不得用,每次只滴一点点,真不知是为了什么。

一日三餐,早饭是米粥,午饭是食堂自助餐,每日菜品略做调整,大致有三明治、太卷寿司、西式浓汤或味噌汤,到了晚上,则是单人份的套餐。

尽管基本上是精进料理,不过也并非只有素菜。午饭的三明治里夹着火腿,晚餐可以根据个人要求增添红肉或白肉,甚至两者皆能满足。令我开心的是,这里的鱼百分之百产自濑户内地区。

来到狮子之家的第四日午后,我正躺在床上小憩,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诱人的香味。今天的午饭,是柠檬风味的稻荷寿司配鲉鱼味噌汤,此时胃里尚且残留着几许满足感。

我好奇地打开门,顿觉香味更加浓郁。毫无疑问,这是咖啡豆的香气。在它的诱惑下,我漫无目的地寻至走廊。香味来自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口的姓名牌上,写着“master”的字样。我使劲嗅了嗅,恰在此时门开了,志麻奶奶从屋里探出头。

“今日master精神不错,说要为大家煮咖啡。雫小姐也进来喝一杯吧。”

不知从何时起,志麻奶奶便记住了我的名字。我忐忑不安地往里一瞧,只见大家早已坐成一排。

“请进。”四目相对的瞬间,master用低沉的声音说。

这间屋子与我的房间差不多大,此时化身为一家临时咖啡馆,似有若无的爵士乐轻盈地淌过耳畔。

见玛丹娜也在,我小声问她:“我能喝咖啡吗?过量摄入咖啡因恐怕不好,我一直都不太敢碰。”

其实我很喜欢喝咖啡,但生病以来只好忍痛割爱。

“在这里,但凡自己喜欢的,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皆可随意。”说完,玛丹娜再次将眼睛笑成月牙形,补充道,“master煮的咖啡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桌上摆着煮咖啡用的各种器具,或许它们是master的工作伙伴?就像我选择带着布偶搬进狮子之家,master也将煮咖啡用的器具带到了这个临终的住所。等距排列的长颈瓶里,焦茶色的水滴正一滴一滴地落下。

master的年纪大约已过五十五岁,不,也许在六十到六十五岁之间。病人通常看起来较为苍老,说不定他的实际年龄比外表更加年轻。他穿着剪裁得当的衬衫,长裤的腰部以吊带固定,脖子上系着蝴蝶领结,全身上下给人不可思议的熨帖之感。我想象着父亲也做这身打扮,不由得笑出声来。

master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他目光严肃地将热水注入咖啡豆中,我一时想不起那个有着细长壶嘴、状似喷水壶的容器叫什么。他的身边摆着一只电磁炉,上面搁着水壶,壶嘴里正不断冒出水蒸气。

房间里静悄悄的,唯有电动磨豆机研磨咖啡豆时发出的惊人声响。莫非咖啡豆也是master自己带来的?我观赏着master煮咖啡的过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宛如流畅优美的原创舞蹈。

轮到我时,master首先对我行了一礼,接着往磨成细粉的咖啡豆正中注入热水。扑哧扑哧,杯子里顿时涌起细碎的气泡,在日光下反射出虹色的光芒。

“请用。”

我双手接过master递来的咖啡杯,恭敬得犹如正在领受毕业证书。咖啡杯下配有成套的杯垫,另附一柄银色汤匙和一块好时巧克力。

“需要加糖和牛奶吗?”

master低沉的嗓音令我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不用”,其实我很想加点糖和牛奶。

“哎呀,master可真是偏心呢!”我端起咖啡杯,正打算喝一口,恰在此时,坐在后面的女子戏谑地说道。

“就是就是,我也这么觉得。”不知何时,粟鸟洲先生出现在身后。

“况且,那套咖啡杯和杯垫很特别,还是基诺里的,平时可不见master舍得用呢。”女子补充道。

闻言,粟鸟洲先生与她一唱一和:“可不是嘛,平时我想来这边讨杯咖啡喝,还得自己准备杯子,简直太不公平了。总之,你们别看master沉默寡言,他其实也是一个好色大叔,对年轻姑娘特别优待!”

听着两人打趣,我在心里暗暗地想,自己哪有他说的那么年轻?明知两人并未真正生气,我依旧感到有些赧然。

我把咖啡带回自己的房间,打算一面看海,一面悠闲地品尝。杯子里的咖啡仿佛在轻声告诉我,活着真好。master的咖啡煮得十分绝妙,苦涩中透着恰到好处的醇厚,如此一来,糖和牛奶便显得画蛇添足了。

置身狮子之家,渐渐地,我开始能回忆起患病之前的自己了。那时我的喜好之一便是喝咖啡。后来,我与咖啡保持了太长时间的距离,以至于差点忘记自己曾那样喜欢过它。身体健康的日子,每逢周末,我都十分期待去公寓附近的咖啡馆或下午茶店品尝各种咖啡。

说起来,那时候也去瑜伽教室学习过瑜伽。

突如其来的回忆,让我产生重练瑜伽的念头。

我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洗干净杯子,在地板上铺好毯子,盘膝而坐。今日的晴空,万里无云。

我回想着瑜伽老师教过的动作,摆好姿势,屏息凝神。从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的动作,如今异常困难;而从前怎么也做不好的动作,现在变得出乎意料地简单。不过,譬如三点倒立这类高难度动作,眼下无论如何也没法完成了。从如今我的身体状况来看,必须避开骨折等意外风险。医生说,我的骨质变得非常脆弱,稍微一个动作便可能导致压迫性骨折。其实,哪怕不做高难度动作,只是舒展一下四肢,也能为我取回神清气爽的好心情。

过了一会儿,我张开手臂和双腿,呈“大”字形躺倒在地板上,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展开冥想。

我还活着。

我,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这样想着,活在当下的实感便犹如窗外涨潮的海水充溢于心。身体轻盈地漂在海面上,随波荡漾。

也不知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

这时,房门被微微推开一条缝,六花小小的身体钻了进来。六花能灵巧地用自己的鼻尖顶开房门,之前它也是这样,无数次偷偷溜进我的房间。

“六花。”

我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板上轻唤六花。六花在我的耳边、嘴边嗅来嗅去,仿佛正寻找食物的气味。它的鼻尖又湿又凉,嗅完上半身,又钻到两腿之间,开始嗅大腿。

“不可以闻那里哦!”

六花在我的腿间嗅得越发起劲,鼻尖不断往里钻。

“要是引起奇怪的感觉,我会伤脑筋的。”

话音刚落,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对着六花我就能心平气和地说出如此傻气的话呢?

嗅了一会儿大腿的气味,六花似乎心满意足,下巴枕着我的耻骨,很快进入梦乡。我感到身体痒痒的,有些难为情,然而并不讨厌它这么做。六花温热的呼吸令人无比惬意。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六花脑袋上的毛,软绵绵的,仿佛人类婴儿的触感。

记得那是念初中的某年冬天,我与一块儿上下学的姑娘聊起未来结婚生子的话题。她与我是总角之交,就住在我家附近。她成绩优异,宣称将来要做职场女性,努力工作,决不结婚。她的神情透着些许得意,表示不生小孩、只谈恋爱也能过好这一生。然后,她问我:“小雫,你打算怎么做?”

我说:“我啊,我想生一对小朋友——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与她不同,我没有明确的理想,只是隐约期待着成为一位母亲。那段时间,我常常无心于功课,乐此不疲地思索要为自己的孩子取什么样的名字。无论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希望和自己一样,用单独的汉字作为名字。

然而世事难料,曾经那么希望做职场女性的她,最终嫁给了大学时代认识的土耳其男子,如今移居加拿大,育有二子。

人生就是如此,不打开盖子,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与她相反,曾经无比期待结婚生子、认真为小孩考虑名字的我,不仅没能怀孕,还因疾病摘除了子宫。

可是——想到这里,我伸出手。

来到狮子之家,我遇见了六花,六花就是我的孩子。

这么想着,我的情绪染上某种庄严的意味,仿佛六花真的是我用子宫孕育的生命,通过产道降临到我身边。

我微微抬起身,见六花仍旧枕在我的耻骨上酣眠。它的心情似乎十分愉悦,或许梦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咕咕哝哝地咂巴着小嘴,尾巴有节奏地摇来晃去。

第二天,玛丹娜目睹了我与六花的“蜜月”状态,提议道:“六花是在告诉您,可以带它去散步呢!”

玛丹娜为六花套上项圈,又交给我一根颇有些年月的牵犬绳。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牵着狗狗去散步。大概没有人知道,从幼年时代起,我就在期盼这一天的到来。我在帆布包里装了些午餐时吃的百吉圈,还有作为餐后甜点的蒸面包。

“走喽!”

刚踏出狮子之家,六花便欢欣雀跃地往前奔去。

“六花,慢一点呀,小雫跑不了那么快呢!”待确定四下无人,我对六花喊道。

小雫,是父亲为我取的爱称。直到我小学毕业,他在家里都这样唤我。

出门前,玛丹娜对我说:“没关系,六花认得路,请放心带着它去散步吧。”

果然如她所说,六花穿过细长的小道,抄近路轻快地往斜坡上跑去。我本想慢慢散着步欣赏沿途风景,六花却有些急不可耐,气势十足地带我闯进更加广阔的世界。为了防止牵犬绳从掌心滑落,我紧紧握着它,犹如握着救生索。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仅仅是与六花散着步,我都感到幸福,除此之外,内心找不出其他情感。假如没有患病,也没有被医生告知余生无几,我就不会来到狮子之家,不会结识玛丹娜;无从知晓柠檬岛的存在,无从了解濑户内是片多么丰饶的土地;无法体味米粥的鲜美,无法邂逅master煮的咖啡;以及,无法遇见六花。

“看来生病也没那么糟糕呢。”六花依然气势汹汹地往前冲着,我在它背后喃喃自语,“小雫的生命里,绝非只有讨厌的事情。”

眼下,我还做不到发自内心地说“生病真好啊”,也无法感谢体内那些癌细胞的存在,不过,我也因此收获了许多礼物,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突兀地传来一道声音。

“六花!”

六花立刻机警地竖起尾巴,威风凛凛地吠了一声,汪!

见我停下脚步,六花越发使劲地扯着牵犬绳,试图往前冲。“没关系的,可以松开绳子了哦。”对方看着我说道。

我松开手中的牵犬绳,六花疾风一般跑上前去。

那人站在田野中。

“你好。”

六花比我先一步跑进田野,不停地四处转悠,神情兴奋。这是一片葡萄田。

“你好。”

站在那里的,是名与我年岁相差无几、略显年轻的男子。他微微掀起头上那顶格子花纹的鸭舌帽,向我打了声招呼。

“风景真美呢!”我回过头,望着大海说道。

远远看去,湛蓝的海面在山坡下闪闪发光。

“没错,我也最喜欢从这片田野望去的景色。”他说。

“我是住在狮子之家的……”

我刚开口,他便接过话茬道:“是雫小姐,对吧?前几天,我见过你一面。”

见我一脸诧异,他又解释道:“还记得吗,你从本州搭船来岛上那天,我在船上帮忙?”

他的神情有些羞涩。

“啊,莫非你是戴着红色圣诞帽的那位工作人员?”

“对,就是我。其实我原本不想戴那帽子的,可船长说,今天是圣诞节,你就牺牲一下吧。唉,平日里我也受过船长不少照顾,心想就按他说的做吧。然后,我告诉玛丹娜,那天我要在船上打工,玛丹娜便叮嘱我,说既然如此,雫小姐应该也会在那天搭船来岛上,如果她遇到什么困难,记得帮帮她。”

“原来是这么回事。”

真没想到,大家竟会这样若无其事地在我身后默默守护。

“我叫田阳地,负责管理这片葡萄田。稻田的田,太阳的阳,大地的地。请多多指教。”

说着,田阳地君向我伸出手。我也伸手,同他握手致意。

我与田阳地君一块儿坐在亭中的椅子上喝柠檬汽水。据说这凉亭是他亲手搭建的。

喝着喝着,我觉得有些饿了,便向田阳地君提议道:“我带了午餐,要不咱们一起吃?”田阳地君说刚好他也带着饭团,我俩便一边看海一边吃午餐。

我从包里拿出餐食,六花突然飞奔过来。出门前,我为六花带上了小舞奶奶烤制的狗粮饼干。

田阳地君告诉我,他并非在岛上出生、长大,而是五年前搬来此地的。自那之后,他一直致力于栽种葡萄、酿造葡萄酒。说起来,我的这个病也是五年前确诊的。在我与疾病做斗争的日子里,田阳地君正在岛上辛勤地培育葡萄。

“从前岛上到处种着柠檬,后来农户们年纪大了,开始从国外进口便宜的柠檬品种,许多人也因此不再种植,并决定将荒废已久的耕作地开垦为葡萄田,酿造当地的特制葡萄酒。结果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件事演变成一个宏伟的计划,大家还说将来要把濑户内的葡萄酒推广到全世界。”

田阳地君落落大方地说着,好像这些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喜欢葡萄酒吗?”他问。

“喜欢。”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可一定得尝尝我们酿的葡萄酒。狮子之家应该能够喝到。”

田阳地君说着,咬了一大口饭团。我应了一声,开始吃百吉圈。早知道百吉圈这么好吃,出门前就该多带几个。

“本来,酿造咱们濑户内自己的葡萄酒是玛丹娜提议的,应该由她负责执行。当时她说,希望酿造好喝的葡萄酒,给住在安养院的人喝。你听说过吗啡葡萄酒吗?玛丹娜还说,想用岛上自制的葡萄酒来做。一开始,大家都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计划就在进行中了,等我回过神,人已经来到岛上啦。”

田阳地君是那种会大口大口津津有味地吃饭团的人。与他聊天时,潮湿的海苔香气扑面而来。

“我以前倒是听闻过吗啡葡萄酒,据说喝下可以止痛。眼下我的身体暂时没什么大碍,所以还没喝过。不过,只是单纯地喝喝葡萄酒,也是一种享受。”

恐怕和咖啡一样,酒精对我的身体也有害,为此,我已经很长时间滴酒不沾了。

“如果你喜欢葡萄酒,就请一定尝尝,然后把感想告诉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年,大家可以喝上正宗的葡萄酒了呢。”

一旦谈及葡萄酒的话题,田阳地君的语气便充满干劲。

我俩正聊得投入,蹲在脚边的六花忽然撒娇般呜咽一声。

“吃吧。”

田阳地君掰了一小块狗粮饼干,喂进六花嘴里。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六花像往常一样,吃得很香甜。

“这家伙胃口太好了。”

六花感受着田阳地君的抚摸,舒服地扭了扭身体。

“这个地方,就算平日里我不在,你也尽管过来。现在还冷,等天气暖和些,可以在这儿睡午觉或是看书,心情会很放松的。”见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田阳地君说。

现在是他的工作时间,老这么打扰他可不好。

“我会再来玩的。”

闻言,田阳地君再次微微掀起格子花纹的鸭舌帽,以示道别。

我为六花系好牵犬绳,步履轻快地牵着它走下山坡。回去的路上,它乖巧许多,没有拼命拉扯绳索。

“六花,谢谢你。”我说。

是六花带领我结识了田阳地君。

“小雫要是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或许会喜欢上他吧。”

六花对我意味深长的自言自语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往狮子之家走去。

晚饭不如加点一份肉菜吧,配上田阳地君亲手酿造的葡萄酒。

注释:

日语中,“志麻”“小舞”的发音合起来与“姐妹”的发音相近。——译者注(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法语,也是“茶室”之意。——编者注

不含鸡、鱼等肉类,仅使用蔬菜、豆腐等植物性食材烹制的料理。

全称“理查德·基诺里”(richardginori),由卡洛·基诺里侯爵于1735年创办,是意大利最古老的瓷器品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