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第八十九回

此后苟才果然扶摇直上,甚至署理了几天藩台。不料他那个靠山两江总督调任直隶,新任两江总督也觉得苟才这样的行为过于有伤统治阶级的体面,用了“行止龌龊,无耻之尤”的八个字考语,把他参掉了。苟才还“气的直跳起来”。

苟才又跑到天津,去找原任两江现任直隶总督,替他设法开复了功名,又用了巨额贿赂走了华中堂的门路,然后带着中堂、总督的两封介绍信到安徽钻营活动。他在安徽非常得意,当了两年银元局的总办,搜括贪污所得的钱之多,竟至于使他不再想升官,只要能够把这个差使多当几年,便心满意足。可是第三年来了一个清理九省财赋的钦差,将苟才撤差查办,结果是苟才化了六十万两银子,仍然将功名保住。“化的六十万虽多,幸得他还不在乎此。每每自己宽慰道:‘我只当代他白当了三个月差使罢了。’”(第九十五回)

以后苟才还在安徽搜括了几年,“宦囊盈满”到了“不在乎差使”的程度,才跑到上海做寓公,求名医医治他的怔忡之症。他的第二个儿子苟龙光,同他的第六个姨太太有暧昧关系,又嫌父亲不能痛快地给钱给他用,便串通了一个江湖劣医,在用药上耍花样,断送了老苟才的命。

这个苟才的行止龌龊,无耻之尤,不必说了。值得注意的是,安徽当时是个“穷省份”(第九十四回安徽华巡抚语),一个银元局总办,平均每月贪污所得就是二十万两银子,这个骇人听闻的数字,表明人民所受的剥削重到什么程度。清末由两江总督调任直隶总督的,大抵是皇朝最为倚重的“国家柱石”,而苟才就是送儿媳给“国家柱石”做姨太太因而得到他的提拔和支持的。苟才遇到两次钦差查办,都以巨额贿赂,得以平安无事,而钦差大臣正是封建统治最高权力皇帝的代表人。由此可见,这个衣冠禽兽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怪物,而正是当时整个封建统治制度所培养所庇护的。

苟才的禽兽似的行为,表明了濒临死亡的封建统治阶级的道德败坏,精神堕落,家庭崩解。苟龙光的行为,完全是步趋苟才的榜样,可谓“乃父之肖子”。苟才的儿媳行前的一番话:看戏的既是又聋又瞎,做戏的又做给谁看?说明了破坏封建道德的,首先就是封建统治阶级自己。这个不幸的少妇的遭遇,是对于垂死的封建制度迫害妇女、蹂躏人权的无边的罪恶的控诉。

除了苟才而外,本书还比较集中地写了另一个反面人物——“九死一生”的伯父子仁,纯用“侧笔”,钩画出一个同苟才相差无几的形象,特别突出他对家庭骨肉的凉薄无情,对孤侄寡娣的侵吞诈骗。实际上,这不过就是金钱的势力撕下了家族关系上面温情脉脉的纱幕之后,社会上大量存在的现象。

本书所写大量的反面人物的对面,还有一个作者当作正面人物来写的集团:以吴继之为中心,围绕在他周围的,首先就是他的忠实追随者和得力助手“九死一生”,他的主要干部文述农、管德泉、金子安,以“贤良方正”姿态出现的蔡侣笙,以“贤妻”姿态出现的吴继之夫人和蔡侣笙夫人,以“良母”姿态出现的吴继之的母亲和“九死一生”的母亲,还有被写成德才学识兼备的、最理想的青年女子的形象的“九死一生”的堂姊,等等。这个正面人物的集团,艺术结构上是贯串全书的线索,思想意义上则是一切“怪现状”的批判者。可是,在日益失去进步意义的改良主义政治思想的指导之下,并不能够创造出真正鲜明有力的正面形象来。

吴继之出身于“本省数一数二的富户”(第二十回尤云岫语),中进士后,在南京以知县候补,“官运”很不错,据说是由于江宁藩台同他是世交,主动照顾他的。但藩台母亲做寿,他还是专派“九死一生”去上海办寿礼,挖空心思迎合老太太。这位藩台“官运”也很不坏,很快就调升为安徽巡抚。而吴继之一面做官,一面就将“宦囊所入”和家中所收田租,集成资本,经营商业;脱离官场以后,完全转入商场。上海设总店,北京、天津、汉口、九江、芜湖、镇江、南京、苏州、杭州、广州等处遍设分店,各处管事都用吴家本族的人,大规模地收购各地土产,贩到天津、牛庄、广州等地去发卖,看起来多半是把原料卖到外国去。最后生意垮台,成为地主阶级向资产阶级转化的道路上一个失败者。

这个亦官亦商、由官而商的吴继之,在官场中照样地贪污,理论是:“你说谁是见了钱不要的?……历来相沿如此,我何犯着把他叫穿了,叫后来接手的人埋怨我?只要不另外再想出新法子来舞弊,就算是个好人了。”(第十四回)他认为世界的本质是丑恶的,全靠骗局来维持;对付之道,在于知其骗而不揭破之,实际上大家一起为恶,同时又大家互相欺骗;人生的意义就是“在世界上混”,做人的要义就是“不要讨人嫌”。(第八十六回)这种腐臭的市侩哲学,教人同流合污,推波助澜,照样干坏事,还自以为有资格笑骂别人。

吴继之的市侩哲学,是以他为中心的那个集团中许多人的指导思想。“九死一生”的堂姊告诫“九死一生”道:“据我看继之待你,那给你馆地、招呼你一层,不过是朋友交情上应有之义;倒是他那随时随事教诲你,无论文字的纰缪,处世的机宜,知无不言,这一层倒是不可求的殊恩,不可不报的。”(第四十二回)“九死一生”果然恪遵这个教训,忠诚地为吴继之服务,做他的幕客,做他的经理,做他的私人秘书,做他的侦探,甚至扮作他的家人,跟他进考场,代他阅卷。书中写这些服务,都写得扬扬得意,似乎是十分光彩的事情。

“九死一生”在吴继之一手教导和培养之下成长起来,终于成了怎样的一个人呢?把第八十五回所写的他初次到妓女林慧卿家,同林慧卿油腔滑调地开玩笑那个片段,同第一百零八回所写的他到宜昌去奔伯父的丧,伯母一班人怀疑他来争遗产,他横眉斜眼地对付她们那个片段,合起来一看,我们就看到一副“才子+流氓”的形象。

吴继之和“九死一生”,是本书当作正面人物来写的最主要的两个,至于其他几个,更不必说了。

作者写不出真正的正面人物,因此,对于当时中国所遭遇到的各种问题,也就不可能提出正确的答案。怎样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呢?书中正面人物之一王伯述说,只要上下齐心协力,认真办事,节省虚糜,认真建设国防就行。(第二十二回)多么微弱的声音!第六十七回写一个帝国主义分子,第八十一回写一个帝国主义国家驻重庆的领事,还把他们写成支持中国人民反抗官吏的压迫,为中国人民请命的样子,可见幻想还是多么大!怎样推翻封建主义的统治呢?“九死一生”对于大地主土地所有制很赞美,认为吴继之之所以能身在官场而独不卑污苟贱,就因为他家里收的田租多,永远得不到差使也有的是钱用,用不着卑污苟贱地去弄钱。(第五十一回)王伯述认为,改造政治要从改造读书人着手,改造读书人的方案只是请政府设立各种讲求“实学”的专门学校,以及宣传推广种种讲“新学”的书,有“实学”知“新学”的读书人将来出来做官,政治就会好起来。这里面,连对于封建专制制度的某些温和的修正都没有提到。

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封建主义,是当时中国两个最基本的问题,书中都提不出任何正确的解决方案。妇女问题,家庭制度问题等等,作者都自以为提出了解决的方案,并且俨然自命是进步的方案;而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解决,其中有不少方案根本就是有利于反动方面的。这种情况,作者当然也不会完全意识不到,所以到底还是没有出路,只好以“交代明白,翻身就走,一直走到深山穷谷之中,绝无人烟之地,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去了”(第一回)了之。

可是,交代并未明白,翻身就走也走不掉,我们随后发现作者并不是在什么“深山穷谷之中,绝无人烟之地”,而仍然是在“十里洋场”的上海,还写了许多小说。《上海游骖录》写于本书之后不过几年,在那里,作者就是以资产阶级革命派为攻击的对象。作者在那部小说的跋文里说道:

今日之社会,岌岌可危,固非急图恢复我固有之道德,不足以维持之;非徒言输入文明,即可以改良革新者也。意见所及,因以小说一体畅言之。

那是辛亥革命的前夕,改良主义者看到了封建制度的“岌岌可危”,觉得它的“怪现状”已经是无关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挽救它的危亡;于是抛下谴责之笔,抛下“输入之文明”,而要用“固有之道德”来挞伐那些不“道德”的革命党人了。

b四/b

本书作者吴沃尧,字小允,又字茧人,后来改字□人。他是广东南海县人,因为住在佛山镇,所以别号我佛山人。三十几岁时到上海,常为报纸撰写小品文字。戊戌政变后,梁启超在日本创刊《新小说》,他才应约开始写长篇小说,先后发表《痛史》、《九命奇冤》、《电术奇谈》和这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他去过日本,为时不久。他曾任汉口《楚报》的主笔,该报是英国人办的,一九〇四年反对美帝国主义的“华工禁约”问题发生,他闻讯愤然辞职,参加了这个爱国运动。他在上海,为《绣像小说》写《瞎骗奇闻》。李宝嘉写《活地狱》未成而死,他为之续写。一九〇六年和周桂笙等创办《月月小说》,自任主笔,发表《劫余灰》、《发财秘诀》、《上海游骖录》。一九〇七年,主持广志小学,因为全力办学校,这一时期作品不多。一九〇七年,作《近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又名《最近社会龌龊史》),发表于《时务报》。一九一〇年九月,以痰喘病卒于上海,年四十五岁(一八六六——一九一〇)。他一生所作小说,据统计,达三十种以上。

本书是张友鹤同志根据广智书局“第一次排印本”校点整理的。这个本子和通行本略有歧异之处。它也有显然的错误,如第二回“另外叫个什么死里逃生呢”,“死里逃生”应作“九死一生”。第十八回“他的这位叔父”,“他”应作“我”。第四十八回“觑觎”应作“觊觎”。这些以及类似这些的地方,都已据语义文理改正。

书中有些关于当时社会制度、官场术语以及个别不为今天一般读者所知的典章、文物和语言,整理者分别在各回之末加了一些注释。

舒芜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