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去四川大凉山,当那个把全村的鸡都偷吃掉的角色。
一个月无法洗澡,开始习惯自己的味道。遇到几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孩子,每日和他们嬉闹。遇到几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叫她们来我住的房间,给每个人画个好看的妆,梳个好看的发型。
试着和男人一起下地干活,蚂蟥钻进小腿,皮肤被晒干裂,这些痛与伤口,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天地间的生灵,而不是生来寄居在中环钢筋混凝土中的机械人。
我此后可以每年将一半的薪水寄给他们,让他们建学校。学校不需要写我的名字,但我希望我喜欢的几个孩子可以给我寄信和照片。我清楚我没有多么高尚,我是需要这样的贫穷与真诚来帮自己寻找缺失的幸福感和存在感。我想至少这好于那些用慈善来提高声誉的人,我用我真诚的相待与付出,换回一个更坚强和清醒的自己。
假如奢侈到有整整一年的光阴
我希望去法国南部的格拉斯,租一座有庭院的房子,最好有爬山虎蜿蜒在我卧室的窗前。我很快便和方圆一公里内的居民都混了个脸熟,会一点三脚猫的法语,他们会一点不流利的英语,这让彼此的交谈变得充满想象空间。有时理解了对方六成的意思,另外四成就瞎蒙乱猜。有时对方说一句简单的比喻,加上自说自话,就仿佛变成颇有深意的人生哲理。
每日的行程简单却不乏味。晨起吃一顿早餐,有新鲜的蓝莓酱、可颂面包、现煮的咖啡和鲜牛乳。之后坐在庭院里写作。写身边的街坊邻里,写旧货市场淘到的围裙,写美食,写刚听到的笑话,以及一切美好的东西。
结束了上午的写作,我就去邻居家里看他们打理花园。欧洲人擅长园艺,一边修剪玫瑰藤,一边比画着聊天。工作间歇,一起在花园里的石桌前用画着浮雕的茶具沏一壶热茶,吃一点火腿肉、羊干酪和水果。温暖的红茶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五脏六腑都变得柔软舒适了。
然后我会去崖壁下的海里游泳。我要散开头发,脸上除了防晒霜没有任何妆,身上除了游泳衣没有任何缀饰。海水被阳光照得闪亮剔透,干净得能一眼看到十几米深海底的沙砾和鱼。我从崖上跃入水中,惊走几尾小花鱼,然后重新将头冒出水面,平躺在清凉的水面上,任炙热的阳光直射在我的面孔和肚脐上,皮肤泛出温暖的红色。
晚上我要去当地的小馆子,吃一顿漫长的晚餐。整个餐厅只有两三张桌子,所有客人都认识老板。老板本人就是厨师,没有菜单,老板根据时令和心情安排当晚的菜肴,当然,永远都是惊喜。上几杯当地酒庄的葡萄酒,搭配相应的乳酪芝士。很大的白色盘子中间摆放着精致的布列塔尼虾,配火龙果皮和闪光鲟鱼子酱。黑松露是猪新鲜拱出土的,和小牛肉煎在一起,在舌尖释放出酸甜略带迷迭香的味道。八道菜,八道酒。食到夜深处,客人们开始换桌而坐,席间充满连比带画的法式笑话、爽朗的笑声和尖叫。
假如有一天,一个月,一年,我都可以按照自己最强烈的意愿去度过。
但如果有整个后半生呢?
写到这句,我则瞬间顿笔了。
假如有一个期限,我便可以不顾一切,像迎接世界末日一样,不虚度。
但问题是我不知道这个期限在哪里。生活因为有未来而值得期待,却也因有未来而被未来的责任感所绑架。
我知道怎样让自己快乐,但却不容许自己那样做。我想很多人都是这样。这是一种深度的内在纠结,是自我选择,是因为人类社会现阶段还没有完善到能给我们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
这种纠结就像一幅彩虹图,最左边是自我愉悦,最右边是社会责任。然后每个人都在这幅彩虹图上有一个指针,寻找适合自己的平衡刻度。
关于如何寻找这个刻度,又是一个好大的话题。我的飞机就要抵达了,在太平洋中央的高空中,我就此罢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