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干脆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夜以继日地努力干,如今做得风生水起,还获得了好几个创业大奖。
我一直觉得她是西安人浪迹江湖的典型代表。努力又执着,刚烈而不弃原则,话不投机便好聚好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去与留
福建和广东人是望着海长大的,血液里有远行的冲动。西安人则不同。
我们是望着城墙长大的,骨子里就愿意守在这皇城根儿。
捏指数数,和其他大城市相比,西安去外地乃至外国读书工作的孩子并不多。为什么要离开西安呢?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城市吗?这儿难道没有全国最好的大学吗?难道不该搬进南北通透的大宅安居乐业吗?
我无以为辩。
我18岁离开家乡,颠沛辗转,直至今日,未曾再在同一座城市生活超过四年。
不久前我回乡省亲,下了飞机,坐上出租车。和京沪健谈的司机截然不同,西安的司机向来寡言,一小时的车程,竟一路不语。
望向窗外,这座浓缩了我全部少年记忆的城市,如今却略显疏离。
城里道路拥堵,修地铁的粉尘夹杂着尾气的味道。路边仅留下狭窄的通道供行人通过,而行人彼此毫不礼让,粗鲁地把力量施加在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身上。这再不是少年时可以蒙上眼睛倒退着走的街道。
突然觉得故乡与任何一座三线城市无异。昔日宁静的钟鼓楼,如今进行“暮鼓晨钟”仿古表演,恢宏却充满不伦不类的现代造作感。
旧友们如今过得很是如意。有孩子的享受着柴米油盐的乐趣,发财了的享受着夜夜笙歌的乐趣,有铁饭碗的享受着办公室政治的乐趣。
十年风雨别长安,笑把无穷作梦看。一时间,我竟有一种深深的孤独和失落。
我走马灯似的约旧友聊天。
高中的时候,我和两个同学住在同一个院子,一男一女,每天我们三个一起骑自行车上学。那个时候,他俩每天都会站在我家窗下扯着嗓子喊:“李小花,快下来!”然后我们一起风驰电掣般骑着自行车穿过莲湖路,穿过北大街,穿过环城北路。我们有时候会玩双手撒把,任周围的车辆按铃或惊叫。有一次差点撞到一位大伯,大伯指着我们大骂:“这些小孩不知道学好!”我们就像听了褒奖一样,心满意足地放声大笑。
后来我离开西安,他们则进了同一所大学。再后来,他们结婚了。两年前,我听说女生去美国做访问学者了。
我约了这位男生叙旧。他在西安当地的事业单位工作,多年不见,人轻微发福。
刚开始的谈话不咸不淡。和所有在西安的对话一样,我们聊了彼此的工作、买房情况、父母的身体。问起那位女生,他说她在美国找到了赏识她的导师,已经转为正式的博士生。
酒过三巡,他的脸开始发红。“我不能多喝酒,因为我去年查出来脂肪肝。”我赶紧拦他,他却又饮下一杯。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回来,西安是你家啊!”年过三旬的男人,突然就哭了。
我心里一咯噔,继而意识到,这句话不是说我。
原来他离婚了,青梅竹马的妻子在美国已经和一位副教授再婚。
他和着酒精一遍一遍说:“西安这么好,你为什么要离开。”
后来在返程的飞机上,我眼前不断浮现这个男生满面的泪,耳边萦绕着那句“你为什么要离开”。
每天太阳照常升起,每座城市都上演着来往归去。
离开的人,有多少个在异乡烂醉的夜,呢喃着追思故乡的桥、城墙上的乌雀、街市上攒动的笑靥,近乡却又情怯。
留下的人,遥望那些离开的背影,欲同往,却踌躇止步,空守着物是人非的故城,任时光周而复始。
于我而言,魂牵梦萦的是家乡,回到故里,却发现已没有几张熟悉的面孔,道路也已不识。斗转星移,风云变幻,不变的是千年的城墙,以及城墙里永无休止的喜怒悲欢。
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无论跋涉几千里,但回首,仍可见城墙内的灯火阑珊,有人欢纵,有人悲泣。
冰凉的冰峰汽水,烟雾缭绕的鼓楼街市,双手撒把骑单车飞驰过的林荫。
如今的西安是什么模样已不重要,我的少年往事已留在永宁门内。
向北望,城外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