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说到这里她就停住了——我没说什么。她马上又接下去说:

“我敢肯定,我的这位哥哥对你有着一种特别的看法。他已经对你关心和注意很久了,他对任何别的人从来不这样——究竟是什么目的呢?但愿他是爱上你了——是吗,简?”

我把她的手按在我发烫的额头上,说:“不,黛,根本没那么回事。”

“那他为什么老是那样用眼睛盯着你?那样经常要你单独和他在一起,老要你待在他身边?玛丽和我都断定,他希望你嫁给他。”

“他是这么希望——他已经提出要我做他的妻子。”

黛安娜拍起手来:“这正是我们盼望的,正合我们的心意!你一定愿意嫁给他,简,是吗?这样,他就会留在英国了。”

“远远不是这样,黛安娜。他向我求婚的唯一目的是,为他在印度的辛苦工作找一个合适的同伴。”

“什么!他要你去印度?”

“正是。”

“他疯了!”她嚷了起来,“我敢肯定,你在那儿活不到三个月。你决不能去,你没答应吧——是吗,简?”

“我已经拒绝嫁给他……”

“因此就使他不高兴了?”她提示说。

“很不高兴。我怕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不过,我提出可以作为他的妹妹陪他去。”

“你这么做真是傻到极点了,简。想想你要肩负的工作——那是一种无休无止的劳累,哪怕身强力壮的人都会累死的,而你的身体又这么瘦弱。圣约翰——你是知道他的——会迫使你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跟他在一起,天最热的时候也会不准你休息的。而且不幸的是,我已经注意到,不管他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强迫自己去做的。真让我吃惊,你居然有勇气拒绝他的求婚。这么说你是不爱他了,简?”

“不是把他当作丈夫来爱。”

“可他是个英俊的男子呢。”

“而我,你看,黛,长得这么平常。我们一点也不相配。”

“平常!你?根本不是那样。你长得太美,太善良了,不能让你在加尔各答活活烤死。”接着她拼命劝我打消跟她哥哥去印度的一切念头。

“我也真的非打消不可了,”我说,“因为方才我又提出跟他去当执事时,他却感到我这是不端行为而大为吃惊。他似乎认为,我提出不结婚跟他去就是品行不端,仿佛我没有一开始就希望把他当哥哥,而且一直都这么对待他似的。”

“你凭什么说他不爱你呢,简?”

“你该听听他自己对这事是怎么说的。他一再解释说,他希望结婚,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圣职,他需要有个助手。他还对我说,我这人是为了工作——而不是为了爱情才给创造出来的。毫无疑问,他这话是对的。不过照我想来,既然我不是为了爱情才给创造出来,那我也就不是为了结婚才给创造出来的了。让自己一辈子和一个男人拴在一起,而只把你当成是一件有用的工具,这不奇怪吗,黛?”

“简直不可忍受——不近人情——不像话!”

“再说,”我继续说下去,“尽管我现在对他只有妹妹的感情,可要是勉强做了他的妻子,我可以想象,自己完全有可能会对他产生一种不可避免的、奇怪的、痛苦的爱,因为他是如此才华横溢,他的神情、举止和谈吐中,无不常常有着一种英勇伟大的气概。在那种情况下,我的命运就会变得说不出的悲惨。他不会让我爱他;如果我表示出这种感情,他就会叫我明白,那是多余的东西,他不需要,我也不应该有。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

“不过,圣约翰可是个善良的人哪。”黛安娜说。

“他是个善良而伟大的人;不过他在追求自己宏大的理想时,会毫不留情地忘掉小人物的感情和要求。所以,对无足轻重的人来说,最好还是躲开他,要不,他在前进的途中,会把他们踩踏在脚下的。他来了!我得走了,黛安娜。”一见他走进花园,我赶紧匆匆上楼去。

可是,我不得不在晚饭时再次见到他。吃晚饭时,他显得和往常一样平静。我原以为他根本不会和我说话,而且我还认为他肯定已经放弃了他的结婚计划,可结果却表明我在这两点上全都错了。他完全和平常一样跟我说活,或者说用最近常用的态度跟我说话——一种小心翼翼的彬彬有礼的态度。毫无疑问,他已经求助圣灵平熄了心中被我激起的怒火,现在他相信自己已再一次原谅了我。

晚祷前的读经,他选了《启示录》的第二十一章。每次听着《圣经》的词句从他口中念出来时,总让人感到愉快。他那副好嗓子从来没像宣读上帝的神谕时这样既甜润又洪亮——他的举止神态的高尚纯朴也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使人永远难忘。而今天晚上,他的嗓音更加庄严,他的举止更加令人震颤——这时他坐在一家人围成的圈子中间(五月的月光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口流泻进来,使桌上的烛光几乎都变得多余了)。他坐在那儿,俯身对着那本很大的旧《圣经》,按照书页给我们描述着新天新地的景象——告诉大家,上帝将要降临,来跟人们同住,他要擦干他们的眼泪,许诺从今以后不会再有死亡,也不会再有悲伤、哭泣和任何痛苦,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的词句,在他说出来时,奇怪地使我战栗起来。特别是当我从他那微小的、不易觉察的声调改变中,感觉到他把目光移到我身上时。

“得胜的,必承受这些为业;我要做他的上帝,他要做我的儿子。”他念得又慢又清楚,“唯有胆怯的,不信的……他们的份就在烧着硫磺的火湖里;这是第二次的死。”

从这以后,我知道圣约翰为我担心的是一种怎样的命运。

在宣读那一章最后几节光辉的经文时,他流露出一种平静的、克制住的胜利感,其中还掺杂着一种热切渴望的心情。宣读的人深信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羔羊生命册上了,他渴望着那个时候的到来,好让他进入地上的君王将自己的荣耀归与的那座城市;那城市不用日月光照,又有羔羊为城的灯。

在读完这一章以后的祈祷中,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起来了——他激发起全部严肃的热诚,虔诚地向上帝祷告,而且决心要赢得胜利。他为心灵软弱的人祈求力量;为离开羊群的迷途者祈求指引;为受尘世的情欲所诱离开窄路的人祈求在最后一刻迷途知返。他请求,他恳求,他要求把那烧灼人的火烙之刑拿开。热诚总是极其庄严感人的。一开始,我听着祈祷时,对他的热诚感到奇怪;当他继续祷告下去,声音越来越激昂时,我被感动了,最后,终于产生了敬畏之情。他是如此真诚地感到自己的目标的伟大和善良,以致别人听着他的祈祷时,不能不产生同感。

祷告结束后,我们都向他告别。他第二天一早就要动身了。黛安娜和玛丽吻过他之后就走出房间——我想是听了他悄声的暗示才匆匆离开的。我向他伸出手来,祝他旅途愉快。

“谢谢你,简。我说过了,要过两个星期才从剑桥回来。所以这段时间还可以留给你再考虑考虑。要是我听从了人类的自尊心,就不会再向你提和我结婚的事了,但是我听从了我的职责,眼睛一直坚定不移地看着我的首要目标——为了上帝的荣耀,去做一切事情。我的主长期受苦受难,我也要这样。我不能眼看着你成为遭天罚的人坠入地狱;忏悔吧——下决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记住,我们受到吩咐,要趁着白天去工作——我们还受到警告:‘黑夜将到,就没有人能作工了。’别忘了那个生前享尽富贵的财主的命运,上帝给了你力量,让你去选择那没法从你手中夺走的较好的福分!”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他把手放到我的头上。他说得诚挚而温和,说实在的,他的神情可不像是情人望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倒像是一个牧师在召唤迷途的羔羊——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是一位保护天使在望着他负责照看的灵魂。一切有才能的人,不管他是不是狂热者,野心家,抑或是暴君——只要他们是真心诚意的——都有他们超群出众的时候,每当这种时候,他们就能征服别人,统治别人。我心中涌起了对圣约翰的敬仰之情——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它一下子把我推到了我长久以来一直回避的一点上。我真想不再和他进行抗争——而是顺着他的意志的洪流,冲进他生活的深渊,淹没我自己的一切。此时此刻,我几乎已被他紧紧地围住,就像以前一度被另一个人以另一种方式围住一样。两次我都做了傻瓜。那一次如果屈服了,将是原则上的错误,这一次如果让步了,则是判断上的错误。这是现在我透过时间这个默默无言的中介,回顾了那个关键时刻才这么想的。而在当时,我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傻瓜。

在我的圣师的触摸下,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我的拒绝被遗忘了——我的畏惧被克服了——我的抗争已经瘫痪了。不可能的事——即我和圣约翰结婚——迅速变成可能了。一切都在顷刻之间完全变了样。宗教在召唤——天使在招手——上帝在命令——生命像画卷般卷了起来——死亡的大门敞开着,显示出门那边的永生。好像在说,为了那边的平安幸福,这儿的一切都可以立即牺牲。昏暗的房间里充满了种种幻象。

“你现在可以决定了吗?”那位传教士问。问话的语气很温柔,他还同样温柔地把我拉到身边。哦,那份温柔!它比起强迫来不知要有力多少啊!我能够顶住圣约翰的愤怒,而在他的温和态度下,我却软得像根芦苇。不过,我心里一直很清楚,即使我现在屈服了,将来有一天他还是会要我忏悔以前的反抗的。他的本性不可能因一小时庄严的祈祷而改变,它只不过是显得崇高一点而已。

“只要我能肯定,我就能决定,”我答道,“只要我确信是上帝的意旨要我嫁给你,我此时此刻就能立誓嫁给你——不管以后会怎么样!”

“我的祈祷感应了!”圣约翰喊了起来。他的手在我头上按得更紧了,仿佛认定我是他的了。他伸出胳臂搂住了我,几乎像爱我似的(我说的是几乎——我知道其中的差别——因为我曾体验过被爱是怎么回事;不过,也像他一样,我现在已把爱置之度外,想到的只是职责了)。我跟内心的犹豫不决搏斗着,它面前依旧翻腾着疑云。我真诚热切地深深渴望做正当的事,只做正当的事。“指引我,指引我该走的路吧!”我向上帝祈求。我还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究竟是不是因为我过分激动所致,那就得请读者来判断了。

整幢房子寂静无声,我相信,除了我和圣约翰外,都已上床休息了。仅有的一支蜡烛正在渐渐熄灭,房间里洒满了明亮的月光。我的心急速而剧烈地跳动着,我听到了它的搏动声。突然间,它在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的震颤下骤然停止了,这种感觉紧接着又从心脏传到大脑,传到四肢。它不像电击,但像电击一样锐利、奇特、吓人。它对我的感官的作用是如此强烈,仿佛在这以前它们最活跃时也只不过是在昏睡,只有这时候它们才受到呼唤,被迫惊醒过来。它们起而期待着,眼睛和耳朵伫候着,骨头上的肌肉也兴奋得在颤抖。

“你听见什么了?你看见什么了?”圣约翰问。我没看见什么,但是我听见什么地方有个声音在呼唤:

“简!简!简!”——再没有别的了。

“哦,上帝!这是什么?”我喘着粗气。

我本来还可以问:“它在哪儿?”因为它不像在房间里,不像在屋子里,也不像在花园里;它不是来自空中,不是来自地下,也不是来自头顶。我听见了它——它究竟在哪儿,从哪儿来,就永远也没法知道了!但这是人的声音——一个熟悉的、亲爱的、铭记在心的声音——是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声音;这是从痛苦和悲哀中狂野、凄惨而急迫地喊出的声音。

“我来了!”我喊了起来。“等着我!哦,我就来!”我飞奔到门口,朝过道里望望,那儿一片漆黑。我跑到屋外的花园里,那儿空无一人。

“你在哪儿呀?”我喊道。

泽谷那边的群山送来了隐约的回声——“你在哪儿呀?”我倾听着。风在枞树间低声叹息,四周只有沼泽地的荒凉和午夜的寂静。

“去你的吧,迷信!”当那幽灵黑魆魆地在门外黑沉沉的紫杉树旁出现时,我心里说,“这不是你的骗局,也不是你的巫术,这是大自然的功绩。她被唤醒了,做出了——虽非奇迹但却是最大的大好事。”

我挣脱了一直跟着我、一直想阻拦我的圣约翰。现在轮到我占上风了。我的力量开始起作用,并且发挥威力了。我叫他什么也别再问,什么也别再说。我要求他离开我。我要一个人待着,我只想独自一人待着。他立刻听从了。只要有魄力断然下命令,别人总是会服从的。我上楼回到卧室,把自己锁在了里面。我跪了下来,用自己的方式祈祷起来——和圣约翰的方式不同,但自有它自己的效用。我仿佛一直来到一个强大的神灵跟前,把我满怀感激的心灵和盘托出在他的脚下。感恩之后,我站起身来——决心已下——接着就睡下了,这时已心明眼亮,毫无畏惧——一心只盼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