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除自身以外的人或地球上其他动物,人类在感觉和想法上的共情能力实在不能令人满意。所以,我们的正规教育系统也许应该加入同理心课程。试想一下,如果我们的学习课程包括读、写、算、同理心,世界将会变得多么不同。
——尼尔·德格拉塞·泰森
我一个好朋友的父亲几年前去世了。有一天,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她看上去悲伤欲绝,而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我知道,人们很容易在安慰悲痛无助的人时说错话。后来,我就跟她提起了自己的故事,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我告诉她,在我只有9个月大的时候,我爸爸就和一艘潜水艇一起淹没在了大海里,尽管我没有机会了解他是怎样的人,但我一直都在为他哀悼。我讲这个故事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并不孤独。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所以我懂得她的心情。
当我说完这个故事,她看了我一眼,气呼呼地说:“好了,西莱斯特,你赢了。你从来没有过爸爸,而我至少还跟我爸在一起生活了30年。你更惨。我想就算我爸刚去世了,我也没什么值得难过的。”
我被她的话惊呆了,手足无措,第一反应就是为自己辩白。“不,不,不是。”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懂你的感受。”而她答道:“不,西莱斯特,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有什么感觉。”
说着,她走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窘迫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我让自己的朋友失望透顶。我本来想安慰她,可相反,却让她感觉更糟了。但在那一刻,我觉得是她误解了我。我以为她那时心里一定非常脆弱,所以才会不理解我的想法。
可真相是,根本不是她误解了我,可能她对当时的情形看得比我清楚得多。当她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时,我感到不自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内心的默认设置是切换到让自己自在的话题:关于我的话题。
我可能也试过要去感受她的心情,至少我在意识层面上是这么想的,但我真正做的却是把关注点从她的悲恸转移到我自己身上。她想跟我聊聊她的父亲,想给我讲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跟我分享那些关于他的珍贵回忆,好让我明白她的哀恸有多深。而我呢,却阻止了她,让她停下来听我说自己父亲的去世是如何悲惨。
从那天以后,每次面对别人的痛苦和失落时,我都会注意到自己会不自觉地想用自己的经历来回应他们,这让我很纠结。当我的儿子告诉我,他和童子军的孩子发生了冲突,我就会说起自己大学时跟别的女孩吵架的事;当一个同事被解雇时,我会告诉她多年前我也被解雇了,后来为找到一份工作而付出了很多艰辛。但当开始注意到人们对我这种试图表达自己理解他们心情的回应时,我才意识到,分享自己的经历去安慰别人从没达到我想要的效果。这些人需要的是我的聆听,需要我去听他们的故事,了解他们正在经历的痛苦。相反,我的回应是强迫他们反过来听我说,去了解我的故事。
社会学家查尔斯·德伯把这种总想在谈话中插入关于自己的事的倾向称为“交谈自恋”。它是一种接管谈话的欲望,想去主导谈话,说大部分的话,把交流的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而且这种倾向通常是微妙的、无意识的。sup/sup
德伯写道:交谈自恋是“美国人中存在的一种突出的渴望获得关注的心理现象的主要外在表现。这种心理现象存在于和朋友、家人以及同事之间的非正式谈话中。市面上那些层出不穷的关于聆听的流行文学作品以及如何应付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的人的礼仪指南,恰恰说明这种现象在日常生活中实际上已经无处不在”。
德伯描述了交谈中的两种回应方式:一种是转移式回应,另一种是支持式回应。第一种回应方式是将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而第二种则是对对方的论点做出支持性的回应。下面是一个简单的例子:
转移式回应
玛丽:我现在好忙。
蒂姆:我也是,忙晕了。
支持式回应
玛丽:我现在好忙。
蒂姆: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必须马上做完吗?
再来看另外一个例子:
转移式回应
凯伦:我得买新鞋了。
马克:我也是,这些东西总是容易坏。
支持式回应
凯伦:我得买新鞋了。
马克:是吗?你想买什么样的鞋子?
转移式回应是交谈自恋的一个标志性特征。这种回应方式能帮你不断地把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而支持式回应则鼓励其他人继续讲他们的故事,让对方知道你不仅在听,而且很感兴趣,希望听到更多。
交谈常常被喻成抛接球游戏。在理想情况下,交谈过程中注意力和焦点会进行持续交换。这个过程之所以活跃,是因为在谈论你自己的想法和关注别人说的话之间,你需要不断地切换注意力。(或许可以换一个更适合21世纪的比喻,这就好像你的手机相机在自拍模式和拍照模式之间一直不断地来回切换:聚焦别人,聚焦自己,聚焦别人,聚焦自己。)如此看来,用抛接球游戏比喻交谈十分贴切。
在实际的抛接球游戏中,轮流接球是被迫的。而在交谈中,我们经常会设法拒绝别人抛来的球。有时候,我们用消极的方式巧妙地获取交流的控制权。基于德伯的研究,我们来看下面的例子:
乔什:我昨晚看了那部电影!
丹:哦。
乔什:真好看。我好喜欢这部影片。
丹:不错。
乔什:你看过吗?
丹:看过啊,不过我不觉得好。我觉得这部片子的演员表演得很不自然……(开始长篇大论地分析电影的缺点)
在这个例子里,丹起初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乔什放弃了控制权并问了他一个问题。丹可能没有意识到,是他迫使乔什把谈话的主动权移交到了自己手上。其实对很多人来说,控制交谈是一种习惯性行为。
注意力的拉锯战并不总是这么容易觉察。我们有时会巧妙地掩饰自己想要转移注意力的企图。我们可以用一个支持性的评论作为一句话的开头,然后才进一步说出关于我们自己的内容。例如,如果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刚刚升职了,我可能会说:“太棒了!恭喜你。我也要向老板申请升职。真希望我也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只要我们能允许焦点再次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样的回应就堪称完美。但当我们反复把注意力拽回到自己身上时,一种恰如其分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就好像我们总是在吊高球,一个接一个地让对方仰着脖子等球慢慢掉下来,往往会让他们避之唯恐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