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念书的时候算起,婉丝在北京十几年了,留在这里过春节,还是第一次。杨浩走后,她又收拾了两天东西。年前物流慢了,她在网上买的打包纸箱到年三十早上才送到,一个个地整理好,装上她历年积累的各种零碎物品,忙了一上午。满地纸箱,每样东西拿起来看看,都觉得有用,都得带走,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只来得及给自己泡一碗方便面。凌青来接婉丝,说好了要带婉丝去她家里过年,她穿一件应景的红大衣,长到脚踝,一团火似的烧进来,进屋就喊:“好香!”不过是方便面的调料味。
婉丝给她也泡了一碗,凌青上午还在开会,早饭都没吃,边吃面边又问:“你看这件大衣怎么样?”婉丝说太喜庆了,简直不像你,她答非所问地来了一句:“李子墨今天晚上也来,是得有个喜庆的样子,过年嘛。”往常她最讨厌过年,嫌闹腾,她父母传统得很,要求女儿过年必须在家,家里长辈都要去拜年,不然,凌青早飞去国外玩耍了。虽然嘴上抱怨,婉丝看得出来,凌青跟她父母是很亲密的。
吃完面,婉丝继续收拾,凌青戴上耳机,把两只大纸箱摞在一起,正好坐在上面,双脚悬空,轻轻跟着哼歌,时不时停下来评论两句,声音特别大:“这个别要了,断舍离,懂不懂?”
婉丝不理会凌青,她手里拿着原来公司的优秀员工奖杯、忠诚服务奖的纪念品、一个海豚乘浪跳跃的玻璃摆件,从前都摆在她办公桌上的,一件件小心地往垫了碎纸的箱子里装。凌青说:“我要是搬家,几件衣服、几个包、一只哈雷,就可以开路了。”她崇尚简单生活,要有品质,连婚姻都嫌拖累。
“我没你那么洒脱。”婉丝说,“要扔也不是现在,等将来我有了自己的家,再慢慢收拾。”
她顺势说起杨浩的计划,凌青说好啊,看房子一定带上我,二手房我可以帮你讲价。她对房产很有经验,前两年买进卖出,赚了不少,婉丝觉得,凌青做什么事都顺利,都能达到目的,好像所有的门都向她敞开着,而自己呢,只求个安稳,还不能得。
快到傍晚时候,东西终于收拾得差不多,十来个大纸箱沿着墙排成一列,家具还是原样,显得更拥挤了。凌青要她在自己家住两天,婉丝因此拿出新买的那个小箱子——长途旅行虽然不够用,短途出门倒正好。凌青开着她那辆墨绿色的minicooper,大年三十的下午,街上已人烟萧索,要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各回各家,一般做生意的都关门了。婉丝没看过这样的北京,感叹道:“北京过年真不热闹。”在家里,过年了,外地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大包小包,出出进进,人声喧嚷,只有大城市到此时才显出安静肃杀。一路通畅,朝城西驶去,凌青开着车,嫌暖风太热,让婉丝帮她脱掉大衣。这衣服在室内光线暗处,看着像红色,在外头仔细瞧,其实是一种深暗的粉紫色。婉丝说:“这颜色不正。”
“李子墨买的,他知道我不喜欢大红的,就挑了这个色。直男的品味嘛,也不好不给他面子。”
凌青的父母退休后,就卖掉城里的房子,换了一套西郊的别墅,老两口平时在院里种种菜,很是悠然。婉丝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她从箱子里拿出两条羊毛围巾送给叔叔阿姨,这样的围巾她共买了四条,另外两条交给杨浩带走了。凌青妈妈还责备她:“你花这个钱干什么?”
李子墨比她们晚到一个小时,熟门熟路,进屋就去厨房帮忙。婉丝也想去,被赶了出来,说这儿没有你的事,你看电视去。婉丝本来不爱看那些闹腾的电视节目,到了过节的气氛下,好像也不是不可忍受的。凌青被她妈妈支使着去地下室拿大白菜,不一会儿拿上来一双落满尘土的轮滑鞋,套在脚上,在客厅的瓷砖地上就滑了起来,一边转圈一边说:“我初中时候,迷上轮滑,我爸给我报了个班去学,我滑得比男孩子都好。后来我妈不知道从哪儿看见新闻,说有个大学生在街上滑,被卡车撞死了,就不让我玩了,连兴趣班都不让我去。”
她一边说,一边灵巧地转身,凌青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别在屋里滑,一会儿撞上家具,都是尖角。咦,我的白菜呢?”婉丝笑着又跑去拿。地下室跟客厅一样面积,堆着一个家庭的历史旧物。她看到一台缝纫机,罩着防尘的白布套;一张木质的摇篮床,上面还挂着小小的粉色蚊帐,推推,吱呀作响,她能想象一个备受呵护的小女孩躺在里面,咯咯笑着的样子;旧衣柜,柜门上镶着一面椭圆的穿衣镜,上面贴着各种卡通贴画,有些动画人物,婉丝都不认得,颜色褪得暗淡,边缘也模糊了,依旧粘得十分牢固;还有儿童自行车、电子琴、塞满童话书和旧课本的书架,连凌青小时候的绘画本都还在,婉丝随手翻开,上面写着“一年级三班,凌青”,字迹歪歪扭扭的,房屋的颜色涂得鲜艳浓重,几乎要渗过纸背了。现在凌青最爱黑白灰。
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怀旧气氛里,婉丝有片刻的迷离,好像走进一个陌生的时空,看见一个女孩子是如何成长,长成如今的样子的。空气里有尘封的味道,头上传来滑轮滚动的声音,像是童年的回响,是她没有过的,遥远却又似曾相识,好像在什么地方还有另一个自己,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在那里,一切愿望都能满足,一切恐惧都有人安慰。婉丝几乎觉得后悔了,应该回家去,至少陪陪婉细,靠近她,了解她,而不仅仅是通过一根电话线去讲大道理……凌青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轮滑鞋已经脱下来了,拎在手上:“白菜呢?你怎么站着发呆?”
“没找到白菜呢。”
凌青咚咚咚地跑下来,把鞋子顺手扔在地上,跑到地下室的尽头,掀起一张黑色塑料膜,下面是撂得齐齐整整的大白菜。她抽出一棵递给婉丝,自己又抱了一棵,两个人把菜拿到厨房,凌妈妈扒开叶子,叫道:“哎呀,烂心了。”把凌青爸爸叫过来,埋怨他说:“你看,我说堆在院子里,你说要冻坏了,非要放地下室。地下室温度高,瞧都有点烂了。”
“只烂这么一点儿,”凌青爸爸看看,“剩下的还可以吃嘛。是不是,小李?你看能不能吃?”李子墨说:“能吃,阿姨,就坏了一点儿,我看没问题。”凌妈妈就不说话了。凌青在客厅里听见了,悄声对婉丝说:“我妈超喜欢李子墨。我都怕她太喜欢他了,要逼着我结婚。”
凌青爸爸坐在一张藤椅上,这套椅子有好几把,原来放在二楼阳台,没人坐,干脆搬下来一个当单人沙发,剩下的,凌青说等天气暖和了,运到杨浩的小院里去,摆在葡萄架下正好。
凌爸爸面前有一盘炒花生,剥开了一粒一粒,放进空盘子里,让婉丝和凌青吃。婉丝说自己剥就行,凌爸爸说:“我们凌青从小吃瓜子,吃花生,都是我给她剥。”凌青歪在沙发上,忙着刷手机,顾不上吃,婉丝捡起一个果仁放在嘴里,连红色的薄衣都搓掉了,很香。
到了晚饭时候,几样凉菜先摆出来,李子墨在厨房打下手,凌妈妈一直夸他,比自己女儿强多了,又说凌青爸爸平常连个蒜都不管剥,青青将来有福气。凌爸爸听见了,辩道:“我哪儿闲着?这么些干果,不收拾出来,她都不吃。”一会儿又削苹果、切橙子,全是整齐的方块果肉,插好牙签,婉丝捅捅凌青,让她别玩手机了,叔叔给你水果呢。
凌青只说:“你吃,我回个工作微信。”凌爸爸对婉丝说:“你看,她自己是工作狂,也不让别人过年。”过会儿菜上齐了,大家团团围坐,外面有人零零星星地放炮。城外郊区,没有限制,凌青说一会儿吃完饭,我们也放炮去。李子墨陪着凌爸爸喝白酒,其余人都喝凌青带来的红酒,婉丝问:“这是不是上次你去墨西哥带回来的那种酒?”凌青递过一个眼色,婉丝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凌妈妈已经听见了,就问:“你什么时候去的墨西哥?”
“出差。”凌青说。
“你出差这么多,”凌妈妈说,“将来结婚,家里的事怎么办呢?”
凌青出国去潜水,都不告诉父母,怕他们瞎担心,便岔过话题,说:“哎呀,我结婚还早呢。”
“三十多了还早啊?”
凌爸爸截住她的话头,说:“得啦,今天过节呢。”转过头去跟李子墨碰杯,问:“你父母在哪里过年?”李子墨说在他哥哥家,他家弟兄两个,他妈妈帮哥嫂带孩子。“他们不催你结婚?”凌妈妈又问,李子墨看看凌青,凌青只顾啃排骨,就说:“我哥已经有两个孩子,他们有了孙子,倒是不急着催我。”
婉丝说:“这晚会真闹腾,大红大绿的,看着眼睛疼。”凌妈妈坚持说,过年就应该有喜庆的气氛。渐渐地,外面的炮声密集起来,时不时有焰火腾空,散开来,一片星星点点。凌青问:“爸,我要的炮买了没有?”
“二踢脚买不到了,说不安全。”凌爸爸说,又对李子墨说:“你看她哪儿像个姑娘?从小玩的闹的,都跟男孩儿一样。”
凌青告诉婉丝,二踢脚点起来,在地上先炸一声,升到半空,再炸一次,周边几里地都听得见,她小时候就喜欢这种炮。婉丝说:“我不爱听炮,震得耳朵疼,还是烟花五颜六色的有看头。”
按着凌青家的习惯,除夕要守到半夜,十二点钟准时下饺子,因此饭桌一收拾完毕,立刻就要和面,大白菜下午就洗好晾着。凌妈妈不要李子墨帮忙,要他跟着凌青出去,看着她,别放炮把自己伤着了。三人来到院子里,这片别墅区不大,每家都有小院,右边邻居也在院子里放烟火,一个接一个,颜色非常漂亮,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硫黄味道。凌青说,看我们的,肯定比他们家的好看。
婉丝想,她这种争强好胜的性格,连放个炮也要比别人响些。沿墙摆着一排装烟花的纸箱,从手持的烟花棒到大号的圣诞树,都有,一样样拿出来点燃,凌青袖手站在一边,让李子墨去点,自己拿手机在一边拍照,放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大号的满天星,她说:“别动,这个归我!”凌爸爸披了一个外套,也走出来看她放炮,两边的引子同时点上,只有一边亮了,银光升起,半边天都明晃晃的。凌青抱怨:“咦,怎么另一边没亮呢?”说着走过去看,李子墨跟着她,婉丝叫她别去,危险呢。果然,还差着两三步,炮筒突然冒出火花,李子墨一把拽着她后退,顷刻间,西边的天空也是满眼的红黄蓝绿,闪了足有十几秒,才渐渐熄灭了落下。
凌青大笑,凌爸爸说她:“差点就炸着脸,还笑。”几个人回到屋里,凌妈妈在厨房里密密地斩白菜。婉丝说:“叔叔,这件衣服真时髦。”原来凌爸爸披着的那件黑色棉外套,正面看正正经经的,很素净,背后却印着巨大的白色logo,还有一对张开的天使翅膀。凌爸爸说:“凌青去香港给我买的,我说太花哨了。”这是凌青喜欢的一个香港潮牌,设计夸张、价格不菲,婉丝夸说,这种款式显得您很年轻。
凌妈妈和好一盆面,张罗着包饺子,凌青上楼去打个工作电话,凌妈妈问李子墨:“你们公司加不加班?”
“也是经常加班。”
“那将来有了孩子,你们都忙,爷爷奶奶管不过来,就放在我们这里,有院子,小孩子可以跑着玩。”
凌青下楼来,说:“困死了,赶快煮了吃完,我要睡觉,明天还要去他大哥家。”家里包的饺子比外头好吃得多,凌妈妈最为得意,从和面到拌馅都有讲究,婉丝赞不绝口,凌妈妈说,以后想吃饺子就来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