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天呐。小心别拿他跟你说的任何东西当真。”
“佩格,”比利说,“你看上去太美了。”
她用一只手捋了下自己的短发,然后笑了笑——大大的笑容嵌进了她满是皱纹的脸庞里。“对于我这样的女人来说,这夸赞很了不得了。”
“没有像你这样的女人。我确认过了。不存在的。”
“比利,”她说,“歇歇吧。”
“永远不可能。”
“你来这儿做什么,比利?你在城里有工作吗?”
“没工作。我正在休假。你告诉我艾德娜在这儿,而且你们想给她做一台好戏,我就忍不住要过来一趟。一九一九年以后我就没跟艾德娜见过面了。天呐,我真想见见她,我太喜欢那女人了。而且在你告诉我你从所有人里面挑了唐纳德·赫伯特来操刀剧本以后,我就知道我必须得回东边一趟,拉你一把了。”
“谢谢你啊。你真是太好了。但如果我需要别人拉我一把的话,比利,我会让你知道的。我保证,你会是第十四或第十五个接到我电话的人。”
他咧嘴笑了起来。“起码还在名单上!”
佩格点了一支烟递给了我,然后又给她自己点了一支。“你在好莱坞那边忙什么呢?”
“瞎忙。我给自己写的所有东西都自豪地打上了nsa的标签——能有什么熬头。我觉得很无聊。但是他们给我的钱挺多的,足够我过得舒舒服服的了。我的需求都很简单。”
佩格大笑了起来。“你的需求简单。你的需求简单极了。没错,比利,你是够清心寡欲的。差不多是个出家人了。”
“我这个人胃口不大,你是知道的。”比利说。
“就是这个人,吃早饭都要穿得好像他是要去被授爵一样。就是这个人,在马里布买了套房子。你现在有多少个游泳池了?”
“一个都没有。我只借琼·芳登sup/sup家的使。”
“这种安排对琼有什么好处?”
“享受我的陪伴。”
“天呐,比利,她结婚了。她是布赖恩sup/sup的妻子。布赖恩是你的朋友。”
“我喜欢已婚妇女,佩格,这你是知道的。婚姻幸福的已婚妇女最好。一个婚姻幸福的女人是一个男人此生能够拥有的最坚实的伙伴。别担心,佩佩——琼只是个普通朋友而已。我这样的人是不会威胁到布赖恩·艾亨的。”
我不禁从佩格看向比利,然后再看回来,努力想象这两个人谈恋爱的样子。他们从外表上来看不像是一对——但他们的对话你来我往,那么智慧又那么尖锐。那种调戏,那种知己知彼的讽刺,那种对彼此的全神贯注。他们之间的亲密是显而易见的,但在这种亲密之内,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人?朋友?兄妹?敌人?谁知道呢?我放弃了弄明真相,只顾看着电光在他们之间闪现。
“我想趁自己在这儿的时候陪陪你,佩佩,”他说,“已经很久了。”
“她是谁?”佩格问道。
“谁是谁?”
“刚甩了你的那个女人,不然你怎么突然念旧想起我来了呢。来吧,坦白吧:最近离开你的这位比利女郎是谁?”
“你侮辱我。你以为你很懂我。”
佩格只是盯着他,等着他回话。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比利说,“她叫卡米拉。”
“我大胆推测,是个跳舞的。”佩格说。
“哈!你错了!是个游泳的!她演了一部美人鱼的戏。有那么几周的时间我们可认真了,但后来她决定要换一条人生路走走,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佩格笑了起来。“有那么几周的时间,可认真了。听听你说的话。”
“趁我在这儿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约会吧,佩佩。就你和我。咱们出去逛逛,让爵士乐手对我们这两头牛弹弹琴。咱们去以前很喜欢的那些酒吧看看,早上八点关门的那些。没你陪着,出去玩也没意思。昨天晚上我去埃尔摩洛哥了,我觉得那里好让人失望——里面的人还跟以前一样,聊的东西也都跟以前一样。”
佩格笑了笑。“你生活在好莱坞真是太幸运了,那里聊的东西多了去了,也更有意思。但是不行,不行,不行。我们不能出去浪,比利。我现在没有那种体力了,而且那么喝酒对我也不好。你知道的。”
“真的吗?你是在告诉我你和奥利芙不会一起喝得烂醉如泥吗?”
“你说笑了,但既然你问了——我们不会。现在这个地方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努力想喝醉,而奥利芙努力不让这件事发生。这样的安排对我挺好的。我不清楚这对奥利芙有什么好处,但有她护着,我很开心。”
“听着,佩格——至少让我帮你弄这部舞台剧吧。你知道这摞纸离剧本还远着呢,”比利用美过甲的手指敲了敲赫伯特先生那个破破烂烂的记事本,“而且你知道不管唐纳德多努力,他都没法让这东西更像剧本一点。你是没法从他身上压榨出这个东西的。所以说,让我拿上打字机和大大的蓝铅笔试试看,你知道我能行的。我们创作一部伟大的剧吧。我们给艾德娜一些配得上她才华的东西吧。”
“嘘。”佩格用双手捂住了脸。
“来吧,佩格。冒一次险。”
“别出声,”她说,“我正扯着嗓子思考呢。”
比利闭上了嘴,等着她开口。
“我付不了你钱。”说着她终于又抬起头来看他了。
“我已经财务自由了,佩格。这一直都是我的天赋之一。”
“我们在这里创作的所有东西你都不能拥有版权。奥利芙不会容忍这件事的。”
“版权都归你,佩格。这次冒险没准还能带给你可观的收入呢。只要你让我来为你写这部剧——如果它跟我想象的一样好——哇,那你会挣很多钱的,多到你的祖宗们再也不用工作了。”
“你必须得把这些白纸黑字写下来——证明你不会从这件事中谋利。奥利芙会坚持这样做的。而且我们必须按照我的预算标准来制作这部剧,而不是你的。我不想再跟你的钱纠缠不清了。这对我向来没什么好处。必须按这些规矩办事,比利。只有这样奥利芙才会让你留下来。”
“这剧院不是你的吗,佩格?”
“准确来讲是的。但没有奥利芙我什么都做不了,比利。你知道的,她是不可或缺的。”
“不可或缺但十分烦人。”
“没错,但这两项里你只占了一项。我需要奥利芙,我不需要你。这一直是你们两个的差别。”
“我的天呐——那个叫奥利芙的!定力真足啊!我一直弄不明白你看上她哪儿了——除了每当你有鸡毛蒜皮小需求的时候,她都要冲过来满足你。这一定就是她的吸引力了。我猜,我永远给不了你这样的忠诚。顽固得像个家具一样,那个叫奥利芙的。但她不信任我。”
“没错。每一点都说得非常对。”
“说实话,佩格——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不信任我。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可靠。”
“用‘可靠’的次数越多,比利,你听上去就越不可靠。这你是知道的,对吧?”
比利笑了起来。“这我的确知道。但是,佩格——你知道我一边用右手打着网球,一边像受过训练的海豹一样顶着球,一边就能用左手把这个剧本写出来。”
“你的酒在此过程中还滴酒不洒。”
“是你的酒滴酒不洒,”比利一边纠正着说辞一边举起了酒杯,“这是我从你的吧台里拿的。”
“在这个点,你拿比我拿强。”
“我想见见艾德娜。她醒了吗?”
“她要晚一点才起,让她睡吧。她的国家正在打仗,她的房子和全部家当最近也都没了。她该休息一下了。”
“那我回头再来。我回俱乐部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晚点再过来,然后咱们就开工。哦对了,我忘了说,谢谢你把我的套房送人了!你的侄女和她女朋友偷了我的床,还在我那个一次都没住过的宝贝房间里把内衣扔得到处都是。那里面闻起来就像是有炸弹在香水工厂里爆炸了一样。”
“很抱歉。”我刚开口,他们两个就不屑地冲我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显然,这事儿一点都不重要。我不确定当佩格和比利如此专注于对方的时候,我重不重要。能坐在那儿我已经很幸运了。我突然想到,我就应该把嘴闭上,这样我才能够留在那儿。
“顺便问一下,她丈夫什么样?”比利问佩格。
“艾德娜的丈夫吗?除了蠢和没才华之外,他没什么不好的。我得说他帅得要命。”
“这我倒是知道。我看过他的表演,如果你能管那叫表演的话。我看了他演的《午夜之门》。他眼神空洞得像头奶牛,但他戴上飞行员围巾之后看着又像棵摇钱树。他为人怎么样?他对艾德娜忠诚吗?”
“没听说他不忠诚。”
“哦,这挺不错的,是不是?”比利说。
佩格笑了笑。“是啊,这可真是个奇迹,是不是,比利?想象一下吧!忠贞不渝!但确实,这挺不错的。她本可能会更惨的,我猜。”
“某一天她大概的确会更惨的。”比利加了一句。
“她觉得他演技很棒,问题出在这儿。”
“他可没向全世界人民证明这一点。底线是——我们必须把他写进这部剧里吗?”
佩格又笑了笑,这次她笑得很苦涩:“听你说‘我们’,让我觉得稍微有点不安。”
“为什么呢?我就是太喜欢这个词了而已。”他咧嘴笑开了。
“某个时刻之后你就不喜欢这个词了,然后你就消失了,”她说,“现在你真的是这个项目的一分子了吗,比利?还是说你一觉得无聊,马上就会坐下一趟火车回洛杉矶?”
“如果你愿意接纳我的话,我就是一分子了。我会好好表现。我会表现得好像我在假释期一样。”
“你就应该是在假释期。以及,是的,我们必须把亚瑟·沃森写进这部剧里。你去想办法发挥他的价值。他长得帅但是脑子不太灵光,所以就让他演个长得帅但是脑子不太灵光的角色吧。这规矩还是你教我的呢,比利——我们手头有什么就先用着什么。我们在路上巡演的时候,你总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如果我们手头只有一个胖夫人和一把梯子的话,我就写一部叫《胖夫人与梯子》的剧。’”
“我不敢相信你还记得这句话!”比利说,“而且要我说的话,《胖夫人与梯子》这个剧名并没有那么糟糕。”
“你的确这么说了。你一直这么说。”
比利把手伸过去,搭在了她的手上。她由着他这么做了。
“佩佩。”他说。这个词——以及他说这个词的语气——似乎饱含了几十年的爱意。
“威廉。”她说。而这个词——以及她说这个词的语气——似乎也饱含了几十年的爱意。但同时也饱含了几十年的愤懑。
“我在这儿没让奥利芙太心烦吧?”他问道。
她把手缩了回去。
“行行好,比利?别假装你在意。我爱你,但我很讨厌你假装在意的样子。”
“我告诉你,”他说,“我比大家想象中在意得多。”
位于纽约的一家私人网球俱乐部。
1902年至1967年期间在纽约中央铁路上运行的列车,这趟列车在纽约中央火车站和芝加哥拉塞尔街车站间往返。
美国著名女演员,1960年凭借《枕边细语》提名奥斯卡最佳女演员。
一种纸牌游戏。
好莱坞黄金时期男演员兼编剧,出生于澳大利亚。他在银幕上塑造了许多英雄人物,私生活非常混乱。
美国著名女演员,曾五次问鼎金球奖,四次提名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罗莎琳德·拉塞尔与上文提到的埃罗尔·弗林都出演了《天堂电影院》。
基督教内的一个职位,对品行的要求极高。
在1126至1485年间统治英格兰的王朝,对英国的政治、文化等均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美国著名女演员,1942年凭借《深闺疑云》获得奥斯卡最佳女演员奖。
布赖恩·艾亨,英国男演员。他是琼·芳登的第一任丈夫,两人于1939年结婚,在1945年离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