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墨莲手持休书出现在杭州臬司衙门,她击鼓鸣冤,声称给太平军提供军火之事是她一人所为,与刘家无关。
在公堂之上,墨莲道:“大人,是民妇给堵王提供二百条枪支,事出之前,民妇已被刘镛休弃,所以民妇所为跟刘家无关。”
臬台大人疑道:“你为何要为堵王提供军火?理由何在?”
墨莲道:“堵王以刘镛和他四个孩子的命相挟,民妇实属无奈,只能讨了休书,然后瞒着刘家干出此事,只为了救出他们一家人!”
墨莲怕臬台大人不信,于是就一五一十地描绘了购买枪支的经过,她隐瞒了梅若锦帮助她的情节,只说自己在十六铺码头寻得军火商,以团练女儿的身份骗购了枪支。
臬台大人将信将疑,立刻派人去十六铺码头调查,一切确如墨莲所供述的那样,且购买枪支时刘镛尚在堵王监牢之中。
再看那张休书的日期,也和墨莲所说的时间对得上。既然真犯已经自首,刘镛便无罪释放。
那日一早,方回便派人来邢家别墅报信,邢墭得知刘镛将被释放,喜出望外地去臬司衙门接他,他接上刘镛直奔混堂洗浴搓背,去除一身晦气。
刘镛换上邢墭带来的全套新衣裳,被邢墭拉着去向方回致谢。
方回道:“若不是宋墨莲去臬司衙门自首,这个案子恐没有那么容易能翻过来,刘镛此番能够逃脱牢狱之灾,算不上是我的功劳。”
刘镛和邢墭闻得此言,皆大吃一惊,如同五雷轰顶。
方回把墨莲自首的经过讲述一遍,刘镛和邢墭双双跪地,磕着响头恳求道:“求方大人救救宋墨莲!”
方回叹道:“此妇人舍身救夫家老小,的确可敬可叹,可她却因此犯了王法,证据确凿,恐谁也救不了她!”
“方大人,方世伯!”邢墭问道,“宋墨莲会被判什么罪?”
“按大清律,叛国通敌者,该当凌迟之刑。”方回道。
刘镛浑身颤立,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邢墭把刘镛扶进后堂休息,刘镛泣道:“她当初三番两次跟我要休书,我还疑她有了外心,谁曾想她竟然是打算好了牺牲自己来保全我们刘家,我们刘家如何对得起她?你叫我心里如何能过得去?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她跟了你!”
邢墭又何尝不心痛,但是他知道此刻刘镛已经没了主张,自己决不能再崩溃。
邢墭忍痛劝道:“事情还没有到绝路,我们可以再想想办法!”
刘镛绝望道:“连方大人都没有办法,我们还能求谁去?”
刘镛知道,若是别的事情,还可以去京里求求郭寿春,可事关长毛,为两宫太后最为痛恨之事,郭寿春又岂敢开口求情?
邢墭带刘镛回邢家别墅歇着,他独自又去找方回商量。
方回出主意道:“我思来想去,若要救出宋墨莲,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刘家给朝廷捐银抗击长毛是事实,我也可以出面证明曾托刘家购买枪支,宋墨莲这二百支长枪实为朝廷所购,不料却被堵王夺走。”
邢墭大喜过望,激动道:“您若能肯帮刘家,便是刘家的再生父母!此大恩大德,我和刘镛终生不敢相忘!”
方回却道:“我出此策,并非只为救宋墨莲,我亦有自己的打算!”
邢墭道:“您请说!我们一定照办!”
方回道:“今年入夏以来,浙江各地水灾和干旱交替,情况十分严重,朝廷命浙江自救,我和抚台大人正为此事发愁,刘镛身为南浔丝业公会会长,他若能带领南浔丝商捐出赈灾钱银,为浙江商人开个好头,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邢墭拍着胸脯道:“您放心吧!刘镛定会照办!”
“但此事还是没有这么简单!”方回皱着眉头道,“我和臬台大人政见不同,不和已久,他未必肯配合!”
“难道不能请抚台大人说和说和?”邢墭小心翼翼道。
方回冷笑道:“咱们这位抚台大人,是最不愿意淌混水,我可以料定,此事他即使有所耳闻,也定会装聋作哑,但如若须他从中斡旋,他必定会黄了咱们的事!”
邢墭道:“我们给臬台大人多使些银子试试?”
方回道:“银子自然要使足了,可还不到使银子的时候。”
“那您说什么时候才合适?”邢墭疑问道?
方回突然笑道:“贤侄,你难道近日没有听到你堂舅父马大人的消息?他马上要接任两江总督了!”
邢墭又惊又喜,堂舅父出任两江总督,那么墨莲定有救了!
方回道:“妙就妙在臬台大人是马大人的门生,只要马大人出面,一切都好解决了!”
邢墭得了这个好消息,急忙回邢家别墅给刘镛报信。
刘镛以为邢墭哄他,不敢相信。
邢墭再三发誓没有骗他,刘镛才相信绝处逢生,墨莲有救了!
刘镛心中仍有疑虑,问道:“你堂舅父马大人真的肯帮我吗?”
邢墭笑道:“别人我不敢肯定,但是我堂舅父从小寄养在我外祖家里,视我母亲如同亲姐,我母亲去世以后,他也次来信关照我。刘镛哥哥,你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会求他老人家帮忙救出墨莲!”
刘镛知道凭邢墭对墨莲往昔的情分,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于是心中又多了几分希望。
可事情并未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容易,邢墭的堂舅父马大人虽然已经上任,但因江苏发现太平军余部,马大人迟迟未来浙江。
而宋墨莲的案子在臬司衙门审结后,被发送回湖州府,人犯关押在湖州府牢狱,只待批文呈报朝廷,待霜降后,由三法司同公、侯、伯会审后判决。
方回仍然事实压住批文没有上报,但臬司衙门虎视眈眈,方回也快顶不住压力了。
绝望中,邢墭提出让刘镛先回南浔,自己去江宁两江总督府寻找堂舅父。
刘镛心灰意冷,心里默默做好与墨莲诀别的准备。他让唐漾荷尽快带着安澜和安江回国,期盼孩子们能见上墨莲一面。
刘镛回到南浔,母亲出来迎接,母子俩抱头痛哭。
墨莲被压回南浔时,刘镛娘才知道事情真相,南浔镇上无人不夸墨莲仁义贞孝,刘镛娘后悔不迭,直抽自己的耳光。
刘镛娘哭道:“儿啊,娘不是人啊,墨莲来看我,我还把她打出去,娘悔死了呀!”
刘镛强忍悲痛道:“姆妈,邢墭还在替我们想法子,墨莲或许还有救。”
刘镛娘道:“宋茂生和兰贞如今都病得卧床不起了,你赶紧去看看他们,还有,你就带我们去牢里探探墨莲吧!”
“我知道了,姆妈。”刘镛应道。
刘镛在刘鋌的陪同下去了辑里村,在宋家门口,刘镛踟蹰不前,刘鋌道:“东家,我们快进去吧!”
刘镛叹道:“我真正是无颜面对宋家,你叫我进去跟他们说什么好呢?”
刘鋌道:“毕竟是他们家女儿自愿所为,您并没有逼她,亲家老爷和太太都是讲理之人,不会责怪您的。”
刘鋌推着刘镛进了宋家大门,祖和媳妇出来迎道:“公公婆婆都卧床不起好几日了,万一墨莲真的……,估计他们也活不成了!”
刘镛走进宋茂生和兰贞的屋里,见他们夫妻俩一头一尾躺在床上,宋茂生面如死灰,兰贞神志不清。
祖和媳妇对他们说道:“阿爹,姆妈,妹夫来看你们了!”
可宋茂生和兰贞如同未听到一样,丝毫没有反应。
祖和媳妇对刘镛说:“他们这个样子已经两天了,你还是回去吧!”
刘镛“噗通”一声跪倒在他们床前,大声道:“阿爹,姆妈,你们放心,我一定把墨莲救回来!”
刘镛从宋家出来,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样,他真想无牢狱中换出墨莲,可凭着墨莲的供词和证据,已经再难翻案了。如今他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邢墭身上,只是不知道邢墭是否已经找到马大人,马大人什么时候可以来杭州救他们于水火。
南浔丝业公会中人也都为刘镛心焦,墨莲属于未决犯,不允许探监,幸得庞怡泰丝行庞老板家有亲戚在湖州知府处任职,替刘镛争取到了一次探狱的机会。
刘镛没有告诉家里其他人,独自上了湖州府。在湖州府衙,他的银子像雪片一样花出去,逢人就塞,为的就是墨莲能多得到一些关照。
牢头拿到银票,自然就网开一面,给刘镛和墨莲多些独处的时间。
刘镛和墨莲已是许久未见,两人面对着面,呆呆地彼此相望,竟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墨莲对刘镛的到来并不意外,她知道刘镛定会想办法来看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良久,还是墨莲先开口道:“老爷,您什么都不用说了,若定要问我这么做的原因,那便是我不能辜负毓惠姐对我的嘱托,我得护好孩子们,护好您,护好刘家。我马上要去见毓惠姐了,我会跟她说,您和孩子们都很好,让她放心。”
刘镛眼角落下一滴眼泪,墨莲用袖子替刘镛拭去眼泪,面带微笑平静地望着他。
刘镛道:“墨莲,是我对不住你,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要靠你一个弱女子来护我,我都没脸活着!”
墨莲道:“老爷,您千万别这么想,你我夫妻一场,换做是您,您也会护着我,不是吗?”
刘镛捶胸道:“可我竟未能护住你!未能护住你呀!”
“老爷,我知道您是护着我的。”墨莲道,“臬司衙门将您抓了去,这事明明不是您干的,可您并未喊冤,更未将我供出来,所以我知道,您是护着我的!所以我不怕,我觉得很值。”
刘镛一把搂过墨莲,紧紧拥抱着她,墨莲也紧紧抱着刘镛不撒手。
刘镛在墨莲耳边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都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你活着,我们都要你活着!邢墭已经去江宁找他堂舅父设计营救,你会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墨莲只当是刘镛宽慰她的话,她心里根本不信自己还能活着出去,但仍然配合地笑道:“嗯,我定要好好活着,看着吟冬和吟夏出嫁,看着安澜和安江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是,我们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孩儿,你这么漂亮,生的孩儿也定很齐整!”刘镛哽咽道。
墨莲偷偷苦笑,突然恳求道:“老爷,事情万一不能转圜,您一定要好好带着孩子们活下去,时常帮我回辑里看望我阿爹姆妈。刘家不欠我的,你们都不欠我的,这都是我自愿所为,你们心里万不可背着包袱。我真的不怕,我知道老爷您疼我,定会为我使足了钱,哪怕是凌迟处死,那刽子手也会通融,一刀便结果了性命,不会让我受苦。”
刘镛听到这番话,心痛得滴血,他用拳头捶地,砸得鲜血模糊。
探狱时辰已过,牢头请刘镛出来,刘镛又给牢头一张银票,请求他弄些好吃的给墨莲,牢头满口应承。
自此以后,牢中上下都知道牢里关了个财神奶奶,只要伺候得好,银子哗哗地流进口袋。牢头指使大家给墨莲弄来崭新的褥子铺盖,续了新丝绵的软被,每日三餐都从酒楼叫餐送来,甚至连胭脂花粉都给墨莲送了去。
墨莲在狱中无聊,托牢头弄些书籍来读,牢头便从旧书铺挑了闲书给墨莲打发时间。
邢墭日夜兼程赶到江宁总督府,可总督府的人说:“制台大人去苏州追余寇了,不知道何时才会江宁。”
邢墭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苏州,可是又扑了个空,他去江苏布政使处询问,却连藩台大人都不知道马大人去向。
幸而苏州是邢墭外祖和舅舅家,他只得先去外祖家暂住,每日里在苏州城里打探马大人的消息。
渐渐的,邢墭在苏州城里听得一些传言,说马大人曾去过云舒阁,而且去过多次。
云舒阁是苏州城东的青楼,里头有位红姑娘花名黛玉,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样貌自然更是不俗,被称作苏州第一红姑娘,马大人三番二次出现在云舒阁,众人都猜是为了见黛玉姑娘。
邢墭深知堂舅父的为人,他断不会留恋一位青楼姑娘,进入青楼定是事出有因。他决定自己去青楼看看,但他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心里有些发虚。
邢墭在云舒阁门口走过来回过去,就是不敢往里面张望。邢墭的怪异举动被云舒阁的龟奴发现了,他拦住邢墭,笑道:“爷,我看您在我家门前徘徊许久,不如到里面坐坐?”
邢墭脸一红,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龟奴推进云舒阁。
云舒阁的老鸨立即迎上来,满脸堆笑道:“吆,这个爷面生得很,第一次来吧?”
邢墭不好意思地低着头道:“我找人。”
老鸨笑道:“找谁?有相好的姑娘没?”
邢墭道:“找黛玉姑娘!”
老鸨一听是找黛玉的,立马换了一副脸色,冷笑道:“爷,您大概从来没有进过青楼吧?不知道规矩是不是?”
邢墭一头雾水地问道:“什么规矩?”
老鸨讥讽道:“别说是姑苏城里排第一的红姑娘,就算是楼里头的红姑娘,也不是说见就见的。”
邢墭虽没逛过青楼,但也听说过青楼红姑娘架子大,挑客人,但邢墭只是想找黛玉问问马大人的行踪,并没有兴致讨好红姑娘,于是干脆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道:“妈妈,我只是想见见黛玉姑娘,问她一句话而已,不打茶围不听小曲。”
老鸨见邢墭出手阔绰,立马又换了付面孔,道:“哎呦,还真巧,这会子咱们黛玉姑娘正好闲着,我带您上去,您有什么话就亲自问她!”
黛玉姑娘的房间在云舒阁楼上东头第一间,碧纱隔断的暖阁,房中陈设比邢家闺房还要阔绰,邢墭心想,大约宫里娘娘的住处也不过如此吧。
邢墭在黛玉姑娘的房门外听得她在抚琴,那轻声的确清雅高远,仿佛出自雅士之手,根本听不出一丝红尘之气。
鸨母推开门,把邢墭带进屋子,说道:“女儿啊,这位公子来问你句话,你别太怠慢了啊!”
鸨母对邢墭道:“你们自个儿聊!”
鸨母出门,顺手就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