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锦虽然已是张颂贤的人,但她并不在意是否进张家,倒是觉得在上海自由自在也挺好。张颂贤怕许氏吃心,便从未提过梅若锦的事,不知道许氏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既是许氏发了话,张颂贤就不好再金屋藏娇了,其实能名正言顺进了张府,对梅若锦也是好事,今后老了也有个依靠。
张颂贤对许氏说道:“明兰,一切都依你,我明天便派人去接了她来,给你敬茶。”
许氏说:“听说这位姓梅的妹妹也是好人家出身,她既进了我张家的门,便在家里摆上一桌,给她个名分吧。”
张颂贤感动地握着许氏手,说道:“如此,我替若锦谢谢你!以后她在你身边伺候,你好好管束她便是。”
张颂贤出门,许氏躺在床上思绪万分,张府家大业大,自从自己嫁进门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所以她早有思想准备,其实纳几个姨娘也无所谓,大户人家谁没有三妻四妾,像顾六公公那样的毕竟少数。那时的规矩,哪个姨娘不在主母面前战战兢兢的?若不得宠,怕是还不如主母跟前的大丫头体面。
张颂贤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派人接回了梅若锦,梅若锦其实也是又喜又忧,一旦进了张府,便失去了自由,日子过得小心翼翼;但是有了名分,便终身有靠了,倘若能生个儿子,将来分家时便有出头之日。
船到张府河埠头,一顶青布小轿抬着梅若锦进了张府,张颂贤摆了一桌酒席,请张家至亲的长辈过来喝杯酒,让梅若锦给他们磕了头。最后,梅若锦去许氏房里给敬了茶,便成了名正言顺的梅姨娘。
许氏打量着梅姨娘,虽说比自己小了几岁,样貌也齐整,但看着倒是老成持重,不愧是良家出身的女子。
许氏给了见面礼,叫来春绿,把家中账簿和钥匙交于梅姨娘,梅姨娘不敢怠慢,颤生道:“蒙太太不弃,我必好好替您管着,等您生下二公子,再奉还与您。”
许氏笑道:“你识文断字,又见过世面,定比我管得好,你且回房歇息,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梅姨娘遵命,行礼退下,回到自己房中,她细细翻阅账本,可直到天亮,也不见老爷的身影,想必他已经在主母屋里歇下了。梅姨娘打着哈欠,对镜苦笑着,当初既为了报恩选了这条路,那就无从后悔了。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按照南浔的风俗,毓惠一大早就在厨房煮糯米饭,预备着中午一家人吃。刘镛闲来无事,在天井里抱着吟冬玩秋千,逗得小丫头咯咯大笑。
突然,毓惠听得门口一阵喧哗,似有人在喊:“有人吗?”
毓惠连忙擦着手走到门口,看到一胖一瘦两位衙役打扮的人,似乎来着不善。
毓惠忙陪着笑脸问道:“两位公差大爷,有什么事吗?”
瘦衙役说道:“是刘镛家吗?”
毓惠道:“是,刘镛是我当家的。”
胖衙役问道:“他在家吗?叫他出来。”
毓惠回头,看到刘镛抱着吟冬走了出来。
毓惠忙把吟冬接过来,刘镛疑惑地看着衙役,问道:“找我?
两位衙役二话不说就拽起刘镛胳膊向外推:“跟我们走!”
刘镛不知所以,大声问道:“我究竟犯了什么事?大过年的你们来拿我?”
毓惠抱着吟冬,急得快哭了。
衙役不理刘镛,回头对毓惠说:“我们是归安县衙的,记得给你男人送衣服被子!”
毓惠哭出声来,这时刘镛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刘镛爹娘听到动静也走出屋来,看到这一幕,几欲昏厥。
毓惠赶紧擦干眼泪,忍痛扶着爹娘进屋,把吟冬交给刘镛娘,说道:“我去寻邢墭兄弟!”
刘焕章顿时清醒,也觉得只有邢家能帮上忙,便道:“我和你一道去!”
毓惠说:“您在家照顾娘,我去去便回。”
毓惠三步并作两步向白鹇兜走去,还没到邢府,迎面便撞上邢墭,还没等毓惠开口,邢墭先急问道:“怎么回事?刘镛哥哥为什么被带走?”
毓惠带着哭腔说:“我们都不知道呀,好端端的人就被抓走了,邢墭兄弟,我们该怎么办?”
邢墭说:“你回家找些厚厚的冬衣和被子,一会儿我开了我家的船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归安县衙探听消息。”
毓惠使劲点头,哭着跑回了家。
邢墭赶紧回家被事情跟父亲一说,邢庚星催促儿子赶紧叫船夫把船开出来,吩咐道:“多带点银子,衙役上下都打点足了,免得刘镛在牢里受罪!”
邢墭站在船头,船行驶到刘镛家门口的河埠头,见毓惠抱着被子,背着包袱站在岸上,邢墭赶紧接过被子,扶着毓惠上船:“嫂嫂当心脚下!”
邢家的私家船装潢考究,内舱有小卧房,前舱有茶座,中间还有煮茶的炉子。邢墭让毓惠进内舱盖上被子歇着,自己站在船头,焦急地望着远方。
天空飘起了雪花,江南阴霾的冬天格外湿冷,寒意沁入骨髓。
“公子,您去前舱喝茶吧,船头冷,小心冻坏身子。”穿着蓑衣的船夫劝道。
邢墭钻进前舱,舀水煮茶,还灌了个汤婆子,给毓惠送去,毓惠神情呆呆的,连感谢的话都忘了说。
下午时分,两人来到归安县衙前,使了不少银子,让衙役带着进了牢房,看到刘镛在牢房冷得转着圈跑。
毓惠看到刘镛,又想哭,刘镛赶紧宽慰道:“不碍不碍,事情弄清楚就好了,我又没犯什么王法!”
毓惠赶紧把棉袍子给刘镛穿上,把被子铺在地上。
刘镛说:“好了,这下我冻不着了!”
邢墭看刘镛神色自如,心也放下了些。他本来准备了很多宽慰的话,现在看来也不必说了。
邢墭问道:“刘镛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镛摇头:“我一路上问衙役,愣是一句话都没问出来。估计得等过了堂才知原委了!”
邢墭道:“可真急死人了,我这就去找刘县令!”
“万万不可!”刘镛阻止道,“张老板一事,因你们邢家出面找方大人,令刘大人下不来台,他已经记恨于你,你去了只会火上浇油!”
邢墭想想眼看有道理,只能作罢,他说:“衙役和牢头我都使了钱,拜托他们照顾您,您放心吧!”
刘镛握着邢墭的手说:“多谢了!家中爹娘也拜托照顾一二!告诉他们,我会回家过年的!”
牢里不能多待,毓惠依依不舍别了刘镛,和邢墭一起返回南浔。
船到南浔已是半夜,毓惠走进家门,看到公公婆婆都还没有歇下,他们掌着灯,在堂屋干坐着。
见到毓惠回来,二老争着问询,毓惠疲惫不堪,只得随口宽慰几句,说并无甚大事,县太爷带去问几句话,不日就会回家。
婆婆问毓惠吃饭了没有,毓惠这才想起,今天一天都没吃过饭。婆婆端出糯米饭,毓惠想到刘镛都没吃上小年的糯米饭,悲上心来,强忍泪水,吃了几口,便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