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世纪90年代中期,随着阿莱克修斯求助的呼声日益急迫,他在利用真十字架各残片的方式上也做出了不少创举。4世纪君士坦丁大帝在位时,把真十字架带到了帝都君士坦丁堡,从此它就成为与这座都城联系最紧密的一件圣物。1095年—1096年间教皇乌尔班二世在法兰西中部为一大批圣坛和教堂举行了祝圣礼,可能说明阿莱克修斯将真十字架的残片作为笼络西方的工具,以此激励西方人发动军事远征。sup46/sup
前往君士坦丁堡的有影响力的西方访客要经过仔细筛选后,才有机会瞻仰收藏在城中的真十字架残片。一名来自肯特的僧侣在11世纪90年代初到访,偶然遇见了在阿莱克修斯的卫队里任职的一位同乡好友,于是获准进入皇帝的私人礼拜堂。通常情况下,这种机会是被严格控制的。这名僧侣最后得以进入,而且还获赠圣安德烈的遗物(他将其带回了罗切斯特大教堂),说明皇帝正在利用外交渠道来赢得西方人的好感。sup47/sup
阿莱克修斯很精明地抓住了西方人关心的东西,这种能力也体现在他与欧洲的重要人物沟通时使用的语言上。比如,11世纪80年代初他与亨利四世通信,其中最主要的内容就是基督教的团结和宗教义务。这位拜占庭皇帝写道,亨利和自己应该携起手来对抗诺曼人的领袖罗贝尔·吉斯卡尔,“那样的话,上帝和基督教的这个敌人所犯下的邪恶——谋杀和犯罪将会得到惩罚……您与我同为基督徒,我们是朋友,又有亲缘关系,因此更加亲密。只要彼此支持,我们就将让我们的敌人望而生畏,并在主的帮助下所向披靡”。sup48/sup
他与意大利卡西诺山上伟大的本笃会修道院之间的沟通也同样经过了精心设计。阿莱克修斯在一封回信中,感谢院长的来信所表达的温暖祝愿,还祈愿全能的上帝能护佑拜占庭,并说“仰赖他的庇佑与恩赐,我的帝国荣耀繁盛。然而,我不仅能力平平,而且罪孽深重,于是我每天祈祷,主的庇佑与恩赐能持久,并努力克服我的缺陷。但您是如此充满善意与美德,面对罪人如我,仍认定我为好人一名”。sup49/sup阿莱克修斯迫切地想要表达自己谦卑的态度,并贬低自己的虔诚与奉献:这都是刻意为之的,毕竟这位院长是以顺从和自律为严格准则统领修道院的,皇帝只有用这样的态度才能让他印象深刻。
因此,很明显,阿莱克修斯深知怎样打动西方人。这当然有赖于他与一批西方近臣的交往经验,如11世纪80年代时为帝国服役的彼得·阿里法斯,以及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前夕来自马尔穆捷(marmoutier)的皇帝心腹僧侣格瓦贝尔(goibert)。阿莱克修斯皇帝刻意利用了耶路撒冷的吸引力来赢得西方人对拜占庭的军事支持,还竭尽所能让人们认为解救帝国的困境是身为基督徒的责任。
阿莱克修斯以这种方式呼救,灵感应该是来自他之前成功的求救经验。例如,11世纪90年代初阿布勒-卡西姆攻克尼科米底亚后,阿莱克修斯发出的那批求助信件就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西方的骑士们前来相助,共同“在上帝的帮助下”击退了突厥人。sup50/sup可是随着拜占庭的形势日益恶化,阿莱克修斯皇帝需要更多更强有力的支持,所以他精心选择了求助对象:那些过去曾积极回应过他的人。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佛兰德斯的罗贝尔。阿莱克修斯1089年曾经亲自与罗贝尔伯爵见过面,而伯爵不久后派往君士坦丁堡的500名骑士也帮了他的大忙。因此,皇帝在11世纪90年代持续游说佛兰德斯对他进行驰援(甚至在1093年罗贝尔伯爵过世之后也还在继续)。教皇乌尔班二世1095年写信给这个地区“所有信众”时道,他们已经无须再听有关东方问题的介绍了,“我们相信,诸位兄弟长期以来已然通过多种渠道了解到,一股野蛮人的狂潮正在如灾祸一般进攻着上帝的教会和东方的土地,把那里变为不毛之地”。sup51/sup教皇这么说是有道理的——佛兰德斯的人们,包括罗贝尔伯爵的继承人佛兰德斯的罗贝尔二世及其妻子克莱门提亚(clementia),都对东方的形势相当了解。1097年,罗贝尔二世发布了一份文书,以悲痛的语气谈道,波斯人已占领了耶路撒冷的教堂,正从四面八方摧毁着基督教。sup52/sup
阿莱克修斯皇帝还期望借助自己与罗贝尔一世伯爵的关系招来其他贵族相助。sup53/sup他发往佛兰德斯的信有意扩展了自己求助的范围,不仅是向伯爵,也向“域内所有的王公和所有热爱基督教的信仰者,无论俗众还是教士”。sup54/sup正如诺让的吉贝尔以嘲讽的语气谈到的,皇帝“没有太加限制,因为他认为罗贝尔非常富有,能募集起一支庞大的军队……他认识到,如果一个有如此权势的人要踏上这样一场征途,那他将吸引众多我们的民众跟随,他们会支持他,哪怕仅出于累积新经验的目的”。sup55/sup
但阿莱克修斯最为关注的人还是教皇乌尔班二世。他与教皇之间也有私人交情可以仰赖,而且教廷曾经施以援手,也能鼓舞他继续游说。大约1090年底,阿莱克修斯派出一个使团前往觐见乌尔班二世,请求帮助抗击佩切涅格人和突厥人。“教皇大人在坎帕尼亚,所有天主教徒都以应有的尊贵之礼求见,也就是说,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也是如此。”一位当时的历史学者写道。sup56/sup尽管当时乌尔班二世自己的地位也非常弱势——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在坎帕尼亚而不是在罗马的原因,但他还是答应派遣一支军队前往东方。sup57/sup阿莱克修斯知道自己送给教皇的音讯将会得到更加广泛的传播,因此阿莱克修斯向乌尔班二世保证,他会竭尽所能为前来相助的人们(无论是从海路还是陆路)提供所需。sup58/sup当时教皇自己的地位也很微妙,无法更多地帮到阿莱克修斯。可是,随着11世纪90年代中期意大利和德意志的局势开始发生变化,乌尔班二世也开始利用西方的形势变化和东方所受到的威胁(这是阿莱克修斯不断告诉他的)作为其语言和政治上的资本。sup59/sup
何况还有更加有力的先例。事实上,在传达给教皇的求助音讯中,阿莱克修斯特意仿效了自己的一位前任与之前的一位教皇达成的类似协议。1073年夏天,拜占庭在意大利南部的势力崩溃,又在小亚细亚面临突厥人越来越强的威胁,当时的拜占庭皇帝迈克尔七世(michaelvii)便派遣一个小型使团带着一份书面提议前往罗马,欲与教皇格列高利七世结成同盟。格列高利七世教皇也对诺曼人的崛起感到忧虑,于是做出了积极回应,对皇帝的来信表示感谢,称信中“充满了您友爱之愉悦,以及您对罗马教会表现出的虔敬之情”。sup60/sup格列高利七世认识到,迈克尔七世的提议不仅提供了修补与东正教会之间的裂痕的机会,而且还能够强化自己在意大利的地位,于是欣然接受。
格列高利七世被派兵前往君士坦丁堡这个念头所吸引,因为他能够借此将自己树立为所有基督徒的守护者,这样的话,也能吸引来支持力量用以对付罗贝尔·吉斯卡尔和诺曼人。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格列高利七世教皇送信给欧洲的各位重要人物,把这个音讯散播了出去。比如,1074年2月,他写信给勃艮第伯爵威廉,请他派人前往君士坦丁堡“相助那里遭受着萨拉森人频繁劫掠之苦的基督徒们,他们正翘首企盼我们伸出援手”——不过首先他们必须先帮助教皇的领地免受诺曼人的攻击。sup61/sup
3月,格列高利七世又发出一封信件,致“所有愿捍卫基督信仰之人”,信中包含了非常严厉的警告。“异教徒正放肆地威胁着基督的帝国,”格列高利写道,“见之动容的残酷之举已漫至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之外,四野已芜,野蛮暴行已攫住万物,斩杀成千上万基督徒一如屠牛。”仅为遭难的众人哀悼是不够的,这位教皇宣称:“我们请求您,以圣彼得之名敦促您,前往驰援您的兄弟。”sup62/sup
这一年,格列高利七世持续游说人们开展一场军事远征,前往增援拜占庭抗击突厥人。他又在1074年送出去的一批信件中指出,“我致力于动员各处的基督徒们,鼓舞他们为此目的而行动,他们应该努力……为自己的兄弟们献身”,捍卫那些“成日被屠牛般宰杀的”基督徒们。sup63/sup他说,这场受难的幕后主使正是魔鬼本人,意欲“捍卫基督信仰,为天国之王效力”者,应现在就表明自己是上帝之子,准备向君士坦丁堡进发。sup64/sup
然而事实证明,格列高利七世的计划最终落空——但并不是因为人们不感兴趣。教皇送出的铿锵有力的音讯让西方诸多权贵为之一震。例如,阿基坦公爵兼普瓦图伯爵威廉就表示,自己准备为圣彼得效力,踏上征途抗击基督的敌人。sup65/sup其他一些人,如托斯卡纳女伯爵贝特丽丝,以及布永的戈弗雷也都准备应召效力。sup66/sup但问题是,就在与格列高利七世商谈的同时,拜占庭人也在试探接触罗贝尔·吉斯卡尔,并于1074年中与这位诺曼领袖达成了协议。sup67/sup这样一来,教皇在意大利就孤立无援,东西方教会之间的联盟前景也大打折扣,而这恰恰是格列高利七世的倡议对西方骑士们具有吸引力的根基所在。他被迫以很尴尬的方式给自己找了台阶下。他写道:普瓦图的威廉已经不需要再关注之前提议的东方远征了,“因为据传言,在海那边的地域,凭着上帝的怜悯,基督徒们已经将异教徒的野蛮暴行清除了,我们仍须等待神圣的旨意,它将告诉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sup68/sup但事实上,1074年的小亚细亚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的军事战役,也没有什么证据能够支持教皇宣称的局势已大幅好转。格列高利七世只是想要以尽可能温和委婉的外交辞令给自己找条退路。
而到了1095年,当阿莱克修斯派遣使节前往觐见教皇乌尔班二世,再次提出与其前任相同的合作方式时,局势中两个关键的因素已经发生了改变。第一,君士坦丁堡自身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了人们意料之外的程度。迈克尔七世给格列高利七世的提议只是试探性的,部分出于拜占庭想要在意大利政治上保有一席之地的需要,但阿莱克修斯向教皇乌尔班二世的呼救却完全是出于绝望。使团于1095年3月在皮亚琴察的小镇上见到了正在主持一场宗教会议的乌尔班二世,他们明确无误地传达了这样的消息。“君士坦丁堡皇帝派遣的使节来到会场,请求尊贵的教皇以及所有虔诚的基督徒前去抗击异教徒,保卫在那里几乎已经被异教徒铲除殆尽的神圣教会。这些异教徒的征服范围几乎已经到了君士坦丁堡城下。”sup69/sup与20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突厥人在小亚细亚的长驱直入,以及拜占庭帝国将要做出的应对都是确有其事。而事实上,局势可能要比阿莱克修斯的使节们所说的更为危急:他们似乎没有提及1094年第欧根尼谋逆事件后,阿莱克修斯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如今,拜占庭真是大难临头了。
第二点不同是,格列高利七世能通过标榜自己为基督徒的守护者而获益良多,而乌尔班二世在11世纪90年代中期这么做的话更是收获不少。乌尔班二世面对着若干强敌和一名敌对教皇,因此比起前任有更强大的动机来促进教会联合并将自己树立为结束分裂的功臣。当时的时机也非常完美。正当拜占庭出现分裂、阿莱克修斯前来求助之时,亨利四世的妻子和儿子这么高级别的人也开始倒向乌尔班二世,意大利的政治局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这大大鼓舞了乌尔班二世,他积极行动起来,也给阿莱克修斯皇帝扔去了一根急需的救命绳索。
教皇很快就确定了开场仪式。他本来就打算要出巡法兰西,以享受自己地位大大改善带来的利益。于是,在皮亚琴察,他对皇帝使节们提出的请求做出了迅速而明确的回应,有人记录道:“我们尊敬的教皇号召众人前来为此服务,他们许下誓愿将要按照上帝的意愿(前往耶路撒冷),向皇帝提供最忠诚的帮助,竭尽所能抗击异教徒。”sup70/sup乌尔班二世没有选择发出一封泛泛而谈的信件,不谈论远征的原则,不提供细节、组织或目的,相反,乌尔班二世决定亲自组织并启动一场远征,去改变东地中海的形势。他的目标清晰明确,正如一名编年史家所说:“当听说罗马帝国的腹地已被突厥人占领,基督徒们正遭受着猛烈的毁灭性入侵,乌尔班二世秉持着虔诚的同情心以及对上帝的爱,翻越阿尔卑斯山脉,进入高卢,决定在克莱蒙召集一场大公会议。”sup71/sup
那将是教皇伟大的计划公之于众的时刻。此时,要动员起一支队伍前往帮助拜占庭,就要全部依赖教皇打动各位权贵的魅力和他在法兰西各地宣道动员的能力了。
兹沃尼米尔(?—1089)1075年至去世为克罗地亚和达尔马提亚国王。中世纪传说中称他是被刺身亡,但具体死因和他的继承问题在克罗地亚历史上都充满争议。一般认为他是最后一位来自克罗地亚本土的国王,他死后该国经历了一段内乱和权力真空期。——译者注
沙特尔的伊沃(约1040—1115),沙特尔主教,叙任权之争时期重要的教会法学家。著有多部教会法著作,且与当时许多重要的教俗人物有通信,成为研究叙任权之争及当时社会状况非常有价值的资料。——译者注
卢普斯·普罗托斯帕萨利乌斯(lupusprotospatharius)(1030—1102),其所著编年史记录了意大利南部地区(相当于西西里王国的治域)从公元805年至1102年的历史,其中参考和应用了一些已经失传的古代巴里年鉴资料,而且采用了一种每年从9月开始计算的独特纪年法。——译者注
蒙斯的吉尔贝(gilbertofmons)(约1150—1225),服务于海因瑙地区的神职人员,编年史家,其所著的《海因瑙纪年》(chroniconhanoniense)记录了影响其保护人海因瑙伯爵鲍德温五世的各种事件,时间跨度为1050年至1095年前后,实际涉及了12世纪下半叶法兰西及德意志的诸多重要人物、事件,其中就包括十字军东征。——译者注
“可敬者”彼得(peterthevenerable)(约1092—1156),又称为蒙特布瓦谢的彼得。本笃会克吕尼修道院院长,曾被封圣,但没有得到正式认可。——译者注
诺让的吉贝尔(guibertofnogent)(约1055—1124),本笃会修士,历史学家,神学家。他在当时名气并不大,但因著有大量自传性质的回忆录,近年来引起不少研究中世纪生活的学者的关注。——译者注
法国东部下莱茵省的一个市镇。——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