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方面的这种审慎的调整,意在弥合君士坦丁堡与罗马之间的罅隙,这不仅事关解决宗教争论,而且旨在为结成政治甚至军事同盟铺平道路。这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诞生历程中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也是乌尔班二世教皇数年后能号召欧洲骑士阶层踏上征途、捍卫拜占庭的必要条件。
乌尔班二世对君士坦丁堡发出的这些积极信号迅速做出了回应。他南下会见了自己仅有的几位支持者中的一位——西西里伯爵罗杰,并就修复与拜占庭的关系事宜求得了他的同意。罗杰长期以来一直关注着德意志皇帝亨利四世对意大利的野心干涉。1085年前后,亨利四世的一些支持者曾呼吁他进军君士坦丁堡,随后直指耶路撒冷,在那里等待他的将是荣耀而盛大的加冕仪式。而在征战途中,他还应该控制住阿普利亚和卡拉布里亚,从而牢牢地让诺曼人臣服。但如果亨利四世控制了卡拉布里亚,那么罗杰的利益将会受到损害。sup28/sup于是,在听说阿莱克修斯一世要召开一次会议共商修复关系时,罗杰明确表示了赞同:教皇应该参加,让教会从此摆脱大分裂的局面。sup29/sup
而这正是乌尔班二世想要听到的:此举让他有机会扮演教会统一者的角色。在与克莱芒三世相争的背景下,他的这种突破意义非凡——克莱芒三世也知道这一点。克莱芒三世是从卡拉布里亚的巴西尔(basilofcalabria)那里得知了自己的对手与君士坦丁堡之间的来往。巴西尔是一名保守的拜占庭教士,因为被乌尔班二世阻止到南意大利的教区,于是对他怀恨在心。巴西尔出席了1089年秋天举行的梅尔菲大公会议,并在会上明确被告知,只要他承认教皇的权威,就能得到雷焦的教职。而他的两名同僚确实因为这么做而得到了教职,这让巴西尔感到震惊,愤而爆发。sup30/sup在他看来,乌尔班二世根本不配当教皇,就跟他那位“要受三次诅咒”的前任格列高利七世一样。于是,巴西尔写信给君士坦丁堡牧首,把乌尔班二世描述成一头胆怯的狼,一碰到基督教信条中最为基本的问题,就掉头逃跑。而且他还像异端一样收受贿赂,把圣职卖给出价最高者。sup31/sup
巴西尔个人抱有的忧虑掩盖了这样一个事实:梅尔菲会议是重建罗马和君士坦丁堡关系的一个关键。巴西尔所认为的其同僚为获取罗萨诺和圣塞韦里娜教区而做出的不可饶恕之举,事实上却更可能是教皇与拜占庭方面在意大利南部展开新合作的重要例证。sup32/sup
但无论如何,巴西尔只会从自己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一听说君士坦丁堡采取了种种和解举措,他就立马与克莱芒三世取得联系。而敌教皇也很快就做出了回应:“请速速将你提及的我们神圣的弟兄君士坦丁堡牧首所写的那封信发来。”这指的是巴西尔已经提到过的与罗马和解的举措。“我们也必须就如此重要的事宜回信给他。他应知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因为我们也同样期盼,同样欢迎和平与团结。”sup33/sup克莱芒三世对巴西尔的种种不忿进行了安抚,并承诺这些事情很快就会解决好的。sup34/sup然而,如果克莱芒三世的确也曾尝试着与君士坦丁堡进行接触,那他应该没有获得什么成效。尽管他也表示有意与希腊教会接触——写信给出生在君士坦丁堡的基辅大主教若望(john),希望能与希腊教会建立更加密切的联系——但他的主动示好并没有得到回应。在阿莱克修斯一世看来,比起背后有德意志撑腰的克莱芒三世,乌尔班二世显然是更有吸引力的盟友。sup35/sup
首先,乌尔班二世在意大利南部仍然具有一定影响力。这个地区几个世纪以来一直由拜占庭帝国控制,直到11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才由诺曼征服者带来了一系列大逆转。按照安娜·科穆宁娜的说法,这些征服者的势力像坏疽一样迅速扩散,“因为坏疽一旦长在身体上,就要侵占腐化掉整个身体才会罢休”。sup36/sup不过,虽然1071年巴里落入了诺曼人手中,这代表着拜占庭帝国对阿普利亚和卡拉布里亚的控制就这么不光彩地终结了,但这两个行省居住着的主要是讲希腊语的人,他们自然指望着君士坦丁堡来领导他们。随着罗马与君士坦丁堡实现和解,这层联系就又开始活跃起来。自诺曼征服以来,遗嘱、买卖文书以及其他正式文书的抬头都用的是诺曼公爵的名号与纪年。但从1090年开始,阿莱克修斯一世的名号与年号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这明确表示当地人已经再次接受了拜占庭皇帝的领导。sup37/sup1081年,乌尔班二世取消了针对阿莱克修斯一世的绝罚令,拜占庭帝国的名誉进一步得到了恢复。sup38/sup
还有其他迹象也表明,东西方之间的利益发生了调整重组。11世纪90年代初,圣菲利波迪格拉加拉(sanfilippodigragala)修道院突然连获恩宠。西西里伯爵罗杰下令将好几座教堂划归它管辖,还划拨了不少土地给这里的僧众。罗杰又颁布了一条谕令,这座修道院将不受拉丁教士的干扰,也不受“男爵、将军、子爵以及其他人等”的干涉。sup39/sup还有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双方合作的重要事例,尤其是在军事方面。11世纪90年代初,巴尔干各地屡受侵扰,阿莱克修斯一世于是向四方求助,以期加强军力。他派遣了帝国公使前往坎帕尼亚的乌尔班二世那里,而乌尔班二世也迅速在1091年春天派人前往帮助阿莱克修斯一世抗击草原游牧民族佩切涅格人。这个部落从多瑙河沿岸大举发动进攻,一直深入到色雷斯内陆地带。而在其后发生的拉维尼欧战役(battleoflebounion)中,阿莱克修斯一世消灭了这支令人生畏的游牧部落,这成为拜占庭帝国历史上最为重要的战役之一。sup40/sup
因此,到1095年时,罗马与君士坦丁堡都已经采取了大量措施来修复彼此的宿怨。尽管阿莱克修斯一世数年前提议召开的大公会议仍然没有召开,但拜占庭皇帝与教皇之间已经形成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如果后世添加到一份12世纪文献中的记述可信的话,他们还一道构想出了一个计划。据说1090年初,由乌尔班二世和阿莱克修斯一世共同派出的使节来到克罗地亚国王兹沃尼米尔(zvonimir)的宫廷,请求国王派骑士前往襄助拜占庭帝国处于困境的教会,解除穆斯林对耶路撒冷的压迫。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它就是教皇后来在克莱蒙发出呼吁的一次预演:两者都是旧罗马与新罗马共同发出的求助呼声,都有耶路撒冷的吸引力,以及以军事服务作为虔诚的表现。不过,这次针对兹沃尼米尔国王的预演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根据这段插补文字所述,兹沃尼米尔国王麾下的骑士们对他居然准备为他人而战感到震惊,于是就谋杀了他(尽管也有其他文献称,国王因年事已高而寿终正寝)。sup41/sup
凭借着与君士坦丁堡实现和解,乌尔班二世有意将自己置于基督教世界领导者的位置上。这个世界多年来一直肆虐着激烈的攀比、争斗和冲突。正像当时的一位编年史家所说的那样,11世纪末,教会的状况是一片无序混乱。“在欧洲所有地方,”沙特尔的富歇(fulcherofchartres)写道,“无论是在教会之内还是之外,和平、美德与信仰都遭到大大小小的强人粗暴的践踏。确实有必要让这一切邪恶终结了。”sup42/sup可是,乌尔班二世想要让自己牢牢处在基督教世界的中心,还需要更宏大的规划。若想与克莱芒三世在罗马一争高下,进而在欧洲其他地方加强他的地位,那么,与希腊教会和解所取得的进展还远远不够分量。
不过,11世纪90年代中期,形势发生了变化。首先,德意志内部突然出现了始料未及的动向,从而给乌尔班二世提供了战胜敌教皇及其主要支持者亨利四世的绝好机会。亨利四世的阵营中出现了因皇帝过于严苛的对待而公开反叛的人,且他们的身份都不低。其中一位就是亨利四世年轻貌美的妻子。她主动找到教皇,向他哭诉说,自己被迫“与如此多男人”犯下了如此多“非同寻常的肮脏的通奸行径,甚至连她的敌人也会原谅她逃离(亨利四世)。听了她的遭遇,所有天主教徒都不免动恻隐之心”。sup43/sup在当时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乌尔班二世的支持者们急于抓住任何能够让亨利四世名誉扫地的把柄,因此,嚼舌者很快就兴高采烈地把这种污秽的丑闻传扬了出去。sup44/sup还有一位更重要的反叛者,那就是亨利四世的儿子兼继承人康拉德(conrad)。他是个严肃正派的年轻人,因厌倦教会内无休止的争吵,又因亨利四世在意大利北部连遭败绩而感觉自己前景不妙,于是决定与自己的父亲决裂,带着手下的诸侯一道转而支持乌尔班二世。
这些新进展迅速而有力地增强了乌尔班二世的实力。他宣布将于1095年3月在皮亚琴察举行一次大公会议,而这座城镇恰好处在此前忠于亨利四世的领土的中心地带,也是克莱芒三世之前的拉文那大主教区的核心区域。会上,亨利四世已经叛离的妻子现身谴责了自己的丈夫,敌教皇也遭到猛烈的抨击,但随后,所有之前站在亨利四世一边的教士们都获得了一纸赦令。会后不久,康拉德与乌尔班二世在克雷莫纳(cremona)会面,康拉德公开采取了顺从和谦卑的姿态,甘为马夫,为教皇牵马扶鞍。sup45/sup几天后,两人再次会面,康拉德发誓会保护教皇乌尔班二世、教廷及其财产。作为回报,乌尔班二世承认康拉德想得到皇位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sup46/sup此外,他还促成了这位新盟友与自己在意大利的头号支持者,西西里伯爵罗杰之女的婚事。教皇写信给罗杰称,如果顺利结亲,那对罗杰来说将是无上的荣耀,而且未来对他也大有好处。婚礼最终在比萨如期举行,场面盛大,康拉德对自己富有的岳父送来的豪礼也非常满意。sup47/sup而这场联姻也使乌尔班二世的地位有了极大提升,他从一个孤立无援、只能被迫在罗马城外扎营的人,一跃而成为欧洲政治中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
不过,在皮亚琴察发生的另外一些事情将永远改变教皇的地位。正当会议对各项神学事务——如异端的定义、以通奸罪对法兰西国王实施绝罚、与神父身份相关的种种——讨论正酣之时,君士坦丁堡的使节赶到了。sup48/sup他们带来了非常糟糕的消息:拜占庭帝国已经濒临崩溃,亟须援助。乌尔班二世很快就抓住了消息蕴含的深意。一举统一教会的机会来了,于是他宣布立刻北上——前往克莱蒙。
十字军史学家们(无论是中世纪的还是现代的)纷纷追随着他前往克莱蒙。但是,东方到底发生了什么灾祸?为什么那么急切地寻求帮助?拜占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想要理解十字军东征的起源,我们必须转移目光,并非转向法兰西中部的山麓,而是去关注帝都君士坦丁堡。
绝罚(excommunication)即逐出教会、革除教籍。是天主教所有惩罚中最严厉的一种。据天主教教义,被绝罚之人将与教会隔离,没有教会所予之救赎。——编者注
意大利北部南蒂罗尔的一座市镇,意大利语名为布列瑟农(bressanone)。——译者注
即僭称的罗马教皇,指没有经过正式任命程序而产生的教皇,历史上这样的教皇有29位。——译者注
peter’spence,是英格兰自撒克逊人时代开始向罗马教皇进献的一笔贡金,起初并非固定税收,但后来渐渐固定为每户一便士的税收,因此而得名。——译者注
即pallium,是天主教会一种披在肩上的法衣,为宽条状,披好后从前面和背后看都形同字母y,上饰有六个黑色十字架。这种法衣原为教皇专用,后常被赐予都主教、大主教等高级教士,象征教廷的授权。——译者注
今黑山共和国巴尔的旧名,意为“与巴里相对”,因隔亚得里亚海与意大利巴里相对而得名。11世纪末,这里是塞尔维亚中世纪王国的都城。——译者注
filioqueclause,filioque是拉丁文,意思大致为“以及圣子”,这里的争论指《尼西亚信经》中有一句话里面“圣子”之后是否要加上“以及圣子”,天主教和东正教各执一词,天主教主张要,东正教主张不要。——译者注
位于西西里岛的墨西拿,是一座遵循希腊正教的修道院,由罗杰于11世纪时在一座公元5世纪小教堂的废墟上扩建发展起来。——译者注
兹沃尼米尔(?—1089),克罗地亚与达尔马提亚国国王(1075年—1089年在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