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世纪时,“新罗马”作为罗马帝国第二首都被创立,当时它是为了统治帝国在东地中海不断杂乱蔓延的诸多行省而建立的,很快它就作为其创立者君士坦丁大帝之城(君士坦丁堡)而名扬天下。它坐落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西岸,渐渐发展成欧洲最大的城市,城中处处点缀着凯旋拱门、宫殿和帝王雕像,以及在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之后的数个世纪里慢慢建造起来的不计其数的教堂和修道院。
公元5世纪,在西部诸行省开始衰退而“旧罗马”陷落之时,东罗马帝国仍然继续发展壮大。到1025年,它控制着几乎整个巴尔干、意大利南部、小亚细亚,以及高加索和叙利亚北部的大部分地区。而且它还野心勃勃地向西西里扩张。但七年后,图景却已经大不相同。突厥劫掠者已经涌进安纳托利亚,洗劫了几座重要城市,严重扰乱了地方行省社会的秩序。此外,巴尔干一带几十年来也遭受着几乎无休无止的攻击,承受了与安纳托利亚大致相同的后果。与此同时,帝国在阿普利亚和卡拉布里亚的领土也丧失殆尽,落入诺曼冒险者们的手中。他们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征服了意大利南部。
伫立在帝国崩溃与帝国得救这两极之间的人,正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宁。阿莱克修斯本是一位杰出的年轻将领,他并没有继承王位,而是通过一场军事政变上台的,那是在1081年,他大概25岁的时候。在位的头几年里,他过得并不舒坦,因为他一面要对抗拜占庭帝国面临的外部威胁,一面又要巩固自己在国内的统治。作为一名篡权者,阿莱克修斯缺乏通过继承获得的权力合法性,于是采取了更为务实的方式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高度集权,提拔亲信盟友,把家族成员安排到拜占庭帝国各个重要位置上。但到1095年前后,他的政治权威已经动摇,拜占庭帝国因为四面八方频发的暴力入侵而动荡飘摇。
1095年,阿莱克修斯派了一批使节前往拜谒乌尔班二世,使节们也同时带去了一则急切求助的消息。他们在皮亚琴察找到教皇,请求他以及所有虔信基督者伸出援手,抗击异教徒,保卫神圣的教会。因为此时此刻,在那片地域上,征服了东部大片江山、几乎已兵临君士坦丁堡的异教徒们,简直将要毁灭教会。乌尔班二世立刻就做出了回应,宣称他将北上,去法兰西召集人马襄助阿莱克修斯皇帝。正是来自阿莱克修斯的请求促成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尽管当代有关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史学著作一般都会提到拜占庭使节来访,但阿莱克修斯皇帝到底提出了什么请求,又为什么提出请求,则被一笔带过。结果,十字军东征普遍被认为是由教皇发出武装集结号召,然后基督徒战士们以上帝的名义一路征战到耶路撒冷的行动。当然,一旦骑士们1099年兵临耶路撒冷城下,这个故事就必然发展成这样,自此以后的作家、艺术家、电影导演等也几乎毫无二致地采取了这种立场。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真正起源,在于11世纪末君士坦丁堡城内及周边地域发生的一切。本书将表明,这场远征的根源不在西方而在东方。阿莱克修斯为什么会在1095年请求帮助?教皇是宗教领袖,自身并不拥有强大可观的军事力量,为什么他选择向教皇求助?1054年,罗马教会与东正教会大闹一场以致决裂后,为什么乌尔班二世还愿意在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在1071年灾难性的曼齐科尔特战役(battleofmanzikert)后,突厥人已经成为小亚细亚的主人,那为什么阿莱克修斯要一直等到1095年才求助呢?简言之就是,为什么会有第一次十字军东征?
十字军史为什么会被如此曲解?其原因有二。第一,在夺取了耶路撒冷之后,主要由教士和修士组成的势力强大的西欧一派史家,长篇累牍地强调教皇在促成这场远征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随着黎凡特一带建立起一系列十字军国家,他们依托于耶路撒冷、埃德萨、的黎波里以及最重要的安条克,使得这种解释路径进一步得到了加强。这些新生国家需要找到某种叙事来解释,为什么它们会由西方的骑士来控制。无论是在阐述十字军东征的起源还是其影响时,拜占庭和阿莱克修斯所扮演的角色都非常不好安排——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在于,十字军的众多斩获都是以东罗马帝国受损为代价的。相反,把东罗马皇帝撇在一边置之不理,而从教廷与基督徒骑士阶层的角度来解释这场远征,会让西方的史学家们更为得心应手。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聚焦于西方的解释立场,还有第二个原因,就是可参考的历史文献本身存在问题。有关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拉丁文资料广为人知,而且也相当丰富。作者不详的《法兰克人事迹》(gestafrancorum)等记述性文献只片面地提供了像英勇的博希蒙德等人物的个人事迹,与之对立的是“懦弱可怜的”阿莱克修斯一世皇帝,他被描述成一个诡计多端,总想用狡猾和欺诈来控制十字军的形象。阿奎勒的雷蒙(raymondofaguilers)、亚琛的阿尔伯特(albertofaachen)和沙特尔的富歇(fulcherofchartres)等作者所提供的关于这次远征的信息虽然绘声绘色,却也有些偏颇。他们描述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诸位领导人因性格相异而冲突不断,欺诈和背叛是家常便饭。他们记录下了非常矛盾的现象:成功往往与灾祸相连。他们写道,被俘骑士们的头颅在围城战期间,被用投石器投射到十字军的营地里,一下子就导致士气低落;他们还惊恐地提到,神父们被倒吊在城墙上遭受鞭挞,被迫与十字军为敌;他们还记述道,贵族们与女性友人在果园里嬉戏,忽然就遭遇了埋伏,被突厥匪徒们残忍地处决。
与此相反,来自东方的一手资料情况就更为复杂。这并不是因为文献的数量太少,实际上,用希腊文、亚美尼亚文、叙利亚文、希伯来文和阿拉伯文写就的相关记述、信件、演说、报道和其他一些资料相当丰富,能够让我们难得地瞥见十字军行程前期的经历。可问题在于,与拉丁文文献相比,这些资料被利用得太少了。
这些来自东方的文本中最重要也最难处理的是《阿莱克修斯纪》(alexiad)。这是阿莱克修斯的长女安娜·科穆宁娜(annakomnene)在12世纪中期写就的。这份关于阿莱克修斯皇帝统治期的记述既遭到了误用,也蒙受了误解。文本用希腊文(floridgreek)写成,辞藻华丽考究,充满了很容易就被忽略的微妙之处、影射和暗指。可是,作者提供的事件编年却不太可靠:事件发生的时间有错误,有些被一分为二或者重复记述。
安娜·科穆宁娜是在这些事件发生近50年后开始她的记述的。因此,她偶尔搞错事件发生的前后次序是可以原谅的——而且这一点她自己在书中也已经认识到了:“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已经是掌灯时分。我一页一页写得很慢,我感到自己已经昏昏欲睡,因为写着写着总感觉词不达意。我不得不使用那些野蛮人的名字,而且我不得不详细描述一大堆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结果就是,因为各种横生出来的枝节片段,这段历史的主体和连贯的叙事节奏变得破碎断裂。还请喜爱这本书的人们不要因此而埋怨我。”sup25/sup
一位熬夜埋头著述的历史学家,这样的形象充满魅力,让人感动不已。可惜这完全是一种惯用辞令,一如作者事先为书中的错误道歉一样。这些都是古典时期的作家们常用的格式语言。而《阿莱克修斯纪》正是遵循他们确立的模式来写作的。安娜·科穆宁娜的著作基于非常仔细的调查工作,她研究了数量相当可观的书信、官方文档、战争记录、家族史以及其他一些书面材料。sup26/sup
《阿莱克修斯纪》在纪年上存在的某些问题已经被学者们指出来了,但遗留问题还很多。这就导致目前普遍认可的阿莱克修斯一世·科穆宁统治期纪年其实存在很大误差,其中最重要的误差涉及十字军东征前小亚细亚的情况。安娜·科穆宁娜的叙述所描绘的图景是会误导人的。事实上,结合其他一些文献来仔细重新评估《阿莱克修斯纪》,会揭示出令人惊讶的结论,与长久以来被认可的观点大相径庭。过去人们认为,拜占庭皇帝寻求西欧的军事协助,是想利用自己的强势地位,野心勃勃地抓住此刻的好机会,重新征服小亚细亚。但事实却完全相反。他所发出的求助完全是一位政权岌岌可危、帝国濒临崩溃的统治者在绝望之际所做的最后尝试。
过去我们并没有正确认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前夕小亚细亚的局势,但当时的局势其实相当重要。突厥人已经让拜占庭帝国拜伏于他们脚下,而西欧的骑士们前往东方去抗击的,正是如此令人生畏的敌人。塞尔柱突厥人原是乌古斯部落联盟中的一员,阿拉伯历史学家称他们生活在里海以东。他们是骁勇善战的草原游牧民族,这让他们对10世纪末已经分崩离析的巴格达哈里发帝国越来越具有影响力。从11世纪30年代起,就在他们皈依伊斯兰教后不久,塞尔柱突厥人成为这个地区的主导力量。不到一代人之后,他们的首领图格里勒·贝格(tughrilbeg)被哈里发任命为具有完全自主权的苏丹,塞尔柱突厥人就此成为巴格达的主人。
他们毫不停歇地开始了西进的步伐,很快开始了对高加索和小亚细亚的劫掠,搅乱了当地人的生活,让人们变得惊慌失措。突厥人的坐骑是中亚的矮脚马。这种马的体力和耐力非常适应这个地区的高地与陡峭峡谷交织的地形。骑着这样的马,突厥人行动迅速,似乎来去如风,无影无踪。有一份文献说他们“迅疾如鹰,铁爪坚如磐石”。据说,突厥人攻击沿途众人,如同狼群吞噬猎物。sup27/sup
到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发表演说之际,突厥人已经荡平了安纳托利亚此前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完好无损的行省管理和军事驻防力量,占领了对早期基督教而言最为重要的一些城镇。比如,施洗约翰的故乡以弗所(ephesus)、著名的早期教会驻地尼西亚以及圣彼得原来的教区安条克,都在十字军东征启动前的几年里落入突厥人手中。因此,在1095年前后,教皇会在自己的演说和信件中恳请众人拯救东方的教会,也就毫不令人惊讶了。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背景不能到克莱蒙的山麓或梵蒂冈去寻找,而应到小亚细亚,到君士坦丁堡去寻找。对十字军的阐述被西方的声音垄断的时间已经太长太长。然而,1096年怀着崇高的使命踏上东征路途的骑士们,是为了回应地中海另一侧发生的一场危机。军事打击、内战和反叛的力量已经将拜占庭帝国带到了崩溃的边缘。阿莱克修斯一世·科穆宁被迫向西方求助,而他向教皇乌尔班二世发出的呼救将成为催化剂,催生此后发生的一切。
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1.609344公里。
此处原文为拉丁文“deusvult!deusvult!deusvult!”,意为“上帝所愿”。——译者注
此处原文为拉丁文“godefridusierosolimitanus”,意为“耶路撒冷朝圣者戈弗雷”。——译者注
由匿名作者(可能是博希蒙德的一名随员,因此应该参加了这次东征)所写的关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记述,之后在法国各地广泛传播。此后,又有多位编年史家以此为蓝本,修订改写了这份记录,如“僧侣”罗贝尔(robertthemonk)和布尔盖(或多尔)的鲍德里(baldricofbourgueil),进一步丰富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相关文献。——译者注
图格里勒·贝格(990—1063),塞尔柱突厥人首领塞尔柱的孙子,塞尔柱王朝的真正创立者。——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