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努尔·康德:拯救科学

然而,我们的有些概念并不是来自经验(即并非“经验的”),而是strong先于/strong经验。它们是strong先天的/strong。它们是固有结构的组成部分,或者,你也可以说它们是人类心灵的基本法则。这些法则被称之为“范畴”。比如,实体范畴就是支配所有人类经验的法则,它要求我们以经验物质对象的方式来组织感觉。

这是康德对洛克的回答,更普遍地说,这是他对理性主义者和经验主义者双方的回答。实体不是从属性中推论出来的。它是我们藉以经验事物及其属性最初的组织原则。针对他的那些陷于争论的同行,他提出对他们的主张加以综合:我们所有的知识都始于经验(并且是以感觉作为基础),但是,我们经验的基本范畴不是从经验中习得的,相反,它们是作为先天的组织法则赋予经验的。

这也是对休谟怀疑论的回应。外部世界不是从我们的经验中推出的结论,相反,作为我们思考和感知的基本范畴,它是我们经验之构成的基本要素。因果性也不是源自我们的经验或从我们的经验中推出来的,而是作为感知的基本法则强加于经验的。

并非所有最基本的或先天的心灵结构都是概念或范畴。也有先天的“直观形式”,它们是所有经验都必须具有的前提。具体而言,这些前提就是空间和时间。若不在三维空间和一维时间的范围内,我们绝不可能具有经验。这是康德对莱布尼茨与牛顿关于空间的绝对性与相对性之争的回答。如果你说空间是所有经验不可逃避的框架,像世界本身那样真实,空间就是“绝对的”。然而,如果你说空间根本上是我们自己的主观性的产物,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而不是世界本身的属性,空间就是“相对的”。

空间和时间作为先天的直观性,这个发现使康德对数学的本性持更为激进的看法,像数学这样的学科,它的必然性曾让古希腊人深信不疑,现代哲学家也多多少少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们构成了“理性的真理”。根据康德的说法,数学命题和几何学命题之所以必然为真,源于它们实际上分别是对先天的时间结构和空间结构的形式描述。

不必说,康德的新“观念论”是我们关于世界之知识的激进观点。不过,康德并没有走得太远,以至于认为我们实际上创造了自己的世界(这是后康德的某些浪漫主义者欣然认可的论点)。康德主张,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推断或证明“外在于”我们的世界的性质。我们获得的只是基本的法则,因此,那个世界的基本性质,以及那个世界可能并不像我们经验的那样,这类怀疑观念(甚或纯粹的哲学怀疑)都不再有意义。当然,我们会弄错细节。我们会看错、说错、算错、理解错,但是关于那些基本法则,那些笛卡尔在方法上加以怀疑但并不成功、休谟认为超出了理性力量的法则,我们不会搞错。

但是,如果我们组织或“构成”了我们的世界,难道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去构成吗?难道我们不能选择以四维、五维甚至任一维度的空间去感知世界吗?难道我们不能让时间倒流吗?难道我们不能选择把世界视为莱布尼茨式的单子或贝克莱式的非实体观念吗?康德的回答都是坚定的“不能!”我们无法选择用以构成我们经验的基本质料的感觉,也无法选择替代三维空间和不可逆的一维时间的方案。没有不同的范畴,也没有组织、解释和“构成”我们经验的不同方式。形成我们心灵的基本结构或法则的范畴是普遍、必然的。没有选择,没有替代方案。为了证明这个问题,康德为我们提供了让人却步的“范畴的先验演绎”,它不仅表明范畴是所有经验的必要前提,而且表明并不存在任何其他有关世界的观点。这无疑是极不寻常的结合,它把激进的反思与常识和科学世界观的传统认同相互融合。

尽管如此,论证不能到此为止。迄今为止仍对康德的观点默不作声的上帝又是什么呢?上帝不是通过感觉认识世界,当然,他也不受有限的知性法则。上帝直接认识世界(他无需感官和概念作为中介)。他认识事物strong本身/strong,而不是现象,也不是根据我们有限的经验法则。此外,世界本身的观念仍然作为有限的概念存在于我们自己的思想之中。毕竟,如果我们可以自信地谈论由我们经验构成的世界,那么,至少可以甚或不可避免地提出如下有意义的问题:“除了我们经验的特性,世界能是什么样子?”

此外,倘若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感觉,即那些给予我们的东西(比如“材料”),是什么在我们那里引起这些感觉呢?是对象本身吗(像洛克所主张的那样)?是上帝吗(如贝克莱和莱布尼茨所主张的那样)?但是要注意,因果性观念在此并不适用。它作为范畴,支配了我们经验strong之内/strong的所有关系。在我们的经验与世界本身之间,即在我们的经验之外,它并不适用。尽管如此,“世界本身是什么样子?”这个恼人的问题依旧存在。

此外,康德的自我概念也存在疑问。他否认世界在我们的经验之外,不过他也否认世界的对象在我们的经验strong之中/strong,即“在我们之中”。它们就其作为对象的本性而言,在自我之外。那么,什么是自我?首先,自我是一种活动,或者一系列活动,由此把范畴强加于所接受的感觉之上,进而理解世界。自我(self)不是物,不是“灵魂”,甚至也不是“心灵”,而是strong先验的自我/strong(ego),它的活动内在于所有经验之中,并且可以在所有经验中认识这些活动,尽管自我本身永远无法经验到。它就是笛卡尔所谓的“思考的东西”,不过他随后就错误地把它当作“自我”本身。

不过,还有较为普通的自我概念,比如人格,比如有身体有情绪的理智,有特性、朋友、历史、文化和环境。这是康德所谓的strong经验/strong自我。它就像世界上的所有其他事物,都可以通过经验认识。但是,除了先验的自我和经验的自我,还有我们可能笨拙地称之为“自我本身”的东西。这就是作为行动者行动的自我,这个自我进行思虑和去行动,这个自我是道德的或不道德的、是有责任的或不负责任的,这个自我处于实践世界的中心。

重要的是要明白,康德的世界本身(和自我本身)观念不只是反思后的观念,也不是他连贯的哲学中的摇摆不定的问题(他的某些后继者就这么认为)。它有着至为重要的作用。如果科学和知识只局限于现象世界,那么,在现象世界之外,即在世界本身那里,就有自由的空间和上帝的位置。这些都是康德在其第二批判即《实践理性批判》(citethecritiqueofpracticalreason/cite)中论述的主题,而把这前两个批判联系起来的则是他的第三批判,即《判断力批判》(citecritiqueofjudgment/cite)。

贝克莱主教也称自己的观点为“观念论”,具体而言是“主观观念论”。为了把自己的观点与贝克莱的观点区别开来,康德称自己的观点为“先验观念论”,认为“外部世界”尽管是根据心灵的普遍必然的法则构成,但它确实是真实的。

在这里,“先验”这个重要的术语意味着它在所有可能的经验中都是基本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