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在创造亚当进而创造夏娃作为人类的第一对夫妇后,曾警告他们不要吃一棵特别的树上的果子,即知识树上的果子。蛇引诱夏娃去吃禁果,声称任何吃了这棵树上果子的人都会像上帝。夏娃吃了禁果,并让亚当吃,亚当也吃了。
这个故事揭示的是人类的罪行,它常常被当作寓言理解。原本天真的观念,被代之以可怕的知识重负,而且,知识或在善恶之间做出选择的能力可以概括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传统的许多道德故事及其处理恶的问题的路径。知识毁灭了天真。原始的快乐因道德需要蒙上了阴影,而且由于这种需要,人们还要加上反思需要和哲学需要。然而,我们可能会注意到,人类的好奇心、要认识的诱惑,在无知情形下非常明显。因此,从最初以来,原罪的最终责任问题就进入了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传统。那么,上帝在创造我们的时候,有意让我们具有不可避免地屈从于好奇性的天性吗?
同样要注意的是,撒旦(蛇)的参与暗示,一神论并没有摒除还存在其他“神”的观念(尽管这些“神”没有上帝那么有能力)。就像在琐罗亚斯德教中,这些“神”有助于我们去解释世界上存在的人类苦难和不幸,而不必把这些苦难和不幸直接归咎于上帝。
上帝对亚当和夏娃的忤逆报以愤怒,由此表明《希伯来圣经》中上帝的典型特征:易于strong愤怒/strong。作为原罪的后果,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了他们此前居住的伊甸园。如今,他们进入了有着疾病、苦难和死亡的世界。他们以前“按照上帝的形象”造出来的本性受到损害,而且这个损害是他们自己有意的忤逆造成的。
从那时起,人类不再自然地具有上帝那样的善行(尽管原初的故事就已表明,这种自然倾向存在严重缺陷)。如今,他们的行为是选择问题,而且常常是在善恶之间进行选择。因此,犹太教的哲学著作多半具有明显的实践性,专注于阐明做出正确选择的正当理由。
《创世记》对原罪即“堕落”的说明,为犹太人处理恶的问题的方案提供了基础。《创世记》表明,恶是通过人类的选择出现在世界上的。后来的犹太教思想常常从《创世记》中获得暗示,试图把苦难和不幸解释为人类不履行信约的结果,特别是人类违背上帝律法的结果。比如,先知就这样认为,他们根据犹太民族未能遵守上帝的律法,说明所罗门王统治时期后犹太人所遭遇的政治浩劫。
当然,先知是哲学家,但他们并不是抽象的思考者;他们首先是上帝的代言人。他们也是文化批评家,认为所罗门死后的政治灾难是原罪、不义、完全违背上帝律法的结果。所罗门建设美丽繁荣的城市的成就,是以沉重的赋税为代价的。结果,贫富差距日益扩大,入侵之后又出现了抵抗和反叛。在所罗门死后,巴勒斯坦分裂为两个互相敌视的国家,耶路撒冷也曾短暂被埃及的法老占据。由于城市的财富被劫掠到了埃及,耶路撒冷开始了长时期的动荡。
这个时期的先知开始对尤迪亚出现的经济不平等作出回应。他们宣扬忏悔和德性,并且预测说,如果他们的社会继续行走在罪恶的道路上,还会遭遇灾难。先知的这些预言绝大部分没人理睬,但却预示了降临在犹太人身上的持续的灾难和不幸。在埃及入侵耶路撒冷、犹太国分裂之后,北部王国又在公元前733年被亚述人占领,二十万犹太人被囚为奴。耶路撒冷(南部王国的首都)仍然幸存,但处于长期围困之中。最糟糕的处境,当然是耶路撒冷在公元前586年被巴比伦人攻占。这一次,整个城市被烧毁,圣殿被摧毁。重要的公民被流放,以色列被合并到巴比伦帝国。
犹太教的领袖再次对这些事件解释道,这是以色列因为它的罪行而受到的惩罚,尤其是因为它崇拜异邦的神、不人道地对待穷人。由于以色列的不义、非法行为,上帝完全正当地解除了对他们的保护。值得强调的是,古代犹太教的思想是用地球上的灾难而不是用来世描述罪行的结果。一般来说,犹太教从来没有提倡个人不朽的观念。
在巴比伦流亡期间,先知宣称,只要犹太人在长时间的危机期间保持对上帝的忠诚,上帝会像曾带他们出埃及那样,再次帮助犹太人。这种被迫接受的忠诚“考验”,在犹太教的历史上重复过多次,在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历史上也是如此。最终,上帝似乎应验了这个预言。波斯的居鲁士征服了巴比伦,并且允许流亡的犹太人回到耶路撒冷。他还把巴比伦人从圣殿中盗取的财富的剩下部分还给了犹太人。圣殿得到重建,而且,圣殿的重现成了犹太教不可摧毁的有力象征。
但是这种不可摧毁性仍继续面临无数考验,犹太人反抗罗马之后,圣殿在公元70年再次遭到毁灭。绝大多数学者认为,犹太人在地中海以及其他各处的流散就是开始于这个时期。政治灾难再次被赋予了宗教蕴含。不幸是因为人的罪行和犹太人的不忠。他们没能成功遵守律法,他们行为的不平等再次带来了灾难。这次,责任概念及其后果深深地植入了犹太人的意识。
责任与后果之间所谓的对应必定会受到质疑。在犹太文献中,罪恶与灾难之间的联系以最戏剧性的方式受到挑战。《约伯记》(可能写作于巴比伦流亡期间,大约在公元前400年)讲述了名叫约伯的好人的故事,尽管他忠实地遵守了上帝的所有律法,但还是受到上帝的可怕惩罚。撒旦嘲弄上帝,认为约伯行为正直只是因为上帝待他很好。于是,上帝为了“考验”约伯,让撒旦将最严重的灾难降临到约伯和他的家人身上。经历了这一切,约伯仍一如既往地虔诚,只是常常向上帝祈求帮助。他的朋友认为他肯定私下犯了罪,他的不幸是对他的罪行的惩罚。但是,约伯知道自己是无辜的,读者当然也明白。尽管受到的苦难明显不公,但约伯依然坚定自己对上帝的信仰。
最后,上帝让约伯恢复到之前的幸福生活状态,但上帝坚持认为,他的行事方式人类不必理解,而只需信仰就行,哪怕世界上有明显的不义。这就让恶的问题完全悬而未决。义人为何要受这般苦难?在约伯的故事中,上帝无疑要为约伯的苦难担负某些责任。这就是上帝“不可理解”的行事方式吗?难道这不是明显的不公惩罚吗?这个故事难道不是告诉我们,即使是无可挑剔的善人,也有可能遭受苦难,而且不只是在上帝的眼皮底下,还是在上帝操控下吗?恶的问题在此以最极端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约伯记》对犹太教哲学的刺激性影响,类似于落在犹太民族头上的许多政治灾难,引发了几个世纪的争议和大量的评论。就像后来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犹太教也是“圣书的宗教”。因此,犹太教传统非常重视学术和论证,认为这是犹太教哲学的根本。实际上,持续论争的方法和方式以及辩证法在很大程度上规定了犹太教哲学,这和苏格拉底哲学类似,它们也是让犹太观念数千年来保持活力、有足够韧性的强大力量。
安东尼·菲利普斯注意到,《旧约》中的先知常常指责自己的共同体,他们未能怀着同情之心对待处于不利位置的人。这样的行为揭示了他们对信仰和仪式的宗教虔诚的虚伪性。见anthonyphillips,citegob.c./cite(oxford:oxforduniversitypress,1977).
类似于古希腊人,许多犹太人确实相信,死人去了冥府,地下的阴暗之所。但是,继续存在的灵魂至多不过是先前自我的可怜阴影罢了。《传道书》确实引入了个人不朽观念,由此作为解决恶的问题的可能方案,但它只是把这个观念当作神话。一般来说,个人不朽观念并不为大多数犹太人所采纳。有些教派,特别是基督时代的法利赛派,确实接受了这个观念,而且,尽管它从来就不是犹太教官方教义的组成部分,但来世观念在耶稣和保罗的教义出现之前很久,无疑对犹太人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