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安德鲁拎着酒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过马路前往两边看了看,只听“哐当”一声,突然把装酒瓶的袋子掉到了人行道上。“可怜的家伙。”一个开白色卡车正好经过的男人说。安德鲁咬紧牙关,又朝另一个塞恩斯伯里超市走去。当你拿着一个购物袋再次走进同一家超市时,你怎么产生了一种返回拙劣的犯罪现场的感觉呢?

他刚好还记得之前买了哪些酒,除此之外,又多拿了一瓶以期待好运。收银台的女人——铭牌上显示是叫格伦达——一边扫描酒瓶一边赞许地哼着:“今晚有大场合吧,亲爱的?”

“差不多是那样。”安德鲁说。

尽管毫无恶意,格伦达的话还是让安德鲁高度紧张起来。他感到自己在匆匆赶路的过程中心跳加速,腋窝下也开始汗津津的了。他觉得身边经过的每个人都在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就好像跟他们有利益相关似的,无心听到的对话片段也像是别有深意。去鲁珀特家的导航真是无意义地复杂,这让他更加焦虑了。他告诉所有人不要按照谷歌地图走——“它以为我住在一家叫‘奇客炸鸡’的店里。我已经发过好几封邮件了。”——然后给出了自己的路线指导。当安德鲁终于找到了地方,已经是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了。他一阵猛摁,门铃响起来,是个有点可怜又有点奇怪的不和谐的回应,似乎下一秒就要罢工似的。

门开了,屋里一阵烟雾缭绕,吉姆跟着出来了。

“快进来,进来。”吉姆说,不停地咳嗽着。

“没事吧?”安德鲁说。

“嗯,没事,就是厨房用纸和明火导致的小意外。但是,前菜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安德鲁正想问厨房有没有烟雾报警器,它就响了起来。他可怜兮兮地站着,手里拎着重重的购物袋,而同时,吉姆正疯狂地在空中挥舞着茶巾。

“先把酒放在岛台上,”吉姆说,指了指纯大理石工作台,上面摆着酒架和精心摆放的周末增刊,“我得研究下菜式搭配。”

“那可不是一座岛,”鲁珀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反正听我们的房地产经纪人说,它这边连着墙,应该算是一个半岛。”鲁珀特穿着跟那天在酒吧见面一样时髦的衣服,只不过腰间松松地多系了一件紫色的晨衣。他注意到安德鲁在看。

“办公室最近很冷,但我还不想开暖气。别担心,我就是个普通的信息技术顾问,不是休·赫夫纳那样的人物。”

吉姆从一个袋子里取出一些食材,一个个地在台子上排开,开始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就好像在给乡村节日比赛做评委似的。

“都还行吗?”安德鲁说。

“嗯,当然了,”吉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敲击着自己的下巴,眼睛眯着,“当然。”

安德鲁看着鲁珀特,后者对他扬起了眉毛。

正当安德鲁想要开口问吉姆是否确定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时,门铃响了,这次的声音更加老化,比刚才走调得更严重。鲁珀特双手插在晨衣口袋里。

“那个,今晚这是你家,你去开门比较好吧。”

当安德鲁走出房间,听到吉姆问鲁珀特有没有剁肉刀时,心跳又加快了一个层级。

安德鲁打开门,看到亚历克斯站在门外。她把头发染成了令人震惊的白金色,但之前的紫色头发还以奇怪的条纹残留着。

“看,我带了好多装饰品什么的,”她说,把手上两个袋子中的一个塞到了安德鲁手里,“是营造气氛的好帮手,肯定会非常非常、出奇地有意思!看——聚会烟花!”

她从安德鲁身边跳过去,进入了走廊。

“呃,亚历克斯,你说会‘非常非常、出奇地有意思’——显然,我是想晚上有意思,但我不想那么极端……或是出奇。”

“当然了,我明白,别担心。”亚历克斯说。安德鲁跟着她来到餐厅,碰巧看到她正兴冲冲地往餐桌上撒着闪粉。

“该死。”她突然用手拍着自己的额头说。

“出什么事了?”安德鲁说。

“我刚想起来有一袋东西落在商店了。我得回去一趟。”当她放下手时,头发上也沾上了闪粉。

回到厨房,吉姆正用剁肉刀胡乱地砍着一个胡桃南瓜,仿佛在匆忙地肢解一具尸体。

“没问题吧?”安德鲁说,紧张地徘徊着。

“嗯,都很好,”吉姆说,“啊,我正想问呢,鲁珀特,你有那种可以当作手推车的东西吗?就是可以把菜放在上面送到餐厅那样的?”

“手推车?我不能端过去吗?”安德鲁说。

“是可以,但我觉得,如果你可以在餐桌旁最后准备好主菜的话,会不会看上去更精致?格林登风格,知道吗?”

“格林登?”鲁珀特说,“他不是在利兹队打左后卫吗?”

门铃又响起来了。安德鲁还在好奇亚历克斯还能带来什么新奇的派对装饰品,但开门后,却惊恐地发现卡梅伦站在台阶上。

“哈啰呀呀!”卡梅伦把尾音拖得特别长,仿佛自己身处隧道,想要听到回音似的。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噢,不好,我来太早了,是不是?”

安德鲁好不容易恢复了镇定。“没有,没有,当然不会,进来,快进来。”

“好香啊,”卡梅伦一进屋就说,“烧的什么?”

“会是个惊喜。”安德鲁说。

“好激动啊,”卡梅伦会心一笑,说,“我带了些红葡萄酒,但我今晚还是以茶代酒吧,鉴于上次——该怎么形容——放纵过度。”

“好,当然可以。”安德鲁说着,接过了酒,带着卡梅伦走去了餐厅。

“实话跟你说,那晚回家,克拉拉和我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全部都聊到了。把话说清楚一般都有好处,不是吗?”

“当然。”安德鲁说着,发现卡梅伦日渐苍白的脸色,不免有些担心。

“嗯,我喜欢闪粉,”卡梅伦说,“很花哨。”

“谢谢,”安德鲁说,“请先坐,我马上就把水拿过来。别动!”他补充道,同时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手枪的动作。卡梅伦乖乖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安德鲁冲进了厨房,关上门。“好了,我们现在碰到一个大麻烦,”他说,“客人之一——其实,是我的老板——已经来了,现在就坐在餐厅里。所以你们要尽量保持安静。除了我,千万别让任何人进来。”

鲁珀特坐在一个高凳上转来转去,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担心。“我们不能装成员工什么的?”他说。

“不行,”安德鲁说,“太奇怪了。他们会有一堆问题等着的。对了,我要干什么来着?啊对了,水。”

安德鲁转向橱柜,想要找杯子。

“嗯,有个小问题。”他听到鲁珀特说。

“什么问题?还有,你杯子都放哪儿了?”

“左上方的橱柜。问题是外面有个女人,在盯着我们看。”

安德鲁急忙转身看向窗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谢天谢地,是佩姬。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佩姬笑了起来,一边的眉毛有意思地微微耸起,安德鲁瞬间就被喜悦包围了。看到她后,他放松了许多——每当跟她在一起时,自己都有相似的感觉。

他走过去推开了落地窗。

“哈啰。”佩姬说。

“哈啰。”

佩姬微微睁大了双眼。

“我可以进来吗?”

“噢,可以,当然,”安德鲁说着,迅速闪到一边,“大家,这是佩姬。”

“哈啰,大家好,”佩姬说,“我认为你的门铃坏了。”

安德鲁开始吞吞吐吐地解释起来,可佩姬摆摆手制止了他。“没事,没事的,你不必解释。我先出去,可以吗?”

“好主意,”安德鲁说,“对了,卡梅伦已经到了。”

“太好了,”佩姬说,“这里走,对吗?”

“对。你右手边的第二个——不——第三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