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安德鲁环抱双臂。

“我不能告诉他们,”他轻声说,“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因为我会被炒鱿鱼的!我承担不了那样的后果,佩姬。再说了,我没有别的谋生技能。”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安德鲁真心希望当时在播放着音乐。佩姬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着。

“其实我觉得你有别的技能,”她说,“你可以做点别的事情。而且我认为你自己也知道你可以。”

“这话是什么意思?”安德鲁说。

佩姬转过身来,刚想开口,但突然打住了,好像是改变了主意。

“我能问你点事情吗?”最终,她说。

安德鲁点了点头。

“自从你搬进来后,这里有多少改变?”

“什么意思?”

佩姬环顾四周。“你上次新添置东西是什么时候?实际上,你改变了什么,自从黛安娜……”

安德鲁突然感到很不自在。

“我不知道,”他说,“没多少。其实,就一点点。电脑是新的。”

“嗯。现在这份工作,你做了多久了?”

“你这是干什么,面试吗?”安德鲁说,“对了,你还要来杯茶吗?”

佩姬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安德鲁,”她温柔地说,“我不会假装理解你到底经历了多少困难,但从经验中我也知道,生活在自我欺骗中,不去正面面对是什么样子的。看看我跟史蒂夫。我打心底里清楚,他是不会改变的。但没到无药可救的时候,我是决不会行动的。难道你昨晚没有同样的认识吗?你不觉得现在应该要尝试着继续向前看了吗?”

安德鲁喉头一紧,眼睛开始刺痛。一方面,他想佩姬继续陪着自己唠叨,另一方面又想自己单独静静。

“人们不会像你那样善良,”他平静地说,“而且你还不能责怪他们。我只是需要多一点的时间——考虑一下该怎么做,你懂吗?”

佩姬拉起安德鲁的手,一起按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胸腔,他能感受到怦怦直跳的心脏。

“你必须作出选择,”佩姬说,“要么你就试着继续表演下去——把钱转给卡尔,尽管那本该属于你,跟大家继续撒谎——或者你可以把真相说出来,接受所有的后果。我知道这很难,我真的懂,但……还有那天在诺森伯兰郡。等我们有了合适的时机,可以聊聊吗?”

安德鲁真的,真的希望自己的脸不会轻易变红。

“嗯。”他嘟哝着,揉了揉眼睛。

“看着我,求求你了。”

“我不能。”

“好吧,那你就把眼闭上吧。回想一下当时的画面。你不必说出来,但就是想想当时你的感受。那么可爱,不同又……强烈。我不知道。我就是把自己的感受描述了出来。”

安德鲁睁开了眼睛。

“之后,”佩姬说,“你在沙发上睡着后,不停地说‘是你救了我’。你觉得我是能将你从里面救出来的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你要信任我——只有你可以改变一切。只有靠你自己才可以。”

安德鲁的视线转向了铁路的残骸,就好像踩踏事件刚刚才发生一样。

佩姬看了看表。“对了,我觉得现在得走了。我得去监督姑娘们早餐除了巧克力棒外,是否还吃了别的东西。”她站了起来,松开了安德鲁的手,取回了外套和包包,“考虑一下我刚刚的建议,好吗?如果你感觉要……你知道的……马上给我打电话。好吗?”

安德鲁点了点头。其实,他一点儿都不想让她走。不管她怎么想,没有她,他自己是肯定做不了的。“我会去做的,”他脱口而出,“我会说出真相,跟所有人坦白——但不能是现在,卡梅伦正要裁人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撑过这该死的晚餐派对,而且不让名声受损,之后,等一切都稳定了,我就会解决问题,我保证。所以短期来看,我只需要一点点帮助,我该怎么……”当他在佩姬的眼里看到了失望之情时,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朝大门走去,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你要……求求你不要——”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安德鲁。我不会改变已经决定的事情。此外,我自己还有一个烂摊子需要处理。”

安德鲁忍住了哀求她留下的冲动。

“没问题,”他说,“当然了。我理解。抱歉,我并非有意不放你走的。而且对于之前说谎,我要说声对不起。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的,真的。”

“我相信你有,”佩姬说着,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而且我也信任你。”

佩姬走了之后,安德鲁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地毯上的酒渍。在黛安娜死后的那天,他也是站在同一个地方,沉浸在绝望中不能自拔,任凭萨莉打来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地响起。他为之前的行径感到无比的愧疚——之前就那么躲起来,太过伤心欲绝而缺席了葬礼,还不让萨莉安慰自己,是多么胆小和懦弱啊——甚至到了现在,他还沉浸在幻想中:如果那天早上黛安娜没出门,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他不敢相信,知道真相后的佩姬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他本以为她会躲得远远的。不过,当然,她这么做也可能是在骗他,让他觉得安全,其实早就飞奔到最近的精神病院,举报他这个被蒙骗的、危险的幻想主义者……当然了,当然了,如果他大胆地站出来说明真相,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通情达理的。他能想象到,卡梅伦的小眼睛瞪得圆滚滚的,而在转瞬间,基思和梅瑞狄斯就会由震惊转为刻薄。

他听到手机又震动了起来。毫无疑问,又是卡尔发来的。他本能地想要听点埃拉的音乐,但在唱片机前停了下来,手放在唱针上。没有音乐或是火车轻柔的隆隆声,他能感受到更多声音的存在。他打开窗户。麻雀在歌唱。一只大黄蜂正在慢慢移动过来,又突然飞走了。

尽管咖啡因让他心跳加速,但他还是泡了第二杯茶,享受着入口的温暖,思绪蔓延开来。他能理解,佩姬对于自己已经跟她坦白了一切后,不直接出来对所有人说明真相的犹豫而感到沮丧,但她或许不能明白,对于他来说,幻想的力量有多大,他有多依赖那段幻想。不可能说走就走的。

他站在那里检查着火车模型的残骸。很难判断哪些损伤是可以修复的,而哪些破坏是永久性的。他当时摆出来的——一架鲁滨逊o4型号的火车头——可能没救了,车厢也坏了。谢天谢地,这不是他最珍爱的火车头。大部分的布景——照明的一些设备——是无法复原了。树木和动物也都被夷为平地阵亡了。小人儿趴倒在了地上。他发现,除了三个早先种植园的农场工带着一脸反抗的表情仍然坚挺地站着之外,其他的都被毁了。

佩姬让他自己单独待着的时候做好决定,或许她是对的。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可以决定只有等他真正做好准备后,才跟大家摊牌呢?他仍然是主导,不是吗?他忽略了脑海深处的反对声,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自认为更重要的事情上,也就是即将到来的晚餐派对。把卡梅伦哄开心才是至关重要的。他现在只需要一点点帮忙。佩姬是不可能了。所以就剩下……好吧!“没有人了。”他大声喊道。但当他又看了一眼坦然面对困难的农场工人时,他想起来,其实,严格来说,自己还有可以求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