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黛安娜拿起电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早就告诉你了。”

安德鲁笑了起来:“如果你这么说,我没听明白,你该怎么办?”

“嗯,假装是我另一个男朋友?”

“嘿!”

一阵沉默。

“等等,你在开玩笑,对吗?”

一声叹息。

“是的,安德鲁,我在开玩笑。上周,哈米什·布朗修上面的投影仪时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胸部,那就是我接近背叛你的极限……”

尽管他很克制,但安德鲁每天都要花上70%(好吧,80%,最多90%)的时间担心黛安娜会被别人引诱。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个叫作鲁弗斯的头发蓬乱的家伙。宽宽的肩膀,家财万贯。

“你很幸运了,虚构的鲁弗斯无法与现实生活中在色情片商店工作且跟两个吸毒者一起生活的皮包骨的哲学系辍学生相提并论。”

安德鲁头一天在议会上班时紧张得不行,他不得不在两种选择中纠结,是一整天就蹲在厕所,还是坐在办公桌前,每隔五秒钟因胃部痉挛而缩起身子来,哪个显得不那么奇怪呢?谢天谢地,他熬过了第一天,又撑过了一周,随后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出洋相也没有惹什么麻烦。“我们真的应该好好讨论下你的标准了。”黛安娜告诉他。

随后,最美好的日子来临了:1995年6月2号,黛安娜结束了学业,要来伦敦了。安德鲁跟两个爱尔兰男孩道别后——两人出乎意料地感伤(或许是因为他们连着三天都在嗑药,极其兴奋)——带着全部家当坐进了一部出租车,等着载他去之前为黛安娜和自己找到的公寓。而黛安娜则成功地将所有的东西塞进了两个行李箱,搭乘火车从布里斯托尔赶来。

“我妈妈想开车送我,”她说,“但我有点担心,你租了个毒品贩卖点什么的,我不想让她惊慌失措。”

“啊。嗯。真有意思,你说……”

“噢,我的天啊……”

安德鲁不确定自己在老肯特街找到的小公寓之前有没有贩卖过毒品——那幢公寓楼虽不精致但可以住,走廊墙上留下了磨损的痕迹,室内有些潮湿——但当晚上他躺在床上,看到黛安娜睡在身边,膝盖弯曲靠近胸口,安德鲁忍不住笑了。这就是家的味道。

他们搬来的那个夏天正好赶上了一股令人极度厌恶的热浪。七月份尤其难熬。安德鲁买了一个风扇,到酷热难耐时,他和黛安娜两个人穿着内衣坐在前屋,不出门。那个月,他们都对温布尔登网球赛产生了点兴趣,在黛安娜心中,施特菲·格拉夫更是一个超级大英雄。

“太他妈热了,是不是?”黛安娜趴在地上,打着哈欠说。格拉夫在离开中心球场前,签下了大名。

“这样好点吗?”安德鲁从杯子里捞出两块冰块,小心翼翼地放在黛安娜的背上。她半是尖叫半是大笑,他赶忙故作无知地道起歉来。

八月份的热浪在持续。地铁上人们紧张兮兮地盯着彼此,生怕有人晕倒。马路都干裂了。政府被迫实施了软管禁令。在一年中最热的一天,安德鲁下班后跟黛安娜约着去布罗克韦尔公园的枯草坪上仰面朝天地躺着,周围的人们踢掉了鞋子,挽起了袖子。他们带了啤酒,但忘了带开瓶器。“别担心。”黛安娜说完,自信满满地走到旁边一个吸烟者那儿借了个打火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瓶盖打开了。

“你从哪里学来这一招的?”重新坐在草坪上后,安德鲁问道。

“我爷爷。在紧急情况下,他还能用牙开呢!”

“他听上去……很有趣。”

“很棒的老爷爷戴维。他过去常跟我说,”她装出一副低沉洪亮的声音说,“‘如果说这辈子我有什么经验,那就是永远都不要买便宜酒。人生太短暂了。’而我奶奶只会朝他翻白眼。天哪,我好爱他,他是个英雄!你知道吗,如果我有儿子的话,我真的很想给他取名叫戴维。”

“噢,真的吗?”安德鲁说,“那要是生了个女儿呢?”

“嗯,”黛安娜看了一眼胳膊肘,上面被小草压出了纵横交错的印痕,“噢,我知道了,斯蒂芬妮。”

“又是个亲戚?”

“不是!显而易见,是施特菲·格拉夫啊!”

“显而易见。”

黛安娜将啤酒沫吹向他。

之后,在家里的沙发上,当她骑坐在他身上时,闪电划破了天际。

当人们在沉睡时,一阵雨降落下来,油腻的洪流冲刷着街道。拂晓时分,安德鲁站在窗台边,喝着一杯咖啡。他不清楚自己是有点醉酒,还是宿醉效应还没袭来。这是一种不知不觉开始恶心的感觉,就好像你正在吃从煎锅里倒向盘中的培根似的。他听到黛安娜挪动的声音。她在床上坐起来,头发垂落在脸上。

安德鲁哈哈笑了起来,继续望向窗外。“你头疼吗?”他问。

“我哪里都疼。”黛安娜发牢骚说。他听到她拖着步子走过来,感觉到她的胳膊搂住了自己的腰,脸颊搁在他的背上。“我们能煎个鸡蛋吗?”她说。

“当然可以,”安德鲁说,“我们得去商店买点东西回来。”

“我们需要什么呢?”黛安娜打了个哈欠说,安德鲁好像也被传染了。

“噢,就是培根啊,鸡蛋啊,香肠啊,还有面包。可能再买点豆子。如果你想喝茶,牛奶是必不可少的。”

他感到她的手松了,痛苦地呻吟道。

“轮到谁干活了?”他一脸无辜地问。

她将脸埋进他的背里:“你知道轮到我了,才故意这么说的。”

“什么!没有啊!”安德鲁说,“我是说,我们来回忆下:我调了台,你把水壶烧上了,我把垃圾丢了,你买了报纸,我刷了碗……噢,你说的没错,确实轮到你了。”

她用鼻子戳了他的后背好几次。

“哎哟。”他说着,最终屈服了,转身抱住她。

“你保证吃完培根和豆子,一切都会变好吗?”她说。

“我保证。我向天发誓。”

“那你爱我吗?”

“爱你胜过培根和豆子。”

他感到她的手滑进了自己的四角内裤里,捏了捏。

“很好。”她说,夸张地对着他的嘴唇“呜哇”亲了一大口,然后突然走开,穿上人字拖,并且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运动衫。

“那个,那不公平。”安德鲁说。

“嘿,轮到我干活了,我只是遵从规则……”黛安娜耸耸肩说,努力板着脸。她摸到了眼镜,一把抓起钱包,哼着小曲儿离开了。安德鲁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发现她哼的是埃拉的《蓝月亮》。终于,他想道,她也被改变了。他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笑着,无可救药地陷入了爱情中,就好像一个醉醺醺的拳击手拼了命地想要站直身子似的。

他听了两遍《蓝月亮》后才去冲澡——满心愧疚地希望出来时就能闻到培根的香味。但他出来时,黛安娜压根儿还没影儿。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回来。或许她路上碰到了朋友——一个布里斯托尔理工大学的校友。世界很小,不是吗?但他的直觉感到有点不对劲。他快速穿好衣服,离开了家。

他可以看到人们在街角的商店会集起来。“就是这么回事,”他靠近人群时,无意中听到一个人在嘟囔,“酷暑再加上突袭的大风暴……肯定会造成灾害的。”

警察们围成一个半圆,将闲杂人等拦在外面。有个人的无线电通话设备突然吱吱呀呀地响起来,一阵混乱的反馈和电流噪声让举着设备的警官眉头紧锁,不得不把设备举到一臂远。突然,在一阵嘈杂声中,响起了一个声音:“确认一人死亡。坠落石块。没人知道建筑归谁所有。结束。”

当他穿过人群中的最后一排,靠近警戒线时,安德鲁才感觉到恐惧慢慢侵袭了全身。好像是被电流击穿,他走起路来浑身发抖。前面,他看到地上有几个蓝色的塑料袋,在微风中飘着,一边还有一堆碎石板。就在那个旁边,他看到了一副完好无损的橙边眼镜,跟布里格斯太太家里床头柜上摆的那副一模一样。

一个警察双手挡住他的胸,命令他回去。他口气中还残存着咖啡的味道,一旁的脸颊上有一处胎记。他起初很愤怒,但突然停止了喊叫。他知道了。他明白了。他本想问安德鲁几个问题,但安德鲁撑不住了,跪了下去。有人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关心的问候声。无线电静音了。然后有人试图拉他起来。

耳边又响起了酒吧的喧闹声,警察的手变成了佩姬的手,他好像从水下刚冲出水面,佩姬安慰着他,告诉他一切都没事了,并且紧紧地抱着他,掩盖着他的抽泣声。尽管他哭得停不下来——感觉他会一直哭下去——但他慢慢地感觉到手指的刺痛,身体慢慢暖和了过来。

英国思想家约翰·斯图亚特·穆勒创作的政治学著作。

伦敦南部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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