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安德鲁感受到的是深深的愤怒。他可不是自己要求出来吹冷风受屈辱的。
“噢,别担心,”他说,“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毁了你的生活。”
佩姬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到地上,用靴子跟踩了踩,随后一脸坚决地盯着安德鲁。
“我只想让你知道,”她说,语气十分严肃,吓得安德鲁倒退了一步,“我这周过得真的很糟。说实话,简直就是煎熬,就像那个傻子卡梅伦所形容的,我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对婚姻作着所谓的彻头彻尾的清算。但谢天谢地,虽然历经磨难,但史蒂夫还是决定悔过自新,重新立志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这就是我的生活,也是我唯一的选择。虽然我不该说这话,但如果你跟黛安娜之间有不愉快,或许你得跟她坦诚相待地好好谈一次。”
安德鲁本想看着她走进去的,可被最后一句话深深刺痛了,他终于忍不住了。
“之前我看到是史蒂夫送你来的,”他脱口而出,“姑娘们也在车上。”
“然后?”佩姬说着,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你进去后,他拿出来一个小扁瓶。”
佩姬低下了头。
“对不起,”安德鲁说,“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噢,安德鲁,”佩姬说,“难道我们之前谈的——关于做朋友,支持彼此……对你来说难道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什么意思?当然有意义了。”
她难过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对我撒谎一点儿羞耻感都没有?”
“不,我——”
但佩姬并没有留下来听他讲完,而是紧紧地关上门进屋了。
安德鲁站在原地,听着屋里传来的微弱的音乐声和讲话声。他盯着佩姬扔在地上冒烟的烟头,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握着烟。他瞄准了地上的烟头,将自己的扔了过去,随后用鞋跟将它们一起碾碎。
整个晚上,他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象着他把珍藏的埃拉的唱片和火车模型都整整齐齐地摆到地板上,纠结着如果是他被解雇,靠着售卖这些收藏品能不能过活。或许,可以卖那张《纪念专辑》。反正他听的次数最少。他想起来,德铁申克67号有些年代了。虽然看上去仍然壮丽非凡,但不管他如何保养,它运行时经常停下来,出了几次故障了。
佩姬闷闷不乐地坐着,而卡梅伦、基思和梅瑞狄斯则已进入了醉酒的境界——以胜人一筹的吹牛玩笑取乐。他们吹嘘着曾经参加的酒会、无数个与名人碰面的轶事,最令人反感的是,他们竟然满口讨论着性虐待。
“来呀,来呀。”基思说着,音量比其他人都洪亮。梅瑞狄斯还未当众宣布他俩的恋情前,他满身不自在,但现在,他完全放松了,恢复到了之前的自己,衬衫散着,领带松了,就像周五便装日时的蟾蜍先生。“这里谁当众这么做了?”
到目前为止,安德鲁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吃着自己的食物,不时笑一笑或者点头给予回应,表示自己也在参与着大家的对话,逃脱了他们的恶整。但现在盘子都收拾走了,他便躲无可躲。与基思目光相遇时,安德鲁立即就明白了,对方肯定不会错失取笑自己的大好机会。
“到你了,安迪·潘迪。你和你太太在一起多久了?”
安德鲁喝了一口水:“很久了。”
“快说,你们有没有……”
“我们有没有干什么?”
“在公共场所做坏事!”
“啊。嗯。没有,据我所知没有。”
梅瑞狄斯对着酒杯偷笑。卡梅伦也大笑了起来,但他目光呆滞,明显喝高了,根本不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
“据你所知?”基思说,“安德鲁,你不知道做爱是怎么回事吗?你一个人偷偷干是不行的啊。”
“这个……要取决于你身体的柔韧度。”梅瑞狄斯说完自己的玩笑后,笑得前仰后合。安德鲁借口要去洗手间。“别以为我们会放了你哦。”基思在后面喊道。
安德鲁并不想马上就回到那个已经变成学校操场的餐厅,但梅瑞狄斯的浴室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主要是那张她和她的,应该说是前任的合影。照片拍得相当专业——毛茸茸的白色地毯上,摆着不自然的姿势。安德鲁看到照片里的男人坚毅地面对镜头笑着,好奇他现在身在何处。也许正在跟朋友们一起借酒消愁,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跟所有人说着,不,说真的,老实话,这是发生在我生命中最好的事情了。
回到餐厅,虽然卡梅伦已经昏睡过去,但他们丝毫没有消停下来的迹象。基思拿着一支马克笔站在他身边,显然是要往卡梅伦的脸上画东西。一旁的梅瑞狄斯兴奋地跺着脚,挥舞着手臂,就像刚刚学会蹒跚走路的小孩儿似的。安德鲁走向餐桌的途中,注意到明显丧失了耐心的佩姬,正在大步走向基思,意图打掉他手里的笔。
“哎呀!”基思喊着,缩回了手,“别这样啊,不就是图个开心嘛。”
“你能再孩子气一点吗?”佩姬说着,再次想要抢夺那支笔,但这次梅瑞狄斯站在了她面前,保护着基思,眼睛里充满了怒气。“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易怒太太。”她发出嘘声。
“噢,我不知道啊,”佩姬说,“不过,你之前那么好心地提到他跟太太之间明显不是很融洽,这很好吗?就因为你们俩如胶似漆甜蜜美满,也不意味着你就能随意羞辱他!”
梅瑞狄斯歪着头,噘着下嘴唇说:“噢,哈,你听上去压力满满啊。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一节优秀的瑜伽课。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塞诺秀——上周我就去了。它会把你所有的烦恼排空的,行吗?”
塞诺秀?听上去怎么这么耳熟?安德鲁想着,从桌边绕过去站在佩姬身边。他本想要摆平争执,但佩姬另有打算。
“你知道吗?”她说,“上几个月,在我不得不跟你俩共处一室时,唯一让我开心一点儿的就是猜测你俩的真面目。”
“佩姬——”安德鲁刚想开口,但她举起一只手,一只不容小觑的手。“而且,我很高兴地宣布,我终于有结论了,因为在我看来,这再清楚不过了,你,基思,就像是香烟盒上的健康警告。”
梅瑞狄斯发出了奇怪的咯咯声。
“还有你,哈,你完全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嘛。”
尽管安德鲁很享受此刻基思和梅瑞狄斯的表情,但他知道这段沉默,是自己唯一能够防止事态失控的机会了。
“听着,”他大声喊道,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还记得之前卡梅伦演讲时,我们看到的裁员通知吗?如果他是最终拿主意的人,你们觉得这样继续下去真的好吗?我知道他笨,但并不妨碍他仍然是这间屋里权力最大的人。”
就在这时,卡梅伦鼾声顿起。
“哈,对,他现在看上去确实挺重要的,”基思嘲笑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就跟平常一样,被吓破了胆。我,就我而言,已经烦透了假装把他当成什么重要人物,不就是菊花茶下肚的一泡尿嘛。让他开除我好了,看看我关心个屁。”
他咬掉笔盖,一口吐在地上,更加得意忘形起来。梅瑞狄斯头一次显得紧张不安,至少她听进去了安德鲁对于裁员的话。安德鲁和佩姬对视了一眼。他本想告诉她,他们俩就应该立马走人,让那两个白痴自己决定命运算了。但还未等他开口,佩姬就冲向了基思,一把夺下了笔。
“你个婊子。”基思咆哮着,朝佩姬冲去,不曾想佩姬躲闪了一下,他扑了个空。
“哎呀!”安德鲁尖叫道,冲了过去,屁股撞到了桌子。佩姬假装从一边走,但又原路折回,爬到一个椅子上,高高地举起笔来。基思和梅瑞狄斯拼了命地去够那支笔。如果此刻有人从外面进来,还以为他们在跳什么奇怪又怒气冲冲的莫里斯舞蹈呢。就在安德鲁靠近混战现场时,佩姬用脚把基思踢开,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当基思蹒跚地朝佩姬走去时,安德鲁可以看到他眼中的怒火,他出于本能使出吃奶的劲儿将基思推向了一侧。失去平衡的基思跌跌撞撞地后退着,重重地撞向了后方的墙,背部遭到两次重击,接着头撞到了门框上。
那一刻,同时发生了几件事。
卡梅伦突然惊醒了。
基思摸了摸后脑勺,看到了手指上沾染的血迹,接着便“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梅瑞狄斯尖叫起来。
就在那时,安德鲁终于反应过来了——赛诺秀,而不是塞诺秀——他感觉到手机在震动,便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是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