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好吧,我想确定一下,你这次没再骗人吧?”

“当然没有,”史蒂夫咆哮道,“这个该死的小浑蛋是谁?”

安德鲁有点侥幸地希望史蒂夫嘴里的“小浑蛋”不是指他。

“不用管他是谁,”佩姬说,“你他妈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要去个厕所。”安德鲁说,脸上闪着狂躁的光,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被打了似的。侍应生给他让了路,脸上重新浮现先前的假笑。

当安德鲁鼓足勇气回去时,佩姬和史蒂夫都不在了,连佩姬的外套也消失了。他坐下的同时,周围有几个就餐者冒险往这儿偷瞄了几眼。其他人都往窗外看去,安德鲁看到了佩姬和史蒂夫。他们站在外面的街上,戴着兜帽,两个人疯狂地打着手势。

安德鲁坐在桌前犹豫着。他得出去。他虽然没必要对着餐厅的其他人,还有那个讨厌的侍应生做戏,但为了要骗过自己,他也得摆出出去的架势。正当他不停地用手指敲击着椅背,犹豫着下一步的计划时,那团黄色的庞然大物突然不见了,好像被一股强大的水流冲到下游似的,接着佩姬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刚刚哭过——由于下雨,很难辨认是雨水还是泪水——花掉的睫毛膏汇成两条水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还——”

“我很抱歉,我们能不能就只吃饭?”佩姬打断道,声音嘶哑。

“当然可以。”安德鲁说,往嘴里塞了点硬如弹壳的面包,自我安慰还好没被那个泰恩赛德巨人一拳打到脸上。

佩姬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点儿菜,改变了主意,“哐当”一声放下了刀叉。

“抱歉,你之前被骂成浑蛋了。”她说。

“没必要道歉,”安德鲁说,心里想着该道歉的应该是胆小怕事的自己,“那么,我想我们就不吃布丁了?”

佩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希望,你这是开玩笑吧。紧急关头再没有比一个黏糊糊的太妃糖来得更合适啦!比如说现在!”

侍应生过来,清理了他们的餐盘。

“我觉得菜单上应该没有黏糊糊的太妃糖布丁吧?”安德鲁说着,勉强挤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先生,碰巧还真有。”侍应生说着,似乎有些失望。

“噢,太棒了。”佩姬说着,对着侍应生竖起了大拇指。

他们俩同时吃完了布丁,不约而同地“叮当”一声将勺子放回了小碗内。

“噢,”佩姬说,“对了,我脸上沾了多少吃的?”

“一点儿都没有,”安德鲁说,“我脸上有吗?”

“跟平常差不多。”

“很开心听你这么说。实际上,你有点那个……”

“什么?”

“睫毛膏,我觉得。”

佩姬抓起勺子,看到映在上面的脸。“啊,天哪,我看上去就像个熊猫——你应该早点提醒我的。”

“抱歉。”

她用餐巾轻轻擦着脸颊。

“你介意我问你,一切都还好吗?”安德鲁说。

佩姬继续擦着。“不介意,”她说,“但没什么好说的,所以……”她扯平了餐巾平放在桌子上,“这可能有点奇怪,但我能请你做点事吗?”

“当然了。”安德鲁说。

“好,那就先闭上眼睛。”

“嗯,当然。”安德鲁说着,回忆着之前萨莉经常让他闭上眼睛然后捉弄自己的场景,最后总会搞得自己满身伤痛。

“现在,请你想象一个瞬间,一个你和黛安娜最幸福的瞬间。”佩姬说。

安德鲁觉得两个脸颊正在慢慢发烫。

“你想到什么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跟我说说。”

“怎么……你是说怎么弄?”

“那个,什么时候啊?你们在哪里啊?你看到、感受到了什么?”

“噢,好。”

安德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下来,他的答案并非来自写好的电子表格上的故事,而是来自内心深处。

“那时候我们刚刚大学毕业,在伦敦开始了新生活。我们去了布罗克韦尔公园。那是夏天中最热的一天。草都干透了,实际上都快烧焦了。”

“继续……”

“我们背靠背坐着。我们发现还缺一个开瓶器开啤酒,于是黛安娜背部使劲靠着我,想借力站起来,可她差点摔倒了,我们咯咯笑着,热得头晕眼花。她走向路人——一对情侣——跟他们借打火机。她知道个小窍门,可以用打火机开酒瓶。她一下子就漂亮地把盖子起开了,将打火机还了回去。她向我走来,我能看到她,也能看到那对情侣。他们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好像是刚才的一刻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一天都会对她念念不忘。那时,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幸运,而且我真想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天,不要结束。”

安德鲁吓了一跳。刚刚描述画面的清晰度,以及眼眶中迅速集聚的泪水,都让他惊讶不已。当他最终睁开了眼睛,佩姬却躲避了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呢?”

佩姬苦笑了下。

“因为当我试着做同样的事情时,我似乎想不出什么。因为那个,才让我觉得我看不到一个幸福的结局。事实是,我已经给史蒂夫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改过自新,要么就此结束。麻烦就是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哎,好吧,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最好的安排。”

安德鲁心里五味杂陈。眼前这个摇来摇去的大水仙花让他有些生气,而佩姬耷拉下来的身体和由于泪眼汪汪被削弱的反抗都让他感到难过。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别的情感。直到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在这段时间以来,他太急切地想寻求理由接近佩姬了,以至于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对于未来的人生充满了恐惧。他一方面想要找到一个理由能够说服自己走入她的世界陪着她,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她焦躁与否。好吧,如果他要是那么愤世嫉俗和自私的话,那自己根本不值得交到朋友。而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全是该如何安慰佩姬,他意识到,在内心的痛苦背后还隐藏了一个不同的真相。在那时,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想法。他只想让佩姬快乐。他感到痛苦是因为自己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