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卡梅伦一再坚持让安德鲁多休息几天,但葬礼过后两天,他就回来上班了。其间他几乎没怎么睡觉,每天无所事事,闲得可怕。他宁愿处理那些素未谋面的死者的身后事。他重整旗鼓,准备迎接暴风雨般的同情攻势——侧过来的脑袋,悲伤的微笑,甚至那些根本没法想象他承受了多大痛苦的人都送来了安慰。他不得不一再点头致谢,同时痛恨着给予安慰的人,他恨自己根本不值得众人的同情。特别是佩姬,今早差不多花了一整个钟头聊着黑水鸡的事,更是让他一头雾水。
“要我说的话,这种鸟可真是被大大低估了。我曾经在斯利姆布里奇湿地中心见过一只一条腿的黑水鸡。它在一个小小的池塘里不停地绕着圈游来游去,像是胜利后的绕场一圈,看上去是那么悲伤。我女儿梅茜想让我救它,然后她就能给它‘造一条新腿’了。够雄心勃勃了,对吧?”
“嗯。”安德鲁说,拍走了飞过脸颊的一只苍蝇。他知道,这仅仅是佩姬的第二次住所清查任务,但她看上去已经得心应手了,特别是吉姆·米切尔房屋的状况比埃里克·怀特的还要糟糕。
六十岁的吉姆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了,孤零零地在床上离开了世界。房子的厨房、卧室和客厅三者合一,还有一间单独的淋浴间,充满了霉菌,地板上全是脏兮兮的污渍,安德鲁尽量不去思考脏东西的来源。
“这就是我的房地产经纪人口中所谓的‘紧凑、别致的洗手间’,”佩姬说着,猛地拉开了一个发霉的窗帘,“我的天哪。”她惊呼着倒退了几步。
安德鲁冲了过去。整个浴室的窗户上爬满了红色的小虫,就像是枪击伤口溅出的血滴。只有当其中的一只小虫扑扇着小翅膀时,安德鲁才认出它们是瓢虫。这算是整个房间最多彩的存在了。安德鲁决定打开窗户,希望能够鼓励它们成批地离开。
他们这次全副武装,穿了一整套的防护服。佩姬前一晚刚看了《雷霆谷》,特别要求在外面时也身着制服,这样就可以假装是詹姆斯·邦德电影中的实验室助理了。“当初第一次约会时,我的史蒂夫真有点皮尔斯·布鲁斯南的风范,可当他发现猪肉馅饼和拖延症时,整个画风就改变了。”她上下打量着安德鲁,“我觉得你或许有点像那个——《黄金眼》里那个反派是谁演的来着?”
“肖恩·比恩?”安德鲁说着,走向了小厨房。
“对,就是他。我觉得你有点像肖恩。”
这时,安德鲁在脏兮兮的烤箱门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后退的发际线,乱糟糟的胡茬儿,大大的眼袋——他怀疑,此时此刻,肖恩·比恩肯定在忙着干不少事情,但肯定不会像他一样在一个位于伦敦南部的卧室兼起居室的厨房地板上走来走去,膝盖上还粘着一张“鸡先生”的外卖单。
二十分钟的搜索后,他们走到外面透透气。安德鲁太累了,感到整个身体轻飘飘的。一家警用直升机在头顶掠过,他们双双伸长了脖子看着它倾斜后又朝来时的方向飞了回去。
“哟,那他们不是来找我的。”佩姬说。
“嗯。”安德鲁嘟囔着。
“你知道,我从来都没跟警察交流过。我觉得好像人生遗漏了什么似的,你懂吗?我只是想举报一个小过失,或是被叫去做笔录——那是我的梦想。你之前做过吗?”
安德鲁分神了。
“抱歉,你说什么?”
“你之前跟警察、条子、侦探有过接触吗?是有这种叫法吧?”
安德鲁被记忆带回了索霍区的唱片店。在突然意识到音响播放的是《蓝月亮》的旋律后,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他飞快地冲到门口,拽开门。突然,后面传来店主凄厉的尖叫声:“该死,抓住他!他偷东西了!”他一出去,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瞬间被反弹了回来,摔到了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那个男人从上面盯着自己。“我是警察,刚下班。”眼前又出现了店主怒气冲冲的脸。他被拉了起来,手臂被捆住。“你偷了什么?”店主呼出的气息散发着尼古丁口香糖的味道。
“没拿,什么也没拿,”他说,“我不骗你们,不信你们可以搜身。”
“那你跑什么,见鬼了。”
他能说什么呢?听到那首歌,自己就痛苦得不行了?甚至当他躺在人行道上喘粗气时,渐渐消散的音符还在脑海回荡,仍让他有种蜷缩成一团像个婴儿一样的冲动。
“天哪,”佩姬笑着说,“你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抱歉。”安德鲁说,声音嘶哑,话都说不清楚。
“你可别告诉我——你在伍尔沃斯偷拿糖果被抓了?”
安德鲁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抽搐着,他拼了命地想要将脑中的旋律清除干净。
“或是在双黄线里停车开个玩笑?”
蓝色的月亮啊,你看到我孤独地站着。
“噢,亲爱的,是不是乱丢垃圾了?”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安德鲁内心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尖厉而无法阻挡。“别再说了,行吗?”他厉声喝道。
佩姬的脸色唰地变了,她知道他这次是认真的。
安德鲁被一阵羞愧感击中,悲伤极了。“对不起,”他说,“我不想那么生气的。这几周的事情真的是太奇怪了。”
他们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显然,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先开口。安德鲁可以感觉到佩姬正在重新组织话语,她决定换个话题,气氛又如齿轮般流转起来。这次他一定要聚精会神,做个合格的倾听者。
“我女儿发明了这个游戏,知道吗?”
“游戏?”
“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要为她担心,但这游戏叫‘世界末日游戏’。”
“嗯。”安德鲁说。
“嗯,背景是这样的:一枚巨型炸弹爆炸了,炸光了地球上其他所有人,只有你生还了。你会怎么做呢?”
“我好像有点不太明白。”安德鲁说。
“是这样,你要去哪儿?你要做什么?是去找辆车在m1高速公路上疾驰寻找幸存者?还是径直跑到当地酒馆喝他个天昏地暗?你多久后会跨越英吉利海峡,甚至去美国?如果那边也没人了,你会攻进白宫去吗?”
“原来游戏是这样的……”安德鲁说。
“差不多,”佩姬说,停顿了一下,“我来说说我的计划,如何?我会先去银石赛道,开着福特嘉年华绕一圈。然后,我要么在国会大厦楼顶打高尔夫球,要么在萨沃伊酒店给自己煎个蛋。或许我还会去欧洲转转——虽然我有点担心自己会加入某种抵抗组织,帮人偷渡什么的。但如果国内没人看我的脸书对此事的更新,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足够伟大去作出类似的壮举。”
“可以理解。”安德鲁说。他试着想自己会去做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恐怕我真的想不出要做什么,”他说,“抱歉。”
“啊,没关系,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出点什么来的。”佩姬说,“对了,如果你想早点回去,我相信我自己能应付得来的。”
“不用,我没事,”安德鲁说,“我们一起更快点。”
“你说的没错。噢,差点忘了,我今天买了一瓶咖啡。如果你想来一杯的话,告诉我哦。我今天还吃了个松饼。”
“谢谢了,我暂时不需要。”安德鲁说。
“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告诉我。”佩姬说着,转身往屋里走去。安德鲁跟在后面,还没等他跨过门槛,一阵恶臭便扑鼻而来。还好,没过多久,佩姬就有了发现。
“这或许就是那种圣诞节时同时发给多人的信件吧。”由于借助嘴巴呼吸,她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自然。她把找到的东西递给了安德鲁。那纸皱巴巴的,好像被无数次地揉成一团后又展开。连着好几页描述的都是些平淡无奇的节假日以及学校运动日的事,后面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脸由于纸张揉捏的原因也显得有些模糊。
“我很好奇他有多少次想把这玩意儿扔掉,但还是忍不住又捡了回来。”佩姬说,“等等,看,后面有个电话号码。”
“好眼力。对,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安德鲁说着,掏出手机,开了机。
“你确定自己可以打电话吗?”佩姬漫不经心地问道,十分刻意。
“我没事,但还是谢谢你。”他说,他拨通了号码,等着电话接通,“对于刚才发脾气的事,我再次表示抱歉。”
“别傻了,”佩姬说,“我出去透透风。”
“当然,”安德鲁说,“待会儿见。”
第一声“嘟”声过后,对方便接起了电话。
“抱歉,布赖恩,刚刚掉线了,”电话那端的人说,“就像我刚说的,这种事情我们只能归结为经验。”
“对不起,”安德鲁说,“我其实是……”
“别,别,布赖恩,现在道歉已经没用了。这事到此结束,好吗?”
“我不是……”
“‘我不是’‘我不是’——布赖恩,你可以干得更好,不是吗?好了,我要挂电话了。明天办公室见。别再跟我提这件事了,好吗?好了,就这样。明天见。”
电话断了线。安德鲁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比较棘手。他摁下了重拨键,走向了客厅的窗口。起初,他以为佩姬在做某种运动——她蹲着,脚跟轻微地摇晃着,好像正在准备一个完美的起跳。但随后他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正在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直到那时,安德鲁才意识到,原来面对如此状况的住所,她完全没有办法应付自如。今天她做的所有事情——咖啡、松饼、游戏还有对话——其实都是想逗他开心,没有一丁点儿居高临下可怜他或是歪着头表示悲伤同情的意思。其实,她从头至尾的感觉都糟糕透顶,却一直假装自己很好,连安德鲁都没察觉。佩姬的善良、贴心实在是太伟大了,安德鲁深受感动,差点就哭了出来。
这回,电话一直没人接听——看来刚刚接电话的人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可怜的布赖恩晾在一边了。安德鲁看着佩姬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前门。他挂了电话,清了清嗓子,想要清除嗓子眼里哽咽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