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你至少长高了二十英尺。”
“嗯。”
“学业顺利吗?”
“嗯,挺好的。”
“考试考得好吗?”
“嗯。”
“有姑娘吗?肯定找了个新女友吧?嗯哈,我打赌你一定忙着脚踏两只船。嘿,你喜欢我的运动衫吗?是巴哈的哦。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一件。”
不,我只想要你来跟我们垂危的母亲聊聊天。
“斯派克呢?”安德鲁说。
“他还在美国,等一切,你懂的……结束了之后,我就回去找他。”
“噢。”安德鲁说。这就是所有的答复了。“你想上楼看看妈妈吗?”
“嗯,好啊,去看,只要她起来了的话。不想吵醒她。”
“实际上,她现在根本起不来了。”安德鲁说着便朝楼梯走去。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姐姐不会跟上来,但回头一看,发现她只是在脱鞋而已。
“习惯了。”她说着,羞怯地笑道。
安德鲁先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他和萨莉面面相觑。
就好像一切都是妈妈计划好的,等三人团聚时离去,为的只是徒增生者的痛苦。
“妈妈典型的行为。”之后在酒吧,萨莉说道,尽管她说的是“老妈”(用的是美式发音),让安德鲁很想把啤酒浇到她头上,但突然间,他似乎已经不在乎英美两国不同的发音了。
两个姑婆以及几个不怎么情愿前来的前同事参加了母亲的葬礼。当晚,安德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从床上坐起来,努力想要阅读,却始终无法理解尼采对于痛苦的阐述,就在这时,他听到前门“咔嗒”一声关上了。他突然意识到,门廊上鸟巢里的椋鸟估计把安全灯误认为黎明降临了,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他从窗帘缝隙中瞥了一眼——看到他的姐姐,背着行囊离家而去,不知道这次她是否会一去不回。
然而,仅仅过了三周——其间,安德鲁大部分时间都裹着妈妈床上的羽绒被躺在沙发上,看着日间电视节目——他下楼时,发现萨莉又一次出现在水池旁。她是为他回来的。终于,心中的某种情感被唤醒,愚钝不再。萨莉转过身,安德鲁看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这次换他穿过房间抱住了她。萨莉说着什么,但由于嘴巴抵在肩膀上,声音完全被盖住了。
“你说什么?”安德鲁说。
“他把我给甩了。”萨莉痛苦地抽泣道。
“谁?”
“当然是斯派克啦!他留了一张便条在家里。肯定是跟个臭婊子私奔了,我知道。全毁了。”
安德鲁把萨莉推开,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萨莉边说边用袖子抹着鼻涕。接着她爆发了第二次嘶吼,声音更加尖厉,安德鲁沉默不语。她眼睛中喷发的熟悉的怒火又回来了。但这次安德鲁一点儿都不怕。他只是气到了极点。
“你想怎么样?”他啐道。接着,萨莉一步一步逼近,将他按在冰箱上,胳膊抵着他的喉部。
“怎么,你他妈的很开心是吧?他把我甩了你很满意啊?”
“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他,”安德鲁喘着粗气说,“那妈妈呢?”他挣扎着,拼命地想要扯开萨莉压在喉咙上的胳膊。
“她怎么了?”萨莉咬牙切齿地说,“她都死了,不是吗?死翘翘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那个女人身上一点儿母性都没有。爸爸死后,她就没管过我们了。她完全崩溃了。如果在乎我们,她会这么干吗?”
“她病了!而且你看你,你现在被甩了都这样一团糟,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评论另一个崩溃的人。”
萨莉的脸上重燃起怒火,她成功地抽出了胳膊再次攻击了他。安德鲁踉踉跄跄地倒退着,双手捂着眼睛。他已经做好下一轮挨打的准备了,可他等来的不是拳头,而是被萨莉轻轻地搂进怀里,不断地说着“对不起”的道歉。最终,他们双双瘫倒在地板上,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非常平静。过了一会儿,萨莉打开冰箱,递给安德鲁一包冷冻蚕豆,尽管是她导致了现在的痛苦,但这么一个简单举动传递出的善意已足够让他心怀感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接下来几周的日子都差不多。安德鲁先去大街上的药店工作,下班后会煮番茄意大利面,或是香肠土豆泥,而萨莉则会喝得醉醺醺的,看着动画片。安德鲁看着她将长长的意面吸上来,脸颊上沾满了酱汁时,心中不由得好奇她今后会成为什么样子。暴躁的恶霸和嬉皮士精神仍存活于她的体内,正如共存的杰基尔和海德一样。她又会过多久离开呢?结果表明,他没等多久,只是这次他把偷溜出门的姐姐抓了个正着。
“拜托,请你告诉我,你不是打算去找斯派克吧?”他站在门口说,黎明前的寒风令他瑟瑟发抖。萨莉哀伤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我的朋友宾西帮我找了份工作,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就在曼彻斯特附近。”
“好吧。”
“我只想让自己尽快回到正轨。我必须得成长了。在这里,我办不到。太他妈的残酷了。之前是老爸,现在连老妈也走了。我原本……我原本打算去找你,跟你告个别,谈一谈。但我不想吵醒你。”
“这个,这个……”安德鲁说。他看向了别处,抓着后颈。他转过头来时,看到萨莉正如自己的翻版,做了同样的事情,彼此尴尬地对视着。至少,他们还能相视一笑。“好吧,安顿好后记得告诉我。”安德鲁说。
“嗯,”萨莉说,“当然。”她正要关门,却停了下来,转过头,“你知道我真心以你为荣,哥们儿。”
萨莉的话听上去像是彩排过似的。或许她心里还是希望吵醒他。话落在心上,五味杂陈。
“我保证,一安顿下来就给你打电话。”她说。
当然,她并没有。几个月后,等安德鲁已经在布里斯托尔理工大学注册好,她才打来一通电话,这时,姐弟俩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他们确实在一起过了个圣诞节,安德鲁睡在了当时萨莉和班西(真名是特里斯坦)合租小屋的沙发上,他们三个享用了班西自酿的酒精度数极高的啤酒,导致安德鲁有一瞬间觉得眼睛都快瞎了。当时萨莉跟一个叫卡尔的人在约会,那是个瘦削的、无精打采的家伙,一天到晚沉迷于健身以及随后的能量补给中。安德鲁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他在吃东西:一整袋的香蕉,大块的鸡肉——穿着运动服,舔着指头上的油脂,活像个大快朵颐之后的亨利八世,只不过身上的古装换成了阿迪达斯运动服。最终,萨莉搬去与卡尔同居,从那之后,安德鲁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取而代之的便是定期电话,这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并非二人刻意约定。过去的二十年中,萨莉每三个月便主动打来电话问候。最初,他们有时还会谈谈母亲——已经过去足够久的时间,在玫瑰色滤镜的美化里,母亲的怪癖也没那么奇怪了。但越到后面,他们的追忆越牵强,剩下的只是拼命想要维持一段即将消逝的感情的无力抗争了。最近,连对话都变得费劲得多,有时连安德鲁都纳闷,萨莉为何还不厌其烦地主动打电话过来。但确实也有时候——两人陷入沉默,在仅剩的呼吸声中——安德鲁能感受到他们无法泯灭的亲缘关系。
墨西哥城市。
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小说《化身博士》中的主角,亨利·杰基尔利用自己研究出的秘药,将自己人性中的“恶”分离了出去,但没有想到,分离出去的恶竟然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人格——海德,并显现出来,随即在大范围内杀人,最后在绝望与苦恼下自尽。
英国国王亨利八世极其好吃。除了婚姻问题,颇为有名的便是他对吃的执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