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管怎样,”卡梅伦说,“今天,我真正想要跟你们说的就是我一周……呜!呜!”——他还真的在模仿鸣笛——“一次的有趣点子!伙计们,要知道,这是大家可以全员参与的绝佳机会。不管你的点子多么疯狂,只要有趣,没什么不可能的。”

安德鲁打了个冷战。

“是这样的,”卡梅伦继续说道,“我这周的有趣点子是——大家鼓掌欢迎啊——每月由一个家庭提供我们共进晚餐的场地,就跟《与我共进大餐》的氛围差不多,只不过我们不作任何评判。大家吃点东西,再喝点红酒,办公室之外的接触可以让我们真正地联系在一起,更好地了解彼此,认识家人,等等。那从我家开始吧,我热情欢迎大家光临。你们觉得呢?”

安德鲁根本没听到“认识家人”后面的话。

“我们是不是有别的选择?”他说着,尽量保持镇定。

“噢,”卡梅伦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说,“我原本还觉得这主意不错呢。”

“噢,不是,这确实是个好点子!”安德鲁想要补偿刚刚的言语过失,但有点过头了,“只是有点……我们不能去餐厅吗?”

“太太太贵了。”基思说,嘴里的蛋糕屑喷得到处都是。

“嗯,别的活动也行吧?我不知道——‘激光之谜’之类的,现在还流行这游戏吗?”

“我反对‘激光之谜’,毕竟我早就不是十二岁的小屁孩儿了,”梅瑞狄斯说,“我很喜欢共进晚餐的点子,实际上,我在厨房里可是个略有奈杰尔风范的神秘烹饪高手哦。”她转身朝基思说,“我打赌,你会爱死我烧的羊腿。”安德鲁的胆汁正在胃里翻江倒海。

“继续说,安德鲁。”卡梅伦说,梅瑞狄斯方才对点子的肯定让他重拾了信心。他轻轻给了安德鲁的胳膊一拳以示友好,可不曾想,后者一抖,茶水泼了一腿。“会很好玩的!别有压力,又不用准备什么五星级大饭店的菜,而且我很想认识下黛安娜和孩子们。所以,你觉得怎么样?你会赞成吧,伙计?”

安德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肯定可以想出别的方案来代替。人体素描?獾游戏?任何事情。其他三个人盯着自己,他必须说点什么。

“天哪,安德鲁,你看上去跟见了鬼似的,”梅瑞狄斯说,“你的厨艺不会那么糟糕吧。而且,我相信黛安娜那么有才华,她肯定也是个出色的厨师,她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嗯……”安德鲁支支吾吾地说,指尖不停地上下敲着。

“她是律师,对吧?”基思问。安德鲁点了点头。也许几天后会爆发什么毁灭世界的灾难,可爱的老朋友——核战争就会让大家将这个愚蠢的提议抛诸脑后。

“你那幢美丽的老洋房是在达利奇上,是吗?”梅瑞狄斯说着抛了个媚眼过来,“有五个卧室的别墅,对吗?”

“四个。”安德鲁说。他讨厌梅瑞狄斯和基思这样的语气,真是专职的嘲笑二人组。

“还是很赞哦,”梅瑞狄斯说,“可爱的四间卧室的大房子、大家眼里的聪明孩子们,还有你那个才华横溢、养家糊口的妻子。你可真是个深藏不露的老家伙。”

那天,安德鲁一直心烦意乱得无法好好工作。晚些时候,当他正要下班时,卡梅伦走了过来,俯身趴在他桌子前——这个动作应该是他从某门课程中学到的。

“听着,”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并不是很喜欢共进晚餐的主意,但答应我,你会考虑考虑,可以吗,哥们儿?”

安德鲁无意识地理了理桌上的文件。“噢,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扫兴,只是……好吧,我会考虑一下的。但如果我们做不成这个,我肯定我们还会想到别的,你懂的,有趣的点子。”

“就是这股精神,”卡梅伦说,直起身子向大家宣布,“我希望大家都能喜欢这个主意。来吧,作为一个团队——让我们快点融入彼此的生活中去吧。好吗?”

最近,安德鲁斥巨资入手了一副降噪耳机,方便上下班路上用。这样一来,当坐在对面的人面庞扭曲地打喷嚏时、当车厢门口蹒跚学步的小孩儿在遭到必须穿两只而不是一只鞋的不公平待遇扯着嗓子大哭大叫时,耳边传来的却是埃拉·菲茨杰拉德舒缓人心的曲调,与眼前上演的默片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可好景不长,办公室的对话如梦魇般重新浮现在脑海,同埃拉争夺着他的关注。

“黛安娜,你那养家糊口的妻子……聪明的孩子们……美丽的老洋房。”基思的假笑、梅瑞狄斯的媚眼,还有上述对话阴魂不散地一再重复,从去车站的路上一直到他准备买晚饭的时刻还回荡在脑海。此刻,他站在街角的商店,面前是一袋袋以名人命名的新式薯片,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放声大叫的欲望。他不断地拿起又放下四种即食食品,无法作出选择,十分钟后,他空手走出了商店,闷头走进雨中,径直朝家奔去,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终于,寒意侵袭了全身,他再也无法忍受,掏出了钥匙。一般每周都会有这样一天,他定定地愣在门外,钥匙插在锁眼里,屏住呼吸。

或许这次可以。

或许就是这次,推开门,他就能进入可爱的老洋房:黛安娜正准备晚餐,空气中弥漫着大蒜和红酒的香味。他还没进门就听到斯蒂芬和戴维争吵或询问家庭作业,但当门推开的一刹那,孩子们立即欢呼雀跃起来,因为爸爸回家啦,爸爸回家啦!

一走进门厅,刺鼻的潮气迎面扑来,比往常来得更加猛烈。两旁的墙上是熟悉的划痕和污点,劣质的条形照明灯发出昏黄的光。他吃力地爬着楼梯,湿透了的鞋子每上一级都吱嘎作响。他摸到钥匙环上的第二把钥匙,插进右手边的锁眼——上面挂着的“二号”门牌已经摇摇欲坠,随后他走了进去,来到了过去二十年从未离开的地方——一个荒无人烟的沉寂之地。

埃拉·菲茨杰拉德(ellafitzgerald,1917—1996),又被称为“埃拉夫人”,美国歌手,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爵士乐歌手之一,与比莉·荷莉戴、莎拉·沃恩齐名。——译者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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