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杀人事件

三国配角演义 马伯庸 第2页,共2页

许攸如今可是个大名人。曹公最艰苦的时候,曹营的人都呼啦啦地往袁绍那里跑,可这位许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连夜从袁绍那里投奔了曹公。听说曹公当时高兴得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出来迎接他。

偷袭乌巢的计划,就是许攸向曹公提出来的,这才有了官渡的大胜。所以他看不起张郃,又自称是大功臣,实在是无可厚非。

“许大夫,我们去您的帐子里谈吧。”我看了一眼张郃,不想太刺激这位投诚者。

“也好,我那里毕竟大一些,卫兵也少一些。”许攸临走前还不忘讽刺一下张郃,张郃气得面孔发紫,却无可奈何。

到了许攸的帐篷里,我恭敬地坐在下首。许攸吩咐下人端来一壶酒和两个酒樽,夸耀道:“曹公军中,酒是违禁之物。这酒还是从袁本初那里缴获的,曹公赏赐给我,所以请随意饮用。”

他已经开始用蔑视的口气来称呼袁绍了。我暗自感慨,然后恭维了几句,双袖一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香冽辛辣的液体从口腔流入胃袋,让我整个人的精神都微微一振,不愧是产自河北的好酒啊。

“你找我有何事?”许攸问。

我把来意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许大夫您当初在袁营里,是第一谋士,河北军政所行,无不出自您的谋划。所以我想幕府之事,询问您再合适不过了。”

许攸喜欢恭维,那么我就多奉承几句好了。果然,这几句话说出来,许攸的面孔欢喜得似乎开始放光,连连举杯劝酒。我趁热打铁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您可曾与袁公商议过关于曹营密信的事?”

关于我的问题,许攸的表情迟疑了一下。傲慢如他,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可惜刚才已经夸下海口,他现在恐怕已经不好意思找借口推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张郃还容易影响。

“呃……这个问题嘛,很敏感,相当敏感。”许攸开始打起官腔。

“是啊,所以若非您这样身居要职之人,是没办法知道详情的。”我敲砖转脚,不容他反悔。

望着我的逼视,许攸只得道:“那时候每天都会有密信偷偷送来给袁本初,数量太大,所以几个谋士——主要是我和郭图、辛毗几个人——轮流审看,只有特别重要的,才会送到袁本初那里去最后定夺。”

“您递呈过类似的信件吗?尤其是木牍质地,涉及曹公人身安全的。”

“没有。”许攸有些赧然,他刚夸口说自己参与了袁绍的全部机密。但他很快说道:“我记得每一个写密信的人的名字,你要一份名单么?”

“那个就不必了……”我有些失望,“那您有没有听别的幕僚提及过?”

许攸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用指头点了点太阳穴:“郭图郭文则,这个讨厌的家伙曾经有一次跟我炫耀,说袁本初答应他,等打下许都捉住皇帝以后,就封他当尚书令。我当然不会相信他的吹牛,反驳说曹军尚在官渡,你就做起春秋大梦,实在可笑。郭文则只是冷笑,丢下一句话说曹贼克日必亡。”

我心中一动,那封木牍上写着类似的话:“克日必亡。”看来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特别的联系。

现在事情有些眉目了。曹营里的这位神秘人向袁营送了密信,由张郃的巡防部队转给郭图,然后再转给袁绍。袁绍看完以后很重视,专门回了一封,让张郃护送信使回曹营。紧接着,这位神秘人就唆使徐他前去刺杀曹操。

“您是怎么从袁营跑来曹营的?”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到。许攸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小事一桩,我先对袁军巡防说要去视察,然后绕到官渡以南,快马加鞭,从你们的后方随粮车进去,表明身份,你们的卫兵自然就会送我去见曹公。”

“为什么要特意绕到南方呢?”

“废话!”许攸毫不客气地教训道,“袁、曹两营对峙,中间地带只要有会动的东西,容不得你说话,不是被袁军弓手射死,就是被曹军的霹雳车砸死。不绕行就是死路一条。你这小吏没见过阵仗,哪里知道这其中厉害。”

“绕到南方就安全了吗?”

“那当然,南方多是运粮队,警惕性要差一些。”

听了他的话,我微微露出笑意。我也许没打过仗,但说到粮草运输,却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他这段描述对我来说,提示已经足够多了。

“对了,您对张衡的《二京赋》可有什么心得?”我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许攸没料到我会忽然问一个离题万里的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曾经在家兄府上读过,不过已经记不得内容了。”

“是啊,在这个时代,谁还会去背那样的文章。”我回答。

从许攸的帐篷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我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觉得十分疲惫。我从乌巢赶回官渡,马不停蹄地调查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目前的调查还都是在外围兜圈子,不过包围圈已经收紧,逐渐接近曹公想要知道的主题了。

此时满天星斗灿然,我把怀里揣着的木牍取来把玩,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奇妙感。次日这里就要拔营,曹公即将接管整个中原大地,成为不可撼动的霸主。

假如徐他能够成功的话,那么这一切将完全颠倒过来,袁本初将率领大军南下许都,而我则会变成张郃那样的投降者,或者在某一场战斗中殉死吧。就像刚才许攸在醉酒后嚷嚷的那样:“蠢材们,如果没有我,你们就都沦为阶下囚了。”

有时候,整个历史就取决于一个人在短短一瞬间的举动,这可是董狐、司马迁和班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

我正沉醉地想着这些事情,从不知何处的黑暗里射出一支飞箭,刺入我的胸膛,把我整个人向后推去。

b幕后之敌/b

当箭尖触及到我胸膛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然后整个人仰倒在了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救了我一命的是曹公的司空印,这枚铜制符印成功地挡住了箭矢的突刺。

我在黑暗中不敢有任何动作,那个不知名的杀手一定在潜伏在附近,观察着这里的状况。如果我贸然起身,恐怕就会招致更多的冷箭。

“是意外吗?”

我很快就否认了,在这种没有蜡烛的黑夜里,杀手还能准确地射入我的胸口,一定是处心积虑观察我的行踪才下的手。

“看来我的调查,惊动了一些人。反过来想的话,应该已经快接近真相了。”

我躺在地上,又是郁闷、又是欣慰地想。如果杀手就此罢手离开还好,如果他想摸过来检查尸体,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的格斗水平不高,很可能会被杀手“再度”杀死。

这时远处有微弱的光芒闪起,是巡夜的士兵提着灯笼走过来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等到士兵靠近,我从地上抬起头来,表明身份,吩咐他们把光源拿得远一些,然后让四个人围住我。这样那个在暗处窥视的杀手,便拿我没有办法了。

我就这样回到了帐篷,发现许褚居然在等我。他看到我受了伤,大吃一惊,连忙剥开我的衣服检查。好在司空印卸掉了大部分劲力,胸膛除了淤青以外倒没什么别的损伤。许褚让侍卫取来军中常用的活血老鼠油,给我揉搓了片刻,我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这是用来射我的箭。”我递给他一根箭矢。刚才那箭被我挡住以后,掉落在脚边,被我偷偷捡了起来。

许褚拿起来检查了一番,把箭杆拿给我看,一脸认真地说:“这根箭矢是袁绍军的。”

“你怎么知道?”我很好奇,这些东西在我这外行人眼里都长得一样。

“你知道,弓弧和箭长必须相匹,否则准头会变得很差。为了防止射过去的箭为敌军所用,我军的箭矢都是二尺三寸长,使用的弓也是相匹的。而袁绍军通用的是二尺五寸长。”

“我可是在黑暗中被正正射中胸膛哪……”我沉吟道,“就是说,要么那个人是养由基再世,要么他有一张袁军用的弓。”

“也许两者兼有之。”许褚感叹,“不能从这方面查一查吗?”

“谈何容易。咱们缴获了多少袁绍的粮草军器,我心里可有数。想查出谁多拿了几簇箭矢一张弓,根本不可能。”

“我马上去跟曹公说一声,封闭大营,挨个帐篷检查,不信抓不出来。”

“曹公的意思,是要低调地进行调查。你这么干,等于把整个中军大营都掀起来了。”

“那你岂不是白挨了一箭?”

“也不完全是……”我想直起身子来,猛地牵动胸口肌肉,疼得龇牙咧嘴,“对了,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有新发现了吗?”

许褚抓了抓头:“我问过了虎卫的人,徐他最近表现得很正常,除了另外两个杀手,他很少跟别人接触,也几乎没离开过大营。”

“几乎没离开?就是说还是离开过喽?”

“呃……因为张郃曾经游说袁绍偷袭我军后方,那段时间营里很紧张。每次运粮队靠近,都会由虎卫离营三十里南下去接应运粮队。徐他出去过一次,前后也就一个时辰吧。”

“那是在什么时候?”

“八月底吧。”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坚定地吐出一个日期:“八月二十五日。”曹军粮秣的所有运输计划,都在我的脑子里,在八月底到九月初之间,对曹军大营唯一一次进行大补给的行动,就是九月五日。如果必要,我甚至还能说出那一次粮车、牲畜和民夫的数量。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徐他与绕道南路的袁绍奸细接头?”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在日期上对不上。事实上,按照张郃的说法,袁绍军在九月十日才接到神秘人的来信,然后在九月十一凌晨送信使回去,刺杀发生在十四日。

“你知道这个顺序意味着什么吗?”我有节奏地拍着大腿。

从许攸的证词里可以判断,袁绍一直到十日接到神秘人来信,才有所反应。在这之前,袁军全不知情。

“这说明,袁绍不是刺杀的策划者,他只是一个配合者,只是一枚计划内的棋子罢了。”我感叹道,“大手笔,真是大手笔。袁本初坐拥大军几十万,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许褚有点跟不上我的思路,我放慢了语速:“既然袁绍只是配合,说明刺杀计划另有筹谋之人。仔细想想,如此迫切希望曹公遭遇不测、进而搅乱中原局势的,除了袁绍,还会有哪方势力呢?”

“那可多了,孙策、刘表、马腾……”许褚一五一十地数起来。

“那些都是外敌。而这个敌人,明显出自内部。”我断然否定,“袁公此人,族内四世三公,他一向眼过于顶。曹营送来那么多通敌文书他都不屑一顾,而神秘人送来的密信,他居然特意委派大将张郃,亲自护送回曹营——能让袁本初如此重视的,天下能有几人?”

我的话,不能说得再透了。许褚瞳孔骤然收缩,因为他大致猜出了我的意思。

我们的目光同时投向南方,在那边有一座叫许都的大城,许都大城里有个小城,小城里住着一位瘦弱的年轻人。

“陛下吗……”许褚的声音几乎轻不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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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大概是这个时代最矛盾的人了。他是天下之共主,却几乎没人在乎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却没有立锥之地——但他偏偏还代表着最高的权威。

我身为司空府的幕僚,对于皇帝的处境很了解。公平地说,曹公把这位皇帝弄得确实是太郁闷了。我朝历代皇帝之中,比他聪明的人俯首皆是,比他处境凄惨的也大有人在,但恐怕没人如他一样,混得如此凄惨而又如此清醒。

就在今年年初,这位皇帝发动了一次反抗,结果轻而易举就被粉碎了。为首的车骑将军董承和其他人被杀,刘备外逃。皇帝陛下虽然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已怀孕的妃子被杀掉。

眼下曹公和袁绍争斗正炽,怀着刻骨仇恨的皇帝陛下试图勾结外敌,试图从背后插一刀,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当然,皇帝本人是不会出现在曹军官渡大营里的,他会有一个代理人。这位代理人策动了徐他去刺杀曹操,也是他写信给袁绍要求配合,然后在暗中射了我一箭——他就是我最终需要挖出来的人。

虽然董承已经死了,保皇派星流云散,但仍旧有许多忠心汉室的人。比如曹公身旁最信赖的那位尚书令荀彧,就是头号保皇派。所以曹公麾下有人会暗中效力汉室,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军的粮草大部分都从许都转运,皇帝陛下在运粮队里安插几个内应,然后让这位代理人通过运粮队为跳板往来于曹、袁之间,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曹军巡防都不会特别留意从后方过来的运粮队。

董承才失败不到半年,这位皇帝又策划了这么一个大阴谋,他对曹公的恨意还真不是一般的深哪。我暗自感慨。

“那个问题,你想清楚了吗?”我问许褚。

许褚摇摇头:“我仔细回想了半天,那天在回营的路上我碰到过好几波人,但我跟他们都没说过话。我确信我突然返回中军营帐的决定,是直觉,不是别人告诉我的。”

“不说话不代表什么。”

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有的时候会非常容易接受暗示,甚至他们自己都不会觉察到这种暗示的存在,把它当成是自己独立做出的决定,并确信无疑。

于是我让许褚把碰到的人写一份名单给我,要详细到他们碰到许褚时的神态、表情、动作,甚至包括他们跟别人的交谈。

这可苦了许褚,他在我的营帐里待了一夜,又是挠脑袋,又是抓胡子,绞尽脑汁。

次日清晨,我一大早就起了床。许褚很细心地派了两名虎卫给我,还拍着胸脯说这来那两个人都是谯郡出身,非常可靠。他的两眼发肿,一看就熬了通宵。

“乐进、韩浩、张绣、夏侯渊……每一位都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呐。”

我接过他写的遭遇名单,感叹道。不过这些人和许褚都没有什么交谈,最熟的夏侯渊冲他拱手说了两句毫无意义的寒暄,像张绣、韩浩,甚至没打招呼就迎面过去了。

我把名单揣到怀里,走出营帐。光天化日之下,我想我还算安全。神秘人既然选择了在暗夜出手,说明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胆敢在白天再射我一箭,真面目恐怕立刻就会被拆穿。许褚的两名护卫一前一后跟着我。

今天是移营的日子,营地里很是热闹。我迎面看到曹公和许攸骑马并辔而来。许攸看到我,只是冷漠地拱了拱手,曹公倒是拉住缰绳,对我笑着问道:“伯达,如何了?”

我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有了些头绪,只是还要再参详一下。”关于徐他身份的事情,我还不能说,免得影响曹公的心情和青州的局势。同样,我也不能公开说皇帝陛下与这起事件有关。

“我听说你还被那个人射了一箭,这可太不成话了。”曹公语带恼怒,但我听得出来,他对我没闹得满营皆知很满意,他就喜欢“识大体”的人。

“若没有许大夫,必不能如此顺利。”我转向许攸,深深施了一礼。许攸脸色好看多了,曹公大笑:“若没有子远,别说你,就连我都要死在官渡。咱们都得感谢子远。”

许攸在马上淡淡道:“不必谢我,先感谢郭嘉。”

“郭祭酒回来了?”我有些惊讶。曹公道:“他刚从江东回来,身体不太好,一直在休养。今天移营,他坚持要随军前行,所以在营外的一辆大车里。你有空可以去探望他一下。”

拜别了曹公和许攸,我带着两名护卫来到了曹公遇刺的原中军大帐处。大帐虽然已经被拆除了,但从地面上的凹痕与木桩看,还是能够大致勾勒出当时的样子。

现场和许褚描述的差不多,大帐扎在这附近唯一的一处山坡下方,是一个反斜面,除非弓箭会拐弯,否则根本无法危及到帐内之人。

但帐外就不同了,小山坡能够遮蔽的范围,只有大帐周围大约数尺的距离。离开这个范围,就是开阔的平地。我慢慢走到当时第三位杀手被射死的位置,朝着袁绍营地的方向望去,在心里默默地估算。

袁营只要有一个十丈高以上的箭楼,就可以轻易威胁到这个区域。我用脚踢了踢土地,还带着一抹隐约的红色。

“那几天,袁军的兔崽子们很嚣张呢。”我身旁的一名护卫感叹道,“我们出门如果不带盾牌,就是死路一条。好几个兄弟,就是这么挂掉的。”

另外一个护卫也插嘴道:“幸亏刘大人的霹雳车,要不然日子可惨了。”

刘晔改良的霹雳车,是曹军的法宝。霹雳车所用的弹索与石弹都是定制的,发石的远近,要选取不同弹索与不同重量的石弹。所以只要操作的人懂一点算学基础,就能比普通的发石车要精准许多。

我听到他们谈起霹雳车,回头问道:“九月十四日那天,这附近布置了霹雳车吗?”

“对啊,还砸塌了敌人一座高楼呢。”护卫兴高采烈地说。

“高楼?在什么位置?”

护卫指了指一个方位,我目测了一下,又问道:“那楼有多高?”

“怎么也有二十多丈吧?”护卫挠挠头。

“它附近还有其他箭楼吗?”

另外一个护卫道:“有,不过都比那个矮一点。”

“砸塌那个箭楼是什么时候的事?”

“午时。当时我还想去霹雳车那祝贺一下,不过很快中军帐就传来刺杀主公的消息。我就赶来这里,没顾得上去。”

就是说,砸塌箭楼是在刺杀事件之前发生的。我心里暗想。

袁绍军的箭楼并非统一的高度,高低各有不同,有高十余丈的,也有高二十余丈的,错落布置在营地之中。

从曹军的角度来看,袁军的箭楼林立,逃走的杀手被飞箭射杀实属正常,这是长期处于袁绍箭楼威胁下所产生的心理定势。这种定势,让他们忽略掉一个重要的因素——只有高于二十丈的箭楼,才能危及到这个区域。

但在刺杀发生前,唯一的一个高箭楼已经被霹雳车摧毁。

也就是说,至少在九月十四日午时这段时间,袁绍军无法威胁到这个区域。所以这第三个杀手,是死于曹营的箭矢之下。

“不可能。”许褚断然否定了我的推测,“我仔细检查过了,射死杀手的那支箭,是袁军的。”

“射我的那支箭,也是袁军的。”我懒洋洋地回答,“别忘记了,袁绍曾经把信使送回曹营,也许会随身带几支箭矢。”

“但那个贯通的伤口位置,明显是从上方斜射而入,这一点我还是能分辨出来。如果躲在营地附近射箭,我早就发现了。”许褚争辩道。

我冷冷地道:“别忘记了我军也有箭楼。”

曹军的大营并非一个矩形,而是依照地势形成的一个近乎凹形的形状。中军大帐位于凹形底部,两侧营地突前。如果是在两翼某一个箭楼朝中军大帐射箭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从外面射入的。

那个神秘人,恐怕就是一早躲在箭楼里,手持弓箭监视着中军大帐的动静。一旦发现杀手失败向外逃窜,就立刻用早准备好的袁军箭矢射杀,以此来伪装那名杀手死于意外的飞箭。

可惜霹雳车的出色发挥,反而把他暴露出来了。

“我立刻去查!”许褚站起身来。箭楼是曹军的重要设施,每一栋都有专职负责的什伍,想查出九月十日午时值守的名单,并非难事。

许褚在军中的关系比我深厚,查起来事半功倍。很快他就拿到了一份名单,但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曹军为了与袁军对抗,除了霹雳车,也修建了许多箭楼来对抗。因此在十四日午时前后,在箭楼上与袁军弓手对抗的士兵和下级军官,足有二百三十人,连高级将领也有十几个人曾经驻足。

没有精确的时间计量,从这些人里筛出那个神秘人实在是大海捞针。要知道,箭楼之间的对抗极其残酷,每个人都需要全神贯注在袁军大营。神秘人偷偷朝反方向的曹营射出一箭,只要半息时间,同处一个箭楼的人未必能够发现。

调查到这里,似乎陷入了僵局。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吧。”

我拿起那份名单,决定去请教一下司空军祭酒郭嘉。

这个年轻人半躺在一辆大车里,身上盖着珍贵的狼裘。他的额头很宽。全身最醒目的地方是他的一双眼睛:瞳孔颜色极黑,黑得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水井,直视久了有一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郭祭酒,南边的气候一定很温暖吧?”我寒暄道。这个人据说在南边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件大事与中原局势干系重大,连高傲的许攸都不得不承认,官渡之战,要首先感谢郭嘉。

“别寒暄了。”郭嘉抬起手,露出自嘲的笑容,“直接说正题吧,我没多少时间了。”

我把整个事件和猜测毫无隐瞒地讲给他听,然后把名单递给他。郭嘉用瘦如鸡爪的苍白手指拂过名单,慢慢道:“董承之后,陛下身旁已无可用之人。即便曹公突然死了,他也不过是个再被各地诸侯裹挟的孤家寡人——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拥有势力的合作者。这个合作者的势力不能大到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也不能小到任人欺凌。只有如此,在他一手搅乱的中原乱局中,才能有所作为。这是其一。”

然后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这个合作者,必须有一个与陛下合作的理由,不一定是忠于汉室,也许是痛恨曹公。这是其二。”

“刺杀曹公这个局,发自肘腋,震于肺腑。所以这个合作者,必须来自于曹公阵营,方能实行。这是其三。”郭嘉弯下了第三根指头。

我听到他的分析,心悦诚服。这就是差距啊。

“拥有自己的势力,身处曹公阵营,又对曹公怀有恨意。从这份名单里找出符合这三点的人来,并不难。”

“可是对曹公的恨意,这个判断起来很难,毕竟人心隔肚皮。”

郭嘉轻轻笑起来,然后咳嗽了一阵,方才说道:“不一定是曹公曾经对他做过什么错事,也可能是他对曹公做过什么错事,所以心怀畏惧嘛。”

我打开名单,用指头点住了一个人的名字。郭嘉赞许地点点头:“先前我只知道他枪法如神,想不到箭法也如此出众。至于那个策划者……”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我拿出那封木牍密信,递给郭嘉,指给他看。他接过去,苍白的指头滑过上面的刻痕,露出奇妙的微笑。

“曹营的往来书信,应该都还有存档吧。”郭嘉说,又提醒了一句,“不是让你去查笔迹。”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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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枪王张绣,那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

自从董卓兵败之后,西凉铁骑散落于中原各地,其中一支就在张绣及其叔父张济的率领下,盘踞在宛城。

后来张济死了,曹公一直想收服这支劲旅,与张绣反复打了几仗,有输有赢。建安二年的时候,张绣终于投降。当曹公走入军营的时候,迎接他的却是一支严阵以待的大军。在那场变乱中,曹公失去了他的长子、侄子和一员大将,两家遂成仇敌。

当曹公与袁绍开始对峙之后,所有人都认为张绣会投靠袁绍。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绣听从贾诩的建议,赶走袁绍使者,再次投靠曹公,曹公居然也答应了。于是张绣作为曹军新参将领,也来到了官渡。

作为一位诸侯,曹公表现出了恢弘的度量;但作为一位父亲,我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张绣——张绣大概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不惜铤而走险。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张绣,而是他身旁那个人。张绣的一切行动,都是出自那个人的智谋——也许也包括这一次。

只凭借一个小小的虎卫,就几乎改变了整个官渡乃至中原的走向。这种以小搏大的精湛技艺,我曾经见识过一次。那是在长安,那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致使天下大乱。

贾诩贾文和。

我们三人此时正置身于一座破败的石屋内。石屋位于官渡通往冀州的大路上,曹公的大军正络绎不绝地朝着北方开去。官渡已经没有营寨,我在行军途中截住了张绣与贾诩,把他们带来这间石屋。

我不担心他们会杀我灭口,聪明如贾诩,一定知道我来之前就有所准备。

其实我如果直接把结论告诉曹公,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如何处置那就是曹公的问题。但我想把这件事弄清楚,既是为了曹公,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胸口的伤仍旧隐隐作痛。

“伯达,你为什么认定是我呢?”贾诩和颜悦色地问。

“那封密信。”我回答,“我太蠢了,从一开始就绕了圈子。直到郭祭酒提醒,我才把这个细节与事实匹配上。”

我掏出木牍,丢给贾诩。木牍上的字历历在目:“曹贼虽植铩悬犬,克日必亡,明公遽攻之,大事不足定。”

“文风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就像人的性格,无论如何去掩饰,总能露出一些端倪。”我点了点“植铩悬犬”那四个字,“我去查过,这四个字的用法很特别,来自于张衡的《二京赋》。”

“徼道外周,千庐内附,卫尉八屯,警夜巡昼。植铩悬犬,用戒不虞。”贾诩徐徐把这一段朗诵出来,拍着膝盖,表情颇为陶醉。

“许攸说得不错,在这个时代,没人会去背诵这东西——除非他是饱学之士,比如您。”我盯着贾诩的眼睛。

乱世飘摇,汉代积累下来的那些书籍,散佚的极多,那些传承知识的经学博士大多丧亡流散,许多名篇就此失传。有时候一个郡里,甚至都找不出一个大儒。在曹营里,有能力接触到张衡《二京赋》并熟极而流的,只可能是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儒或者贵胄,范围可以限定到很小。

我拿出一叠书信,丢在地上:“我查阅了曹营的往来文书,里面只有文和你经常引用《二京赋》的辞句,非常频繁。不需要我一一指摘出来了吧?”

“唉,你知道,我曾经历过洛阳燔起、长安离乱,吟诵起《二京赋》,更有一番感慨啊。没办法,我太喜欢那一篇了。”贾诩仰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仿佛又回想起那个混乱不堪的时代。

不过我没表示任何同情和谅解,洛阳大火姑且不论,长安城的崩乱他绝对是有责任的。

“是的,都是我策划的。”贾诩很快恢复了平静,我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惊慌。反倒是在他身旁的张绣有些尴尬,眼神闪烁。

“是的,我知道。”我也平静地望着他。

贾诩看到我的表情,笑了:“我已经准备了一个很好的替罪羊。这个人选你会喜欢的。”

“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会接受这个建议?”我冷冰冰地反问,心中升起一股怒气。这个家伙在被揭穿以后,还如此笃定,一副把我吃定的样子。

“因此这个建议对大家都有利。这样你就可以向曹公交差,我们也不必头疼了。”

“我对你的建议没兴趣,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你不是都知道了么?皇帝陛下拜托我来刺杀曹公,我却失败了。”贾诩拍拍张绣的肩膀,张绣一脸不自在地躲开了。

“我倒是有另外一个猜测。”我语带嘲讽,对上这个老狐狸,可一丝都不能放松。

“愿闻其详。”贾诩不动声色。

“你们根本没打算杀曹公,对不对?”

听到我这句话,贾诩的眼神陡然一变。

“我问过许褚了,他十四日换岗后没和任何人交谈,直接回了营帐。唯一被暗示的机会,只能是在半路——而他肯定地回答我说没和任何人说过话,于是我让他尽力回忆所有碰到的人,其中就有你。”

我突然转向张绣:“建安二年你搞的那场叛乱实在太有名了,每一个曹家的人都记忆犹新。贾诩安排你故意与许褚迎面而过,不需要任何接触,以许褚的谨慎与责任心,自然就会联想到曹公的安全,从而折返回去检查。”

张绣面露苦笑,他若是知道他在曹军将领心目中就是这么一副形象,不知还会不会来投诚了。

“你故意在许褚面前晃了晃,然后赶去箭塔监视中军大帐。等到许褚及时赶到以后,你把所有的漏网之鱼杀死灭口。你在箭塔上,还有另外一重意义,就是如果许褚没有接受暗示及时进入帐篷,你将替他杀死徐他,以免殃及曹公。”

贾诩笑眯眯地看着我:“郭奉孝是这么告诉你的?”

“差不多。”我点点头。

“我们大费周折弄出一次失败的刺杀,又是何苦?”

“不是你们,而是你。”我纠正他的用词,“如果我猜得不错,刺杀是一个脑子发热的笨蛋搞出来的,而你作为他的监护人,却只能拼命为他擦屁股。”

贾诩一阵苦笑,不置可否。

b结局/b

屋外的车马辚辚地前进着,屋子里却是一片寂静。一直没说话的张绣忽然站起身来,手里攥紧了一杆长枪。

他莫非是想把我杀死灭口?

张绣走到我面前,枪尖从我鼻子前划过,我却纹丝不动。他表情抽搐一下,右手颓然下垂,猛然回头对贾诩道:“文和,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说了。”

“你闭嘴!”贾诩皱起眉头,像一个严厉的父亲在训斥自己的孩子,“你还嫌自己惹的麻烦不算多吗?”

张绣委屈地撇了撇嘴,却不敢直言抗辩。

贾诩无奈地把目光投向我。

“伯达,事到如今,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至于告不告诉曹公,你自己决定就是。”

“好。”我点点头。贾诩肯自己开口,是最好不过了。我手里虽然有证据,可惜多以推测为主,真凭实据没有多少。如果他抵死不认,我也没办法。

但我没办法不等于曹公没办法,曹公不是县衙里的县官,他不需要证据来定罪。只要我的解释合乎情理,他就会对贾诩、张绣起疑心,这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所以我断定贾诩一定会被迫主动开口。

“首先我得说,你的推测基本上都是正确的,我们的幕后主使确实是皇帝陛下——准确地说,是他的幕后主使。”

他的目光投向了张绣,我换了一个跪坐的姿势。

“张绣这孩子和曹公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拿不共戴天来形容都不过分,毕竟曹公的大儿子和爱将都是死在我们手里的。”贾诩轻描淡写地说着,但我知道这件事对曹公冲击力之大,远非别人可以想象。

“我从中平年间开始,就去了南阳。他叔叔张济跟我有旧,我得照顾好故人侄子。跟曹公打的那几场仗,都是我给出谋划策,以求自保,说曹昂与典韦之死出自我手,也不为过。但我并不希望事情这么下去,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依,在这个乱世,必须要找到适当的靠山,才能生存。”

“所以你劝他投降了曹公?”

“对,早在曹公与袁公对峙以来,袁绍派使者来招徕。我便说服张绣选择曹公而不是袁绍,曹公就如同我推测的那样,对我们厚加安抚。但安抚不代表信任,曹营诸人对我们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充满猜忌。我一个老头子无所谓,可绣儿还是个年轻人,哪里忍受得了这种待遇。”贾诩说到这里,语速放慢,“这个时候,皇帝陛下的使者出现了。”

“那时候董承应该已经覆灭了吧?”

“对,所有人都认为陛下遭受了空前沉重的打击,已经一蹶不振,没人再重视他。陛下就利用这个空子,给绣儿送来一条密诏。”

贾诩拍拍膝盖,感叹道:“陛下虽深居宫内,却是目光如炬。他敏锐地觉察到,绣儿虽身在曹营,心中却极其不安定。陛下在密诏里告诉他,曹公绝不会忘记杀子之仇,劝他刺杀曹公,以杜后患。”

“那个跟张绣联络之人,就是徐他吧?”

“是。绣儿这个傻孩子,居然把密诏当真了,稀里糊涂地掺和进了这个阴谋——而且这事居然背着我。我如果知道,绝不会允许他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贾诩责怪地看了一眼张绣。

张绣涨红了脸辩解:“复兴汉室,匹夫有责。”贾诩怒道:“你懂什么叫复兴汉室?你就是害怕曹公报复你,所以想自保,对不对?少跟老夫说什么大道理,我见过的三公九卿,比你杀的人还多。”

“和我猜测的差不多。”我说,“我一直很奇怪。这起刺杀事件呈现出一个强烈的矛盾之处。它的一部分计划,是要拼命杀死曹公,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要拼命保住曹公。现在我明白这矛盾之处在哪里了,辛苦你了,文和兄。”

“照顾孩子可不容易,尤其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贾诩大倒苦水。

我微微一笑,贾诩的解说,让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你发现张绣和徐他勾结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九月十四日当天吧?”

“嗯,那还是因为那天早上绣儿的举动很奇怪,我追问之下,才发觉这个阴谋。在那之前,他还偷偷弄了一份木牍密信,让徐他送去袁绍营地。陛下的意思,是把这事栽赃给袁绍。”

我知道贾诩并未撒谎。张绣在投降曹公后,就驻守在叶县,恰好是木牍的制作地。而且那份木牍上笔迹稚嫩,不是老官吏的手笔,更像是张绣这类有点文化的武将所为。

“陛下的计划,是让徐他与张绣合作,刺杀曹操。刺杀成功,就再好不过;如果刺杀失败,就可以栽赃给袁绍和臧霸,让中原局势变得混沌不堪。徐他和绣儿,说白了都是陛下的两枚弃子罢了。徐他因为他哥哥和徐州屠杀的关系,对曹公怀有强烈仇恨,早有杀身之心,死也心甘情愿,可惜了这傻小子尚不自知,还以为是自保之道呢。”贾诩叹道。

张绣听到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人的话,惭愧地垂下头去,不敢再说什么。

“如果你知道得很早,这一切就根本不会发生。”

“当然,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贾诩挺直了腰,“但九月十四日我才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我甚至不敢去找曹公或者别人举报,别人一定会问:当初你为何不说?这会让我和绣儿陷入险境。”

“我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绣儿大骂了一通,然后让他去许褚面前故意晃荡,希望能暗示许校尉升起警惕之心。我又担心许褚万一没觉察到其中意味,就让绣儿登上箭楼,带上袁军的箭,射杀徐他等人灭口。幸运的是,这两手安排都发挥了作用。两名刺客被许褚杀死,徐他被绣儿灭了口。曹公安然无恙。”

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想出这样的补救手段,不愧是贾诩啊。我心想。

贾诩望着我,浑浊的双眼有几分赞许、敬佩和惋惜,“如果不是有先生你,这件事恐怕就会悄无声息地结束,变成一个永远的谜。”

“你们本不该射我那一箭。”我微笑着说。就是那一箭,让我的思路瞬间通明,从而挖掘到了真相。

“那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如实相告,我不能辜负曹公。”

“我和绣儿投降曹公,已经是天下皆知。他若是现在杀了我等,等于是向天下自抽耳光;而主谋皇帝陛下,曹公一样也无法下手。结果这件事的知情人里,只有你的处境最微妙了,任先生。”贾诩悠然说道,“还不如考虑一下我之前的建议,找个替罪羊。那个人选很合适的。”

这条老狐狸难得如此坦诚,原来就是为了这最终的一击。

向我坦白所有的事情,顺势把我拽进政治斗争的密谋里来。以曹公的行事风格,未必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前同僚王垕的遭遇,我记得很清楚。

“我考虑一下。”

我起身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石屋。留下面面相觑的贾诩和张绣。

b尾声/b

建安九年,(许攸)从行出邺东门,顾谓左右曰:“此家非得我,则不得出入此门也。”人有白者,遂见收之。

——《魏略·许攸传》

(任峻)建安九年薨,太祖流涕者久之。

——《三国志·任峻传》

建安十二年,(张绣)从征乌丸于柳城,未至,薨,谥曰定侯。魏略曰:五官将曹丕数因请会,发怒曰:“君杀吾兄,何忍持面视人邪!”绣心不自安,乃自杀。

——《三国志·张绣传》

诩自以非太祖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诩年七十七,薨,谥曰肃侯。

——《三国志·贾诩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