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负责人感激地看向我,又不安地看向蒋天一,最终,蒋天一说:可以。我们抓紧吧!
处理完事故,蒋天一执意请我吃午饭。在餐厅里,她很动情地对我说:谢谢你,本来以为创业是一个人的苦旅,没想到居然能找到可以同行的伴。
我不敢看她,怕不争气地哭,便顾左右而言他:你以前不是做金融的吗?怎么对餐饮这么专业?红藜麦白藜麦都分得清!
蒋天一自豪地说:我从十五岁起,就在沙拉工厂里打工。什么瓜果蔬菜我都不用看,闭眼一抓我就知道是什么。
她说,澳洲人爱吃沙拉,又特别讲究新鲜。所以工作车间非常冷,比现在我们那个中央厨房冷多了。即使阳光灿烂的盛夏,她也需要穿戴绒帽、围巾和羽绒服才能工作。在车间里,工人用近零摄氏度的冰水洗菜、拖地,哪怕穿着防水鞋,也能感到又湿又冷的寒气像吐着芯子的黑蛇一样,缓慢而挑衅地,从脚底一路游移向上,直到钻进胸膛,让人忍不住浑身发抖。
为了拿较高的时薪,她每天凌晨五点就去开工,干到早上八点,直接从工厂去学校。下午三点放学后,再去干三个小时才回家。遇到寒暑假,就是全天打工。打工的时候,每半天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简直如同打仗:她先要迅速脱掉繁重的卫生服、保暖衣,然后冲去卫生间快速小便,这就花掉了十分钟。再有五分钟,要么去户外抽一口烟精神一下,要么跑去休息室倒杯热水握抱在怀里暖暖身子,之后又回到车间穿上保暖衣、卫生服,继续抓菜、称重、包装,周而复始,一日一日。
天哪,你那时候只是个中学生呀!
有什么办法?蒋天一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没钱,我要读书。
一开始在沙拉工厂打工的时候,她经常感冒,第二天起床总是浑身酸痛,胳膊也变得一个粗一个细,但想一想如果不去打工,当天就没有那一百多块的澳币收入,于是她又硬着头皮去了。
你知道吗?到了后来,我一个人一天就能包装半吨沙拉。厂里没有一个不服我的!接着她又说,以及,我很久没感冒了。
回想起来,你不恨吗?我是真的疼惜她了。
为什么要恨?她说,吃过的苦都是财富。我在沙拉工厂,学会了时间管理,学会了健康饮食,甚至学会了它们的商业模式!后来我妈把房子改成了homestay,租给留学生,租金够用,我才不去做包菜女工了。
女人的直觉是世上最精准的东西,看似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件事,女人却能从中找到关联、找到答案。
租给留学生……更累吧?我技巧性地试探,毕竟要管吃管住管学习。
蒋天一根本不知道我想问什么,开开心心地答:不累啊!其实我家主要住的是一个从山东来墨尔本念书的男孩,富二代,非常懂事,又挺阔绰的,他爸都是提前支付一整年的借宿费。
那男孩是大伦!
原来如此!
我的心不由自主抽痛了几下。
虽然公司的每日订单在持续增长,北京地区单日几乎破万,但b轮融资迟迟不能到位,做过几轮推广后,资金链几欲断裂,蒋天一不停地拆东墙补西墙,焦头烂额,甚是不好过。
员工也在陆陆续续离开。大部分混创业圈的人,如同候鸟一样,总有新的、扎到钱的创业公司,开出两三倍的薪资掠夺性挖人。这些人便毫不犹豫地跳槽过去,根本不在乎在每一家公司平均只干半年——反正创业公司也不在乎。互联网创业,就是一场赌博。刚上桌的无不志得意满,深信自己可以全盘通杀;但绝大多数,位置还没坐热,就在下了几个大注之后输光筹码,夹着尾巴离场。
公司从最开始的四十多人,缩减到二十多人,好几家第三方物流的合作也中止了。其实我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我早已不执着大伦为什么分手,最多深夜下班路过公司楼下那家7-11时,会偶尔想起他——那时候,我和他深夜从朋友的聚会或者常去的小酒馆回来,走到家楼下,闻见便利店里隐隐飘出的关东煮味道,他就会傻笑着对我说:我饿了。我们走进去,他站在柜台边,吃着鸡蛋、萝卜、海带结,我在另一侧的杂志架前翻看杂志。夜里很静,我偶尔转过头看他,那背影线条迷人,又仿佛看见无边无际的人生海上,终于有一艘船朝我这岸开来。
我只是不舍蒋天一。这话听起来像是疯了,可我见过太多追名逐利的人,很少见到这样一个追逐理想的人。而这两种人的区别如此明显,一望便知——前者要钱,后者要脸。
因为某一家第三方物流不断坐地起价,蒋天一据理抗争。这家物流有一天午高峰突然对我们罢送。整个国贸地区一千多个订单堆在了我们办公室门口,吓得前台小姑娘坐在地上哭。
哭什么?蒋天一站在办公室里冷静地说,还没到哭的时候。
那怎么办?我问她。
你把所有同事叫上,分成十个小组,每组负责送一个商区。国贸这边的订单难度不大,许多都是公司团购,你让有车的同事开车,没车的打车,一切费用全部报销。
我和蒋天一一组,送国贸到财富中心沿线的公司订单。我提着几十盒沙拉,在前台与前台之间奔波。您的午餐沙拉到了!——说出这句话时,我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甚至有几分自豪,我曾是游离在一切之外的人,可全然投入、荣辱与共的感觉,似乎也很好。
送完手上的外卖,我在环球金融中心楼下等蒋天一,半晌也不见她出来,我又上楼去找她。结果看见她站在某知名互联网金融公司的门口,被一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教训个没完没了——
你们沙拉分量就这么点儿?谁吃得饱!
送得也太慢了,我们公司都快过午休时间了!
还有,我们每次都是订无奶酪的沙拉,前几天你们送来的沙拉里全是奶酪,我们这儿好些人都乳糖不耐受,吃出问题你们负责得起吗!
…………
蒋天一恭敬地听着,满口道歉:我们一定改进,之后您公司的订单我们都配赠餐包,也优先配送……
中年妇女训了一阵,自己都找不到话说了,才放了蒋天一。我和她走远之后,才问她:我们公司就没有奶酪沙拉,她从哪儿吃出来的奶酪?
蒋天一苦笑,说:我刚才听她说了半天,她说的其实是竞品的沙拉。估计就是员工不满意,才换了我们家的沙拉。今天也是第一天送,稍微送晚了点,大姐劈头盖脸把账就全算我头上了。
我不解:那你就乖乖听她骂啊?
蒋天一说:她骂归骂,倒也说了不少有用的。这家公司福利挺好,员工伙食免费。吃沙拉的也多,一下单都是五十盒起。那大姐是公司行政,让她对我撒撒气、逞逞威风,也没什么。我还得再来和她谈企业直购。
我拍了拍蒋天一的肩:今天下班以后一起喝一杯吧?我请你。
宝璐一见蒋天一,直接大力拥抱:耳闻许久,见到真人,更是心服口服。
蒋天一问:服什么?
宝璐和我相视一笑,打了哈哈过去。三个女人,不到两小时,便喝光了一整瓶威士忌。我终于忍不住问蒋天一:你……有男朋友吗?
蒋天一想都没想,说:当然没有!你看我有时间谈恋爱吗?
宝璐也敲起了边鼓,问:但一定有迷恋你的人吧?
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蒋天一又喝光了一杯,反问,怎么今天想起来问这个?从没听你聊过情感话题,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不太在意这方面。说真的,你们觉得感情重要吗?占你人生比重多少?
宝璐想了想,说:40%吧?其他40%给工作,20%给兴趣。你千万别看我剪这么短的头发就推测我是男人婆。我吧,其实还挺喜欢跟人在一起的。毕竟,我爱喝酒,但不太喜欢一个人喝。
蒋天一看着我,问:你呢?
曾经是100%,我说,但来了北京以后,慢慢降到90%又降到80%,目前的话,也许是65%了。别笑我,我已经进步很多了。
蒋天一奚落我:恋爱狂!那你怎么没谈个恋爱?
我多想告诉她,因为我爱的人爱的是你。然而我只能说,我心里有一个明确的人,只能是他。和他在一起,我才感觉是爱。和别人在一起,都是生活。而如果只是生活,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蒋天一冲我做了一个夸张的鄙视表情。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是受过什么伤害吗?我问她。
她说:我看我妈谈恋爱那样儿我真是看够了。
蒋天一的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毅然决然跟她的父亲离了婚,带着她跟着一个澳洲人来了墨尔本。我和你爸早就没有感情了,母亲对她说。
母亲二十四岁时就生下了蒋天一。因为粗通英文,又长得十分标致,被调进了故宫博物院当讲解员。母亲工作的样子极为迷人,她梳着光滑的髻子,穿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笑容亲切,字正腔圆地为来宾讲解昔日王朝的背影。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母亲接待了一个澳洲人,讲解完毕,澳洲人邀请母亲去酒店喝咖啡,母亲拒绝了。第二天,澳洲人又来了故宫,听母亲讲解,结束后他再次邀请母亲喝咖啡,母亲还是拒绝。澳洲人连来了五天,母亲终于去喝了那杯咖啡。
澳洲人叫汉森,比母亲年长八岁,自称是墨尔本的农场主。他的农场,有成群洁白的绵羊、绵延无边的草地,白天开着车、带着狗放牧,晚上在浩瀚银河下,吃着晚餐看流星。母亲听得心旌摇曳,于是汉森对母亲说:你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母亲说:可是我已经结了婚。
汉森说:但你依然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母亲说:可是我有一个十岁大的女儿。
汉森说:我妻子几年前病逝了,我们没有子女,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她在墨尔本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
母亲想了想开出租车的丈夫,想起他开出租时骂骂咧咧,回家了也骂骂咧咧,不高兴了还会大嘴巴抽她,又想了想墨尔本的蓝天白云、汉森农场的绵延草地,很快就做了决定。
到了墨尔本才发现,汉森根本不是农场主,他只是开了一家专运农产品的小型货运公司,说白了,就是个货车司机。母亲一时的愤怒是有的,但汉森待母女二人不错,墨尔本又确实有蓝天白云绵延草地,母亲很快就平静了。
五年后,汉森认识了一个年轻的酿酒女工,跟着她搬去了巴罗萨。汉森把墨尔本的房子留给了母亲,算是仁至义尽。母亲在家痛哭了几天,她不是伤心,她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边哭边念叨: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该怎么办?
母亲哭得梨花带雨,我见尤怜。她始终是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妇人,一头如瀑的黑发披散开来,眼泪滑过她皎洁如白瓷的脸,更有一种心碎的美。十五岁的蒋天一看得心疼,于是轻轻帮母亲擦干净脸,对母亲说:妈,别哭了,我可以去打工。
母亲后来也振作起来,去当地一家酒店做清洁女工。三十九岁的母亲,因为早年的职业训练,一直提着心气儿,看起来最多三十一二岁。她重新上班没过多久,就三不五时地带男人回来,有时候是同事,有时候是酒店的客人。大多数只出现过一两次,只有两三个留下来过,和她们共同生活几个月、一两年、三五年,但他们最终都离开了。
每一个男人离开时,母亲都会哭个几场。她不再是为生计发愁,她是真的心碎。她担心自己老了,她觉得自己因为对不住蒋天一父亲而受到了诅咒,她在家喝酒、赖床,蒋天一在沙拉工厂打了一天工,回来还得打扫、做饭。母亲可怜兮兮地抱住她,说:一一,你不会也不要妈妈吧?
蒋天一很争气,考上了墨尔本大学,靠贷款、打工和奖学金一直读到研究生。母亲五十岁的时候还在跟人约会,失恋了又在家以泪洗面,她是真的老了,哭起来的时候,不像是失恋,倒像是遭到子女虐待和遗弃的孤寡老人。
蒋天一终于受不了,对母亲说:妈,你这样有意思吗!你都绝经了,还能怀春呢?!
母亲毫不示弱,说:难道因为我老了、结过婚了、生过孩子了,我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了?!我是女人,我就算到了八十岁,也还是渴望爱情!
蒋天一无语。
二十八岁的时候,蒋天一得到一家投行的offer,要搬去香港。蒋天一安静地签约,提前飞去香港租了房子,最后离开墨尔本的那一天,蒋天一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冰箱里放满了食物,提前结清了水费电费燃气费,留了一张一万澳元的支票和一张纸条在母亲的枕头上,纸条写着:妈,去爱吧!
然后她推门而去,再没回头。
公司越发举步维艰,蒋天一开始全身心地外出找投资,日常运营全权交给了我。我每天晚上下班了会去她家里坐一会儿,向她汇报当天的工作。
那个晚上,蒋天一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完电话,对我说:我有个朋友要上来,他现在已经在楼下了。
我下意识地想说那我先回家了,一个心念电转,我故作疑虑地问:那怎么办?有几件事今天必须和你定下来。
蒋天一说:那你去我卧室待着吧,把门关上,我很快把他打发走。
我在卧室轻轻坐下,等待门铃响起。门开了,一串脚步声进来,一个男人在沙发轻轻坐下,一个轻柔的、稚嫩的、略带小小沙哑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我眼泪霎时流了下来。是大伦,是我朝思暮想的大伦,是我最想见面但到最后连他微博都不敢再去翻的大伦。此刻,他就在这里,就在外面,离我二十米,用他最温柔的心,问候另一个女人。
蒋天一不咸不淡地说:还挺好的,就是很忙。
我回老家看爸爸,在北京转机,明天回巴黎。
研究生念得怎么样?
还行。
原来大伦去巴黎留学了,我完全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知道?
外面一阵沉默。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蒋天一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她竟是完全不理会大伦。
你撒谎。大伦突然说,你过得不好。我问过几个做投资的朋友,说你做得很累、很挣扎。
蒋天一不置可否: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给你钱。大伦说完这句话也觉得不妥,又补充说,我想投资你的公司。
蒋天一拒绝了,令大伦委屈不已:我的钱和其他投资人的钱到底有什么区别?
蒋天一说,大伦,你走吧,好好学习,然后尽快长大。
大伦竟然哽咽了,问蒋天一: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在黑暗里坐着,泪流不止。我到底哪里不好?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整整一年。而他也没有答案,他也在问别人。
蒋天一叹了口气说,大伦,你知道吗?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很多阶段。你只是我的一个阶段,已经过去了。我也只是你的一个阶段,你现在过不去,迟早会过去的。我想要很多,想做的也很多,但恋爱、婚姻,在我现在这个阶段,我完全不想要。
大伦负气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那你给我自由吧!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我听见了叹息的声音,听见大伦转身离开的声音,听见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也听见了,我自己心里的声音——那里原本有一棵开花的树,只是早已枯败,刚才又一阵风刮过,最后一片叶子,也掉下了。
蒋天一打开卧室的门,有点被吓到:咦?你怎么哭了?!
我胡乱擦了擦脸,说:想到了一些事,别介意。
我走到客厅,整理好文件,暗自平复了情绪,然后问她:你为什么要伤害那个男孩?
蒋天一说,你知道什么?
我欲言又止,怯怯地说:我只是感觉……他应该是个很棒很棒的人。
蒋天一耸耸肩,说:他的确很棒。so?
so?我有点绷不住了,so,你不应该像对待垃圾一样对他!也许对别人来说,单单只是认识他,都要花光一辈子的运气!
蒋天一觉得莫名其妙,说:你疯了。
对不起,我失态了。我有点累,我明天一大早再来和你沟通工作吧。
我也不等蒋天一应许,径直打开门冲进了电梯。刚出公寓门,竟看见大伦就在前方不远处——他一定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眼泪流干了、流尽了,才肯走。昏黄路灯下,他像一只黑色的、受伤的鸟,步履蹒跚,振翅难飞。我多么想、多么想,此刻冲上去,抱住他,吻住他,告诉他:无论要多久,我都愿意陪着你。我不要承诺,不要忠诚,如果有一天你好起来,决定再次离开,我也不会留你。我只想要你好起来。
但我没有跑上去,因为我知道:他的伤,我无论如何也治不好。我不是他的药。我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大早,我对蒋天一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对你的私事指手画脚。
蒋天一说:你不知道在那个男孩身上发生过什么。他只是依赖我,和我妈一样,在某一方面依赖我。但我实在不想被任何人依赖了。
我说:那我不也是依赖你?
你不是,你是我最想要的,同伴。
谁都不想依赖的蒋天一,在四个月后决定闪婚。她说,到了一定年龄会明白,互相欣赏和互相信任也是一种爱情。
对方是老何,北京某著名风投的合伙人,蒋天一去提案时认识的。老何听完她的项目,只说了一句:一起喝杯咖啡吧?
咖啡喝了几次,蒋天一说她开始和老何交往了。然后,b轮的钱跟着进来了,还是以极高的估值。这令我们迅速开展了一系列营销,和几个重要的第三方公司签下了排他性独家合作,彻底打垮了竞争对手,成为独角兽。
老何也并不是油腻的中年男人,他四十五岁,结过两次也离过两次,子女都跟着前妻在海外生活。他很温和,喜欢高尔夫、威士忌、极地探险、艺术品拍卖等一切财务自由之后的嗜好。他没什么活力了,而蒋天一,是那么充满活力。
蒋天一说:等结了婚,我去上海筹备分公司,北京就交给你了。正好老何在北京也住烦了,他在上海买了一栋老洋房,装修够他折腾一阵,他也喜欢秋天的上海,满街桂花香。
婚礼定在了三亚——为了保证政商贵客们的出席率,才特意选在了不需要护照、不必长途飞行就能到达的海岛。
我其实设想过自己的婚礼。在飞机上,蒋天一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但不是在三亚,而是在墨尔本,海边的小教堂,我长大的地方。大家都穿短裙、短裤,仪式结束后,在沙滩上生篝火,bbq,循环放kylieminogue的歌,大家不停地跳舞,吃龙虾三明治,喝冰凉的白葡萄酒。
我握住她的手,说:一会儿到了酒店,我可以让婚庆公司改流程。篝火、dj、三明治,你想过的,都可以有。
她转头笑了笑,说:完全没必要。我也不是为了婚礼才结这个婚。
蒋天一的婚礼,先是穿着披金戴银的中式吉服跪拜了父母,之后又换了层层叠叠的名牌婚纱,举行西式宣誓。婚礼现场处处可见我们公司的logo,客人吃的沙拉是我们的产品,伴手礼是我们公司的会员卡。蒋天一和老何心里都明白——花这么多钱,飞这么多投资人过来,这么好的品牌推广机会不能错过。
我是蒋天一的伴娘,也穿着婚纱品牌定制的淡蓝色伴娘裙,我烫了头发,提前做了超皮秒打了菲洛嘉,我整个人在发光,因为我知道谁会来。
大伦来了。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裤子,松松系了三个扣子,隐约露出壮阔的胸膛——在我想象中,我们的婚礼,他也是这么穿的。
他坐在嘉宾席,看见我走上礼台的时候,惊诧得无以复加,我只是对他笑笑,他没有防备,而我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许久。
仪式结束后,蒋天一带我走到大伦面前,对我介绍:这是大伦,你知道的……那个男孩。
我说:我知道。
大伦依然不可置信,问我:苏楠,你怎么在这里?
蒋天一也好奇:你们怎么认识?
我说:让大伦告诉你吧,我先回房间了。
夏天的海,明亮而宁静。我坐在窗台上,喝着酒看落日。
大伦来敲门,说:我都知道了,天一让我来找你。
我打开门,让他进来,本想克制地坐在他对面,寒暄地聊聊天,但我看到他,再也无法控制,紧紧抱着他,泪水弄皱了他的白衬衫,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太想你了。
大伦也抱了我。我们就这样抱着,不说话,直到最后一抹余晖也褪去。
最后是我松开了手,坐回了角落,对他说:不要解释,不要道歉,我很好。我和天一也很好。
即使在不开灯的房间,大伦的双眼,也如同星星一样明亮,他看着我,缓缓说:对不起,天一对我来说,实在是很重要的人。她是,救了我命的人。
大伦的母亲,是自杀的。
那是一个娴静、聪慧的女人,研究生毕业后,在山东大学教文学概论。大伦的父亲和她结婚时,还只是国土资源局的公务员。后来大伦出生,父亲也辞职下海做起了房地产生意。生意越做越大,父亲也变得越来越粗暴、冷漠。
如果不是大伦乖巧可爱,或许父亲早就抛弃了母亲,如果是那样,母亲也就不会死。但父亲保留了这段婚姻,又肆无忌惮地令母亲难堪——他公然带着别的女人招摇过市,毫不遮掩。
母亲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大伦印象中,她总是坐在家里对着书发呆,脸上满是泪痕。大伦初中毕业,就被送到了墨尔本读高中,这是父亲母亲共同决定的——孩子懂事了,这家里的许多丑事,眼不见为净。
大伦出国后,母亲曾多次央求父亲离婚:放过我吧,就说我不守妇道,骂名我来背。
父亲只是冷冷地说:等大伦大学毕业再说。
母亲开煤气自杀之前,和大伦通了一次电话,母亲说:大伦,你要好好长大。不要变成你父亲那样的男人。你不要轻易爱,但如果爱上了,请真心对待那个女人。女人原本都很坚强,直到你说你爱她。爱,会令女人软弱。
这番话深深印在大伦脑海中。母亲去世、下葬三个月后,父亲才通知他:妈妈死了,煤气中毒。
大伦崩溃了,那年他十六岁。
学校的老师通知蒋天一:他自闭,逃学,漫不经心。你们怎么也不过问一下?
蒋天一心中一惊,也不逼问大伦。她只是每天默默跟着大伦。大伦去哪儿,她跟着去哪儿。大伦不上学,她也不阻拦,就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大伦不说话,也不乱来,他喜欢拍照,什么都拍,但都是黑白的。过了一阵子,蒋天一问他:我可以看看吗?大伦把相机给她,蒋天一看过之后,淡淡地说:拍得真好,你应该申请墨尔本大学的艺术学院。
大伦说:我妈妈死了。
蒋天一说:我知道,你爸爸私下告诉我了。
大伦说:我也想死。
蒋天一长叹一口气,说:大伦,你来我们家住了两年。见过我妈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多少回了?我才更应该想死吧?但是,我们长大成人,不就是为了长成和父母完全不同的人吗?我一直在努力,你可不可以也努力啊?
大伦说:我没有家了。
蒋天一说:但我会陪你。
大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蒋天一和他睡了。主要是因为两人喝酒庆祝,彻底喝醉了。大伦抱着她跳舞,然后吻她。她刚开始想挣脱,才发现大伦已经长成了一个强壮的男人,那么英俊、那么迷人,她也无力抗拒。
事后蒋天一觉得又罪恶又快乐,他们在那个暑假一起去了巴厘岛。那是他们彼此人生中一段单纯快乐的时光,他们在月光下跳舞、在沙滩上做爱,一遍一遍,抵死缠绵。
上大学后,大伦单方面宣布自己是蒋天一的男友,甚至开始和她讨论何时结婚、何时生个孩子。他告诉她不必工作,他是家里的独子,即使再厌恶父亲,但父亲挣下的江山,只会留给他。
蒋天一怕了,找了机会逃离。她去香港的时候,怕大伦辍学尾随她,于是也给他留了纸条:请务必好好学习,等你开个展的那天,我们再相见!
大伦当真了,老老实实等到大学毕业,想追去香港,临行前才知道蒋天一已经辞职,不知所终。蒋天一只说想回国创业,但又不告诉他去了哪里,大伦万般无奈,猜测她也许是去了上海,他便跟了去,在上海开了工作室,等着蒋天一的消息。
后来他认识了我,后来他决定和我试一试,后来他得知蒋天一在北京创业,爷爷的葬礼后他决定追去北京,后来蒋天一严肃拒绝了他,后来他万念俱灰申请研究生课程去了巴黎。
我静静听大伦说完了这些,走过去,轻轻吻在他的脸颊上,说:大伦,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执念里。我一直在努力,你可不可以也努力啊?
大伦抬头看我,明白我在说什么。他流泪,我也流泪,我最后一次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你走吧。
第二天一早,蒋天一也来我房间找我。
这真他妈是个离奇的故事。蒋天一对着我说,你也真他妈是个离谱的人。
大伦走了吗?我问她。
一早就走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蒋天一问我。
没什么特别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她:所以你会辞退我吗?
放屁!蒋天一反问我,所以你会辞职吗?
我说:你都舍得一身剐跟人和亲了,我能袖手旁观吗?公司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局面,我不会因为谁、因为过去,就随便放弃。
蒋天一打开房间里的小冰箱,拧开两瓶小支伏特加,递给我,说:干了!
我二话不说一口气喝光,又拧开两瓶小支威士忌,递给她,说:这杯敬你!
蒋天一干脆把小冰箱里剩下的一瓶红酒和一瓶干白都开了,和我干瓶:敬我们女人!
蒋天一,你值得成功!
苏楠,你值得被爱!
我知道。
我也知道。
最后我们都醉了,躺倒在地毯上,我们牵着手,看着彼此,我轻轻对她说:加油吧,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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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大伦的电邮,简短几个字:想把这张照片给你。
附件是一张照片,他在蒋天一的婚礼上拍的。彼时蒋天一和老何正在台上宣誓,我站在一侧。大伦的镜头,穿过蒋天一,定格在我的脸上:我柔柔笑着,身体舒展,目光专注,却毫无波澜。我久未见过这样的自己,或者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放松,自然,心无杂念。
我静默了几分钟,最后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把所有照片都贴在了回信里——照片全都是大伦。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用手机偷偷拍下的大伦:酣睡的大伦,剃须的大伦,走路的大伦,坐车的大伦,发呆的大伦,说话的大伦,吃关东煮的大伦,晒太阳的大伦,撑伞的大伦,站在桂花树下的大伦,牵着我的手一起走半里长街的大伦……还有那一天,我从蒋天一家中追出去,昏黄路灯之下渐渐模糊、消失不见的大伦。
我把这些照片还给了他,并把所有备份从电脑和手机里彻底删除——
大伦:
我在每一个城市都爱过你。
祝,一切好。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