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沙丘 第四十一章

是什么让这些女人也不得不屈服?

“我们只是在积攒力量好去——”

“好返回到那个你们注定将被粉碎的竞技场上去……在那里,即使人数占优也无济于事。”

达玛的声音又退回到了那种柔软的加拉赫口音,欧德雷翟很难听明白:“这么说他们找过你们了……而且还提出了价码。多么愚蠢,竟然信任……”

“我没说我们信任。”

“如果劳格诺……”她点头示意她说的是屋里的那个助手,“……听你这么和我说话,你会在我来得及警告你前就被杀掉。”

“我很幸运,这里只有我们俩。”

“别总指望这个。”

欧德雷翟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那座建筑。对工会设计风格做出的改变显而易见:正面长长的一排窗户,用了很多异国情调的木料和宝石。

那是财富的象征。

她的穷奢极欲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只要是她想得到的,只要是这个社会可以提供出来的,没有不在她面前屈从的,没有敢拒绝她的。除了返回到大离散中的自由。

达玛牢牢地抓着她那流亡终将结束的幻想不放手,抓得多么牢固。能把这股力量驱赶回旧帝国的,又是什么样的力量?为什么是这里?欧德雷翟不敢问。

“我们去我的住处继续这场谈话。”达玛说。

终于,要进入蜘蛛女王的巢穴了!

达玛的住处有点让人困惑。地板上铺着好几层地毯。她脱掉凉鞋,光脚走了进去。欧德雷翟紧随其后。

看看她脚外侧那层角质层!那是保养良好的危险武器!

让欧德雷翟感到困惑的不是柔软的地面,而是房间本身。一扇小小的窗户俯瞰着精心修剪的绿植花园。墙上没有挂饰,也没有照片,同样没有任何装饰。通风口栏杆在她们进来的门上投下了一条条阴影。右边还有一扇门和另一个通风口。两张灰色软沙发。两张黑得发亮的小边桌。还有张金色调的桌子,比刚才那两张稍大,上方有绿灯闪烁,说明那里是控制区。欧德雷翟认出了精美的矩形轮廓,那是镶嵌在金色桌子上的投影仪。

啊哈,这就是她的工作室。我们是来工作的吗?

这个地方能让人专心致志地工作。任何会分心的因素都被精心地消除掉了。达玛会接受什么样的分心?

有装饰的房间在哪里?她一定会有与她所处环境相匹配的特有生活方式。你不可能永远在心里搭起屏障,去拒绝让你不适的周遭事物。如果你想要真正的舒适,你的家不可能按伤害你的方式搭建,尤其是在无意识方面不能对你有任何伤害。她明白无意识的弱点!这是真正的危险,但她有能力说“是”。

这是古老的贝尼·杰瑟里特洞察力。你要寻找能够说“是”的人。不要费力找那些只能说“不”的喽啰。你要找出能够达成意向、签署协议、兑现承诺的人。蜘蛛女王不常说“是”,但她有这个权力,她自己也知道。

她把我带在身边的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了。她允许我称呼她为达玛,这就是她释放的第一个信号。我设计让特格去袭击,这点我已经无法阻挡,我是不是做得太急躁了?现在反悔已经太迟了。松开了特格身上的缰绳时我就知道了。

但我们可能会吸引什么其他力量?

欧德雷翟已经将达玛的统治模式刻在心里。哪些话、哪些手势可能会让蜘蛛女王退缩,蜷缩到强烈地意识到她自己的心跳的状态。

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达玛在金色桌子上方的绿色区域内正用手做着什么。她全神贯注,完全忽视了欧德雷翟,这既是种羞辱,也是种赞扬。

你不会干预的,女巫,因为那不符合你的最大利益,你知道的。另外,你还没那么重要,不足以让我分心。

达玛显得有些焦躁。

伽穆的袭击行动成功了吗?难民开始抵达了?

目光中橘色的火焰重新燃起,聚焦在了欧德雷翟身上:“你的飞行员刚刚宁愿毁了自己和你的飞船也不愿接受我们的检查。你到底带了什么?”

“我们自己。”

“有一道发出的信号,信号源正是你!”

“好告诉我的同伴我是否还活着。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祖先有些会在发动袭击前烧掉自己的船。这样就没有退路了。”

欧德雷翟带着十分的小心说着,语气与时机都根据达玛的反应不断调整:“如果我成功,你将会送我回去。我的飞行员是半机械人,因此无法从你们的探测中保全自己。他接到的命令是宁可自杀也不能落入你们的手里。”

“以免为我们提供你们行星的坐标。”达玛眼里的橘色变弱了,但她似乎仍然深受困扰,“我没想到你的人在服从命令方面能做到这种程度。”

没有性的牵绊,你是如何掌控她们的,女巫?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我们有秘密力量。

现在要小心,欧德雷翟提醒自己,要有条不紊,随时保持应对新情况。让她以为我们只选择一种回应方法且不会改变。她对我们有多少了解?她不知道即使是大圣母也可能只是一小块诱饵,一种只为得到关键情报的诱惑。所以我们更优越吗?如果是这样,那更优越的训练能带来更优越的速度和数量吗?

欧德雷翟没有答案。

达玛在金色桌子后坐了下来,她并没请欧德雷翟也坐下。这种行动有种搭巢的意味。她并不常离开这个地方。这是她网络的真正中枢。所有她觉得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她把欧德雷翟带到了这间屋子,正是因为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不方便。她在其他环境下不舒服,也许甚至会感到有些受到威胁。达玛没有招惹危险。她曾经那样做过,但那是很久前的事了,已经封存在她脑海中。现在,她只想坐在安全又组织完备的茧中,在这里,她可以操控其他人。

欧德雷翟心情愉悦地发现这些观察印证了贝尼·杰瑟里特的推断。姐妹会知道如何利用这种优势。

“你没什么说的了?”达玛问道。

拖延时间。

欧德雷翟冒险提出了一个问题:“我极度好奇你为什么同意这次会面?”

“为什么好奇?”

“这有点特别……特别不符合你的性格。”

“什么性格符合我们由我们自己决定!”她的声音显得相当暴躁。

“但是我们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

“你觉得我们觉得你们很有趣?”

“可能你甚至觉得我们很了不起,因为我们正是这么看你的。”

达玛脸上的满意表情转瞬即逝:“我知道你会觉得我们很有吸引力。”

“非比寻常的也会吸引那些与众不同的。”欧德雷翟说。

这句话让达玛的嘴唇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是那种人们觉得自己的宠物很聪明的笑容。她起身走到一扇窗前。召唤欧德雷翟到她身边去,达玛指着第一束开花的灌木丛之外的一排树木,用那种很难跟上的柔和口音开始说起来。

有什么东西触发了内在警报。欧德雷翟陷入并流意识中,她寻找着源头。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还是蜘蛛女王?达玛所做的和当前的形势缺乏一种自然性。所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要创造出一种效果。是经过了精心策划的。

这位真的是我口中的蜘蛛女王吗?还是另有更强大的一位在背后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欧德雷翟搜索着这个想法,迅速拣选着。这个过程中产生的问题要远多于答案,这是种接近于门泰特记事法的心里速记。寻找相关性,提出潜在(但有顺序的)背景情况。顺序通常是人类活动的产物。混乱是作为创造顺序的原料而存在的。这就是门泰特方法,提供的不是无可更改的真理,而是做出决定的显著杠杆:在非离散的系统中有序安排数据。

她找到了一处结论。

她们在混乱中狂欢!她们更爱混乱!这是群肾上腺素成瘾的人!

所以达玛就是达玛,大尊母。永远的施予者,永远的大首领。

没有更强大的一位在监视我们。但达玛相信这是在讨价还价。你会有种她以前从来也没做过这样的事的感觉。事实正是如此!

达玛在窗下一处没有任何标记的地方碰了一下,墙向后折叠,揭示这堵墙只是个巧妙的投影。这条路通向用墨绿色瓷砖铺就的高台。从这个角度俯视种植园与窗口投影中的园子大不相同。这里留存了混乱,野蛮生长也未加控制,与远处井然有序的花园对比起来就显得更加令人瞩目。有刺藤、倒下的树木、浓密的灌木丛。再远处,还有规划整齐的空间,种着一排排像是蔬菜的东西,有自动收割机来往穿梭其间,在它们身后留下一段段裸露的土地。

热爱混乱,的确如此!

蜘蛛女王露出微笑,率先走向阳台。

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欧德雷翟又一次因为她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停下了脚步。那是左边防护矮墙上的装饰。整个装饰品大小与真人相仿,用一种几乎是缥缈超凡的物质塑造而成,形成了羽毛般柔软的平面和曲面。

欧德雷翟眯起眼打量着这座雕塑,她发现这是要代表一个人类。男性还是女性?有些地方是男性,有些又是女性。平面和曲面应和着流浪的微风轻轻摆动。有些走向曲折、构造精妙的管道固定在一座半透明的小丘上,管道里伸出些精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看起来像志贺藤),这座雕塑就是靠着这些细线悬着的。雕塑下肢末端几乎碰到了支撑基座的鹅卵石表面。

欧德雷翟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时竟无法自拔。

为什么看到它会让我想起什阿娜的那座“虚无”?

有风吹过的时候,整座雕塑似乎都在跳舞,有时稍静些,就像是在优雅地踱步,然后慢慢地单脚旋转,接着伸直了腿,脚尖扫地转了起来。

“这叫‘芭蕾大师’,”达玛说,“有些风吹过来,它还会把脚踢得很高。我见过它优雅地跳舞,像个马拉松选手一样一刻不停。有时候就只是有些丑陋的小动作,手臂动来动去,好像在举着武器一样。美丽又丑陋——都一样。我觉得艺术家给它起错了名字。‘无从知晓’可能更适合。”

美丽又丑陋——都一样。无从知晓。

什阿娜的创作很可怕。欧德雷翟感到一阵恐惧袭遍全身:“出自哪位艺术家之手?”

“我不知道。我的一位前任从我们正在摧毁的星球上拿的。你好像很感兴趣,为什么?”

这是那无人可驾驭的狂野。但她说道:“我想我们都在寻求互相理解的基础,想在我们之间找到些相似之处。”

这句话又燃起了她目光中的橘色火焰:“你可能想要理解我们,但是我们不需要理解你们。”

“我们都来自女性社会。”

“把我们当成你们的分支是很危险的!”

但默贝拉的证据显示你们就是。由大离散中的鱼言士和圣母们在紧急关头形成的组织。

一切都很天真,欺骗不了任何人,欧德雷翟问道:“为什么危险?”

达玛大笑起来,声音中却全无笑意。仿佛受到了伤害而怀恨在心。

欧德雷翟突然感觉要对危险重新评估。现在不仅需要贝尼·杰瑟里特的探测和检查。这些女人一旦发怒就习惯于杀戮。这是种条件反射。达玛和她的助手谈话时已经说了类似的话,而她刚刚发出的信号则表明,她的忍耐是有限的。

但是,她还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沟通意图。她展示了令人惊叹的机械装置,她的权势,她的财富。但没有提到联盟。主动做我们的仆人,女巫,我们的奴隶,我们会赦免你们大部分罪行。是要得到百万行星中的最后一个?肯定还有更多目的,但不管怎样,这是个有趣的数字。

重新审视过该如何小心谨慎后,欧德雷翟改变了策略。圣母们太容易陷入适应模式。当然,我和你很不一样,但为了达成协议,我可以灵活些。这对尊母来说是行不通的。只要有一丝迹象表明她们不是处于绝对控制的一方,她们都是不会接受的。达玛允许欧德雷翟拥有如此高的自由度,是因为这是一种申明,彰显着她的地位高于她的姐妹们。

又一次,达玛用她蛮横的态度说话。

欧德雷翟认真听着。蜘蛛女王觉得贝尼·杰瑟里特可以提供的最有吸引力的事情之一就是对新疾病的免疫力,这点多奇怪。

那就是将她们驱赶到这里的袭击方式?

她的真诚是很天真的。这样就没有那些令人生厌的定期检查了,就为了看看你的肉体是不是有了些隐秘的疾病。有时不是那么隐秘。有时也会很危险,让人心生厌烦。但贝尼·杰瑟里特可以结束这一切,而且会得到合理的回报。

多么令人愉快。

每个字都还是那种怀恨在心的语气。欧德雷翟在想:怀恨在心?这个词似乎并不能完全描述出那种感觉。那是种深层次的东西。

下意识的嫉妒之心,对与我们分开后无法获得的东西感到心有不甘!

这是另一种模式,已经被程式化了!

尊母落入了一种不自知的重复性习惯动作中。

那种我们早就抛弃的习惯动作。

这不仅是拒绝承认她们起源于贝尼·杰瑟里特。这是在处理垃圾。

失去兴趣了,就把东西扔在那里。让喽啰们把垃圾带出来。她更关心下一个她想要消耗的东西,而不是那些把她的巢穴弄脏的物品。

尊母的缺陷比之前怀疑的更严重。对她们自己以及她们控制的人来说更致命。而她们本身无法面对这一点,因为对她们来说,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从来不曾存在过。

达玛仍然是个无法触碰的矛盾体。她的脑海里没有关于结盟的问题。她看起来似乎是在准备这么做,但那只是在测试她的敌人。

放手让特格去做还是对的。

劳格诺从工作室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细长玻璃杯,里面几乎盛满了金色液体。达玛拿了一只,嗅了嗅,然后带着一副愉悦的表情呷了一口。

劳格诺的眼睛里那恶毒的光芒是什么意思?

“尝尝这种酒,”达玛边说边指着欧德雷翟,“我相信你从没听过它的原产地星球,我们在那里凑齐了生产这种完美金色葡萄所需的所有元素,这种葡萄能做出完美的金色葡萄酒。”

欧德雷翟被人类与他们珍贵的古老饮品之间长久的联系所吸引。巴克科斯神。浆果会在灌木丛或是部落容器中发酵。

“没有毒,”欧德雷翟正犹豫之时,达玛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是会在有需要时杀人,但我们不做蠢事。我们把那些更露骨的致命打击留给大众。我不会把你误认为是那些泛泛之人的。”

达玛自觉妙语连珠,轻笑起来。这种费力表现的友好几乎让人感到恶心。

欧德雷翟拿起端上来的杯子,抿了一口。

“这是有人为了取悦我们而专门设计的。”达玛说着把注意力锁在了欧德雷翟身上。

一小口已经足够了。欧德雷翟感觉到了些异样物质,她用了几次心跳的时间去辨别它的目的。

是要使保护我免受刑讯仪影响的谢尔失效。

她调整了自己的新陈代谢,使这种物质变得无害,然后说出了她所做的事。

达玛怒视着劳格诺:“原来如此,怪不得这类东西对女巫不起作用!而你从来没怀疑过这点!”怒火简直要化作物理力量砸向那个倒霉的助手。

“是一种我们用来抵抗疾病的免疫系统在起作用。”欧德雷翟说。

达玛把杯子猛地摔到地砖上。她花了些时间才恢复平静。劳格诺举着托盘,几乎是以拿盾牌的姿势慢慢撤了出去。

看来达玛并非偷偷溜上了权力中心。她的姐妹们认为她是致命的危险。所以我必须也这样看她。

“浪费精力,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达玛说。她的笑容并不愉快。

有人。

有人酿了酒。有人做了这会跳舞的雕塑。有人必须付出代价。是谁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惩罚的乐趣或是需要。顺从。

“不要打断我的思路。”达玛说。她走到低矮的护墙边,盯着她的“无从知晓”,显然在重新构思讨价还价的立场。

欧德雷翟转过去看劳格诺。那种一刻不停的警惕,全神贯注,且兴奋至极地锁定达玛是怎么回事?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害怕。劳格诺突然显得极度危险。

毒药!

对欧德雷翟来说,这件事仿佛就像那位助手已经喊出了这个词一样确定。

我不是劳格诺的目标。暂时还不是。她抓住这个机会是要攫取权力。

无须去看达玛。这一刻蜘蛛女王的死已经明确地写在劳格诺的脸上。欧德雷翟转过身去确认此事。达玛正躺在“无从知晓”下的乱丛中。

“你将称呼我为大尊母,”劳格诺说,“你会为此而感谢我的。她(指着阳台角落那红色的一堆)打算背叛你,消灭你的人民。我有其他计划。我不是那种在最需要的时候去摧毁一件有用的武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