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沙丘 第三十五章

必须以能量源的形式接受宗教。它是可以被引导从而为我所用的,但仅限于经验所揭示的那些。这就是自由意志的秘密含义。

——护使团,初级教学

今早,一大片厚重的乌云在中枢上空缓缓移动,欧德雷翟的工作室内一片阴郁的沉默气氛,她觉得自己以内在的宁静回应着这沉默,就好像她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会打扰某种危险的力量一样。

默贝拉的试痛之日,她想。我不能主动去想任何征兆。

气象部发布了确定无疑的乌云警告。这些乌云是意外布置错误造成的。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但还需要时间等其生效。与此同时,预计将有大风天气出现,还可能会伴有雨雪。

什阿娜和塔玛拉尼站在窗边看着控制不佳的天气。她们的肩膀互相挨着。

欧德雷翟从桌后的椅子那里望着她们俩。这两个人自从昨天的共享之后就仿佛变成了一个人一样,这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虽然数量不多,但已知的类似先例是有的。交换,在有毒的香料精华前或是实际死亡时刻发生,通常都不会在两个参与人中间产生更深入的现世接触。观察她们很有意思。两个倔强的背影很奇怪地竟然有些相像。

也许是临终的力量使共享带来了性格上的强大变化,欧德雷翟不得不忍受她们的亲密,同时也了解了这一点。不管什阿娜在隐藏着什么,塔玛都没打算要宣扬出来。这是与什阿娜最基本的人性所纠结在一起的东西。而塔玛是可以信任的。直到另一个圣母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共享之前,必须先接受塔玛的判断。不是说监理者们会停止刺探和观察日常细微之处,只是她们现在绝不需要新的危机了。

“这是默贝拉的大日子。”欧德雷翟说。

“她活不下来的概率很大,”贝隆达说,她身子向前,在她的犬椅上往前挪了一下,“如果她真的失败,我们还有什么宝贝计划吗?”

我们的计划!

“等死。”欧德雷翟说。

在这种语境下,这个词有几层含义。贝隆达把它解读为在默贝拉将死之时,获取其表象人格记忆的一种可能性。“那我们一定不能允许艾达荷在旁边观察!”

“我的命令仍然有效,”欧德雷翟说,“这是默贝拉的愿望,我也承诺过她。”

“失误……失误啊……”贝隆达嘟囔着。

欧德雷翟知道贝隆达怀疑的源头。对她们所有人来说,这都显而易见:默贝拉的心里有着极端痛苦的地方。这使她在面对一定问题时,就像是面对食肉动物的猎物一般,避之不及。不管她心里埋着的是什么,都埋藏得很深。催眠状态诱发是无法解释这一点的。

“好吧!”欧德雷翟的声音很大,这是在强调接下来的话需要所有人都注意听,“我们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但是我们不能把邓肯带离战舰,所以我们必须去他那里。他会在现场。”

贝隆达还好,但真的很震惊。除了那该死的魁萨茨·哈德拉克本人和他的暴君儿子,还从来没人知道这个贝尼·杰瑟里特秘密的具体细节。那两个怪物都感受过香料之痛。两场灾难!暴君的香料之痛自行发展,每次作用于一个细胞,最终将他转化成了一个沙虫共生体(不再有原虫,不再有原来的人类)。还有穆阿迪布!他大胆尝试了香料之痛,看看带来了什么后果!

什阿娜从窗前转过身,朝桌子走了一步,欧德雷翟升起了好奇心,似乎这两个站在那里的女人已经变成了双面门神雅努斯的雕像一般:背对背,但是只有一个表象人格。

“您的承诺让贝尔很困惑。”什阿娜说。她的嗓音多么温柔。

“他可以做默贝拉的催化剂,帮她渡过难关,”欧德雷翟说,“你们容易轻视爱的力量。”

“不!”塔玛拉尼面对着窗户说,“我害怕它的力量。”

“有可能!”贝尔还是一副轻蔑的神情,这对她来说再自然不过。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还是执拗地保持着顽固的姿态。

“傲慢。”什阿娜叨咕着。

“什么?”贝隆达在她的犬椅上转了过来,压得椅子似乎愤愤不平般地咯吱作响。

“我们和斯凯特尔有同样的弱点。”什阿娜说。

“哦?”贝隆达觊觎着什阿娜的秘密。

“我们以为自己在制造历史。”什阿娜说。她回到了塔玛拉尼身旁自己的位置上,两个人都望着窗外。

贝隆达把注意力转回到欧德雷翟身上:“你理解吗?”

欧德雷翟没理她。让这个门泰特自己琢磨好了。工作台上的投影仪咔嗒一声,一条信息显现出来。欧德雷翟读了出来:“舰上还没准备好。”她看向窗前那两个挺直的背影。

历史?

在圣殿,尊母还没出现之前,能让欧德雷翟乐于认作是创造历史的事务不多。只有一个又一个圣母通过香料之痛,平稳毕业。

仿佛一条河流。

流淌着,去往别处。你可以站在岸边(欧德雷翟有时候觉得她们在这里就是在做这件事)观察到它的流动。一张地图可能告诉你河流的流向,可没什么地图能显示更基本的元素。地图永远也无法显示这条河流上货物的详细动向。它们去了哪里?地图在这个时代价值有限。一张打印出来或是从档案中获得的投影而已。那不是她们需要的地图。在哪里一定还有张更好的,一张与所有生命都相关的地图。你可以把那张地图装进你的记忆里,偶尔再拿出来仔细看看。

我们去年派出去的圣母派润提发生了什么事?

头脑中的地图就会接管这个想法,并创造出一副“派润提景象”。当然,事实上河上只有你自己,但这没什么区别。它还是她们需要的那幅地图。

我们不喜欢出现在别人的水流中,因为我们不知道下一个弯道可能会出现什么。即便要待在任何管控位置都必须与其他水流保持接触,我们仍然总是更青睐在高空掠过。毕竟,每条水流中都有不可预知的东西。

欧德雷翟抬起头,看到她的三个伙伴正望着她。塔玛拉尼和什阿娜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窗。

“尊母忘了任何形式的墨守成规都很危险,”欧德雷翟说,“我们是不是也忘了这点?”

她们还是望着她,而她们都听到了。太过于保守,面对意外来临时就会毫无准备。那正是穆阿迪布教给她们的,他的暴君儿子更加让这个教训永生难忘。

贝隆达闷闷不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在欧德雷翟意识的幽深处,塔拉扎低语:“小心,达尔。我很幸运。很快便抓住了优势。就像你一样。但你不能全靠运气,这是困扰她们的问题。甚至根本不要去期望有运气。要把运气当作是水中花。让贝尔说出她的想法。”

“贝尔,”欧德雷翟说,“我还以为你接受邓肯了。”

“有限度的接受。”这绝对是谴责的口吻。

“我觉得我们应该动身去战舰那边了。”什阿娜的语气中强调着事情的迫切性,“总不能在这里等着吧。我们恐惧她的未来吗?”

塔玛和什阿娜同时朝门口转过身去,就好像是同一位木偶师在掌控着她们身上的弦。

欧德雷翟感觉什阿娜打断得正是时候。她的问题提醒了大家。默贝拉可能会变成什么样?一个催化剂,我的姐妹们,一个催化剂。

她们从中枢出来的时候,狂风迎面扑来,这一次,欧德雷翟对管道运输系统心怀感激。从管道中走过会感受到更温暖的气流,而且没有气势汹汹的迷你风暴扯起她们的长袍。

她们在一辆包车里坐下后,贝隆达又一次开始了她不厌其烦的谴责演说:“他做的每件事都可能是种掩饰。”

又一次,欧德雷翟说出了亘古不变的那套贝尼·杰瑟里特关于减少对门泰特依赖的警告:“逻辑是盲目的,它往往只知道自己的过去。”

没想到的是,这次竟然得到了塔玛拉尼的支持,她插嘴说:“你快成偏执狂了,贝尔!”

什阿娜语声更加轻柔:“我听你说过,贝尔,逻辑对下锥形棋很有用,但对生存所需来说往往太慢。”

贝隆达坐在那里,双眼圆睁,一言不发,只有她们乘坐的管道车厢偶尔发出的微弱咝咝声打破寂静。

千万不能把嫌隙带到舰上去。

欧德雷翟用她对什阿娜的语调说:“贝尔,亲爱的贝尔。我们没时间把所有困境中那些复杂难料的结果都考虑到,我们没法再说这样的话:‘如果发生了这件事,那件事一定会跟着来,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如此行动,再这样,然后……’”

贝隆达真的轻声笑了起来:“哎呀,天!普通思维真是一团乱麻。我千万不能要求我们都需要的那样东西,也不能有——时间足够做好每个计划。”

这是贝隆达的门泰特模式,她是在告诉她们她知道自己那颗普通大脑惯于骄傲,因此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它根本是组织不合理,杂乱无章。想想非门泰特得忍受什么,只能实施这么一点点命令。她伸手穿过座位间的隔栏,拍了拍欧德雷翟的肩膀。

“放心,达尔。我会注意的。”

看到这一幕交流,外人会怎么看?欧德雷翟不禁想。四个人同心协力,为一位姐妹共同努力。

也是为了默贝拉的香料之痛。

人们只看到了圣母们戴上的这副面具表面。

如有必要(这些日子以来,多数情况下都很有必要)我们会以惊人的本领去行事。并非骄傲;一个简单的事实而已。但是让我们放松一下吧,我们也和普通人一样会在情绪的边缘听到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是我们听到的会包含更多内容。我们和任何其他人一样生活在很小的范围内。只有头脑的空间与身体的空间。

贝隆达让自己镇定下来,双手紧握放在大腿上。她知道欧德雷翟的打算,并没说出去。这是种信任,这种信任超过门泰特预测,进入人更基本的层次。预测是件极其万能的工具,但不管怎样也只是件工具。最终,所有工具都要依靠使用的那个人。欧德雷翟一时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才能既表达她的感激,又不会削弱彼此的信任。

如履薄冰,但我只能默默行走。

她感觉到了身下的深渊,那噩梦般的景象被这些思虑猛然引了出来,魔术般凭空出现。那个看不见的猎人手里拎着斧子,越来越近了。欧德雷翟想转身辨认一下是谁在跟着她,但她忍住了这种冲动。我不会重复穆阿迪布犯过的错误!她在沙丘上泰布穴地的废墟中发现的预测警告不会自行消散,直到她或姐妹会的终结来临都不会。是我的恐惧创造了这个可怕的威胁?肯定不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感觉自己在那座古弗雷曼堡垒中盯着时间,仿佛所有的过去和未来都变成了无法改变的静态画面。我必须彻底挣脱你,穆阿迪布!

她们抵达了着陆平台,这把她从那些恐怖的冥想中拉了回来。

默贝拉在监理们准备好的房间内等待着。中心地带是片小型的圆形场地,闭合的环形墙大概七米长。长凳依次向上排列,角度很陡,凳子上铺着垫子,为观测者提供了不超过二十个座位。默贝拉在最低一级的长凳上看着一张悬浮桌,监理们带她过去后,没有任何解释就离开了。两边有悬着的带子用来限制躺在上面的人。

我。

这一系列房间令人震惊,她想。她以前从未被允许进入无舰的这部分区域。在这里,她有种无遮无拦、彻底暴露的感觉,比她在开阔的天空下感觉尤甚。她们带她来这片圆形区域时穿过了一些更小的房间,显然是为了医疗急救而专门设计的:有复活设备,散发着卫生清洁剂和防腐剂的味道。

她是被强制来到这里的,命令不容置疑,她的问题却一个都没得到回答。当时她正在上高级侍祭课,做着普拉纳-宾度训练,监理们出现了,之后就把她带到了这里。她们只是说:“这是大圣母的命令。”

从她的护卫监理级别上,她已经了解了大概。动作轻缓而坚决。她们是来防止她反抗,确保她准确按命令抵达的。我不会逃跑的!

邓肯在哪里?

欧德雷翟答应过她,到了她的香料之痛时,会让邓肯陪着她。既然邓肯不在,是不是意味着这不是她的终极测试?还是她们把他藏在了什么秘墙后面,让他能看到里面,却无法被里面的人看见?

我想让他陪在我身边!

她们难道不知道如何掌控她吗?她们当然知道!

威胁要把我从这个男人身边分开。这一点就足以压制我或者满足我。满足!多无用的一个词。它让我完整。那更好些。和他分开,我就不再完整。他也知道,这个臭小子。

默贝拉笑了。他怎么会知道?因为他也一样,唯有如此才能完整。

这怎么会是爱?欲望侵袭,但她没感觉到变弱。贝尼·杰瑟里特和尊母都一样,她们说爱会让人变弱。但她只觉得邓肯让她更有力量。哪怕是他小小的关注都让她觉得更有劲了。清晨,他会为她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兴奋茶,经过了他的手,茶都会更香甜。也许我们已经超越了爱情。

欧德雷翟和同伴们步入圆形场地,走到最高阶,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她们看着下面坐着的身影。默贝拉穿着裁剪得体的白色高级侍祭长袍,她坐在那里,手肘放在膝盖上,拳头支着下巴,注意力集中在桌子上。

她知道。

“邓肯在哪里?”欧德雷翟问。

话音刚落,默贝拉站起来转过了身。这个问题证实了她刚才怀疑的事。

“我去找。”什阿娜说着走了出去。

默贝拉默默等待着,毫不忌讳地回视着欧德雷翟。

我们必须拥有她。欧德雷翟想。贝尼·杰瑟里特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变强过。下方,默贝拉的身影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可谁又知道她将亲身承受多大的重任。她的脸几乎是椭圆形的,向上到额头处稍宽,这显示着这位新的贝尼·杰瑟里特沉着、镇定。眉毛呈弓形,一双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开——没有眯起——不再呈橘色。小小的嘴——也不再噘着。

她已经准备好了。

什阿娜回来了,邓肯就跟在她身边。

欧德雷翟迅速向他瞥了一眼。他神情紧张。这么说什阿娜一定是已经向他说过了。好的。这是友好的表示。在这里他也许需要朋友。

“你坐这里,我不叫你的话,就好好待着,”欧德雷翟说,“什阿娜,你和他一起在这儿。”

无须吩咐,塔玛拉尼站在了邓肯身旁,她们每个人一边。什阿娜轻轻比了个手势,她们便一起坐下了。

贝隆达跟在欧德雷翟身旁,两个人一起下到了默贝拉所在的那级,然后朝桌子走去。远端口腔注射器已经准备好,升到了所需位置,但目前还是空的。欧德雷翟对着注射器做了个手势,然后对贝隆达点点头,贝隆达便从边门出去找负责香料精华的苏克圣母。

欧德雷翟把桌子从靠着的墙前移开,开始布置悬带,调整垫子。一切都有条不紊,她检查着桌下横条上提供的所有物品。其中有防止试炼之人咬舌的口塞。欧德雷翟试了试,确保设备足够结实。默贝拉下颌十分有力。

默贝拉看着欧德雷翟布置一切,保持着沉默,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以免打扰她。

贝隆达带着香料精华回来了,她走到一边去装注射器。有毒的精华带着一种刺激性气味——肉桂的苦涩味道。

默贝拉向欧德雷翟致意后说:“您亲自来监督这件事,我很感激。”

“她很感激!”贝隆达边埋头手边的工作,边嗤笑着说。

“这事交给我,贝尔。”欧德雷翟把注意力放在了默贝拉身上。

贝隆达手没停,但从动作上也能看出来她硬生生吞回了还没说出口的话。她在极力控制自己,保持低调?侍祭们总在大圣母面前低眉顺眼,假装自己不存在,这总是会让默贝拉十分震惊。她们像是若有若无。即便是默贝拉已经结束了试用阶段,获得高级身份,仍然没能学会真正做到这点。贝隆达也这样?

欧德雷翟严厉地看着默贝拉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你对我们的献身和投入程度也有所保留。很好。我不会对此擅加评论,因为,大致上,你的有所保留和我们任何人所做的保留并没什么太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