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送去大离散的那些人中,有些后裔带回了他们俘虏的混合人。它们是人类和猫科动物的杂交产物,这点你肯定知道了。但是它们在我们的培育罐里不繁殖。在我们明确原因之前,我们带来的那只混合人就死了。”那些叛徒只给我们带了两只!我们早该有所怀疑!
“他们没给你带来多少混合人,是吧?你本应该怀疑那些就是诱饵。”
看见了吧?她们用这一点点启示就能知道这么多!
“为什么混合人不猎杀伽穆上的尊母?”这是邓肯的问题,应该得到回答。
“听说必须下命令。它们没有命令不会杀人。”她知道这点。她是在试探我。
“变脸者也依令杀人,”她说,“如果你下命令,他们连你都杀,不是这样吗?”
“留着那条命令是为了防止我们的秘密落入敌手。”
“所以你才想要自己的变脸者?你把我们当成敌人吗?”
还没等他想到如何回应,贝隆达的投影在桌子上方显现出来,真人大小、半透明,身后是晶纸承载的档案闪烁的光芒。“什阿娜发来紧急消息!”贝隆达说,“香料迸发开始了。是沙虫!”她转动身影,看向斯凯特尔,摄像眼随着她的举动调整,分毫不差。“这么看来,你失去一件讨价还价的筹码了,斯凯特尔尊主!我们终于有香料了!”投影图像随着一声咔嗒声和微弱的臭氧气味消失了。
“你们想骗我!”他脱口而出。
但是欧德雷翟左边的门开了。什阿娜拖着一个不超过两米长的小型悬舱走了进来。它的侧面是透明的,在工作室悬浮球形灯的映射下,迸发着微弱的黄色光线。舱内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什阿娜没说一句话,只是站在一边,好让他们能仔细看清舱内的全貌。那么小!这只虫子还没有装着它的悬舱一半大,但体态细节完美,在一堆浅浅的金色沙堆上伸展着躯体。
斯凯特尔难掩一声敬畏的喘息声。先知!
欧德雷翟的反应更实际。她弯腰凑近了悬舱,向那小小的嘴里窥探。曾经宏大的虫体内那炙热的愤怒之焰如今缩减成了这个?真是个微缩版本!
它抬起身体前部的时候,晶牙闪闪发光。
沙虫的嘴左右摇摆着。他们都看到了那排牙齿后面它异样化学反应燃起的微小火苗。
“有成千上万条,”什阿娜说,“和以往一样,香料迸发它们就会来。”
欧德雷翟一言未发。我们成功了!但这是什阿娜的胜利时刻。让她尽情享用吧。斯凯特尔从来也没像现在这样灰心丧气过。
什阿娜打开舱门,从里面拿出沙虫,如同晃动婴儿般轻轻摇动。它在她的怀里暂时平静了下来。
欧德雷翟满足地深深吸了口气。她还能控制它们。
“斯凯特尔。”欧德雷翟说。
他无法把眼神从沙虫身上收回来。
“你还为先知服务吗?”欧德雷翟问,“这就是!”
他一时哑口无言。真的是先知归来?他想否认第一眼看到时那敬畏的反应,但他的眼睛不允许。
欧德雷翟轻声说:“你们在忙那个愚蠢的任务,那个自私的任务的时候,我们在服务先知!我们拯救了他最后的化身,把他带到了这里。圣殿将变成另一颗沙丘!”
她坐回到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身前。贝尔当然在通过摄像眼观察着。一位门泰特的观察会很有价值。欧德雷翟希望艾达荷也在看。但他可以看全息摄像。她看得很明白,斯凯特尔只是把贝尼·杰瑟里特看作恢复他那珍贵的特莱拉文明的工具而已。这项进展能迫使他揭露他那伊纳什洛罐的秘密吗?他会拿出什么来?
“我必须花点时间想想。”他的声音颤抖。
“想什么?”
他没回答,注意力还都在什阿娜身上,什阿娜正把那只小小的沙虫放回悬舱。关上盖子前,她再一次抚摸了它。
“告诉我,斯凯特尔,”欧德雷翟坚持说,“你还有什么事需要重新思考的?这是我们的先知!你说你为伟大信仰服务。现在正是时候!”
她能看出他的梦想在一点点瓦解。他自己的变脸者可以复制那些被他们杀死之人的记忆,复制每个受害者的举止形态。他从来也没抱什么能骗过圣母的希望……但是侍祭和普通的圣殿工人……所有他希望能获得的秘密,都完了!如同特莱拉星球那烧焦的星体一样确定无疑地消失了。
她说,我们的先知。他看向欧德雷翟,表情委顿,眼神涣散。我该怎么办?这些女人不需要我了。但是我需要她们!
“斯凯特尔。”她的声音十分轻柔,“《大联合协定》结束了。现在是新的宇宙。”
他只觉得喉咙干痒,于是努力吞咽了一下。暴力的整体概念呈现出新的纬度。在旧帝国,协定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能从太空发动袭击,那时没人敢烧毁某颗星球,破坏彼此的关系。
“暴力升级了,斯凯特尔。”欧德雷翟几乎是在低语,“我们只是离散了怒火。”
他将注意力拉回到她身上。她在说什么?
“对尊母的憎恨在逐渐累积。”她说。不是只有你失去了很多。斯凯特尔。曾经,我们的文明中出现问题的时候,会有人说:“请个圣母过来!”尊母让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出现了。神秘的传说被重新编造。金色阳光照耀在我们过去的路上。“以前有贝尼·杰瑟里特能帮我们将日子过得更好。现在你到哪里去找可靠的音言师?去哪儿仲裁?这些尊母从来都没听过这样的话!那些圣母,永远彬彬有礼。至少你得承认这一点。”
斯凯特尔没回应,她说:“想想如果这种怒火被释放在圣战中会如何!”
他还是没作声,于是她接着说:“你已经见过了。特莱拉、贝尼·杰瑟里特、分裂之神的祭司,天知道还有多少——都在被猎杀,仿佛是一场野蛮的游戏。”
“她们不能把我们都杀死!”他痛苦地喊着。
“不能吗?你那些离散的同胞在与尊母共事。那是你在大离散中要去寻求的避难所吗?”
还有另一个梦:一小撮特莱拉人,像溃烂的伤口一样执着,等待着斯凯特尔伟大复兴的那一天。
“人们在压迫下会变得更坚强,”他说,但话里没有一丝力量,“即便是拉科斯的祭司也在仓皇躲藏!”他的话中充满绝望。
“这是谁说的?你那些回归的‘朋友’?”
他的沉默是她所需要的全部答案。
“贝尼·特莱拉杀死过尊母,她们知道,”她说,故意用话敲打他,“只要你们灭绝,她们就很满意了。”
“还有你们!”
“即便不是为了共同的信仰,我们也该是形势所迫的合作伙伴。”她用纯正的伊斯拉米亚语说道,很快便看到他的眼里燃起了希望。柯尔和沙利亚特也许还在那些用神的语言构成思想的人中间保持旧有的含义。
“合作伙伴?”他语音微弱,带着极强的试探性。
她采用了新的策略,直言不讳:“我们可以共同行动,合作伙伴关系在很多方面都是共同行动的基础,这种关系比其他任何关系都更加可靠。因为我们知道彼此所需。它有种固有模式:对这种关系下的所有事加以筛选,可靠的事情就可能显现。”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早就知道。”
“怎么制作最精良的伊洛纳什罐,对吧?”他摇了摇头,显然不是很确定。她的要求预示着很多他不会喜欢的变化!
欧德雷翟权衡了一下,想她是否敢对他大发雷霆。愚蠢至极!但是他已经在恐慌边缘。原有价值改变了。尊母不是唯一的动荡根源。斯凯特尔甚至根本不知道这种变化的程度,而恰恰是这种变化感染了他自己那些离散成员!
“世事变迁。”欧德雷翟说。
变迁,多让人不安的词。他想。
“我必须拥有自己的变脸者助手!能不能再加上我自己的伊洛纳什罐?”他的语音已经几近乞求。
“我和我的议会会考虑这件事的。”
“有什么好考虑的?”他在用她自己的话来对付她。
“你只需要自己同意就行了。我还需要别人同意才行。”她苦笑着说,“所以你确实有时间考虑考虑。”欧德雷翟对塔玛拉尼点了点头,于是塔玛拉尼叫来了警卫。
“回无舰?”他在门口说道,在两边魁梧的警卫衬托下,他的身形显得越发矮小。
“但是今晚你不用走路回去了。”
离开的时候,他恋恋不舍地盯着沙虫看了最后一眼。
斯凯特尔和警卫离开后,什阿娜说:“您没继续施压是对的,他就要慌了。”
贝隆达走了进来:“也许干脆杀了他最好。”
“贝尔!把全息投影启动,再看一下刚才的会面情况。这次从你门泰特的角度去看!”
这句话阻止了贝隆达接着想说的刻薄话。
塔玛拉尼轻笑起来。
“你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你姐妹的痛苦之上了,塔玛。”什阿娜说道。
塔玛拉尼耸了耸肩,但是欧德雷翟很欣慰。不再取笑贝尔了?
“你说圣殿正变成另一颗沙丘的时候,他开始慌了。”贝隆达说,她的声音有种门泰特的距离感。
欧德雷翟当时也看到了他的反应,但是并没联系起来。这就是门泰特的价值:模式和系统性,一点点累积逻辑事实。贝尔探知到了斯凯特尔的行为模式。
“我问自己:事情又变成真的了吗?”贝隆达说。
欧德雷翟立刻就看出来了。关于失落地点的问题有点奇怪。沙丘曾是颗众所周知的活跃星球,它曾存在于银河系注册系统中,这一点在历史上是确定无疑的。你可以指着一个投影说:“那就是沙丘。曾经被称为厄拉科斯,后改为拉科斯。在穆阿迪布时期由于它的全沙漠特征被称为沙丘。”
不过,这个地方被摧毁了,而神话的外衣将和投射出的现实所差无几。不久,这样的地方就会变成彻底的神话传说。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只在夜间下雨的卡美洛城。在那个时候天气控制能做到这种地步,算是相当好了!
但是现在,一颗新的沙丘出现了。
“神秘力量。”塔玛拉尼说。
啊,是啊。塔玛,离肉体终结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会对神秘事物更加敏感。神秘与秘密,是护使团的工具,在沙丘上也一直为穆阿迪布和暴君所用。它们的种子已经种下。即使分裂之神的祭司们已经坠入地狱,沙丘神话仍然在猛增。
“美琅脂。”塔玛拉尼说。
工作室的其他姐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以在贝尼·杰瑟里特的离散中注入新的希望。
贝隆达说:“为什么她们非将我们置于死地,而非俘虏?这一点一直让我很困惑。”
尊母也许不想让任何一个贝尼·杰瑟里特活着……也许她们只想要香料的信息。但是她们摧毁了沙丘,摧毁了特莱拉。假如多吉拉成功了,任何与蜘蛛女王的会面也应该慎之又慎。
“人质没有用?”贝隆达问。
欧德雷翟看见了她的姐妹们脸上的表情。她们思考的是一条单一线索,仿佛所有人都在用同一个意识思考。尊母很少留下活口,这种经验教训让那些潜在的对手更加小心翼翼。它实施的是不被人言说的法则:痛苦的记忆变成了痛苦的神话。尊母们就如同任何年代的野蛮人一样:她们需要鲜血而非人质。肆意妄为,残暴无度。
“达尔说得对,”塔玛拉尼说,“我们过去把寻求同盟的范围限定得离家太近了。”
“混合人不是自己繁殖的。”什阿娜说。
“创造了混合人的那些人想控制我们,”贝隆达说,她的嗓音里有明显的门泰特基本预测技巧的特征,“所以多吉拉才在那些操控手身上听出了犹豫之意。”
就是这样,她们要面对全部危险。最终会回到人的身上(总是会这样)。人——同时代的人。你能从你自己的时代生活的人民,以及他们从历史中汲取的知识中学到很多有价值的东西。其他记忆并不是历史唯一的交通工具。
欧德雷翟有种离家很久,终于又回来的感觉。她们四个人这种共同思考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亲切。这种熟悉的感觉不受地点的限制。姐妹会本身就是家。不是因为那些供她们暂时栖身的临时的落脚点,而是因为组织本身。
贝隆达替她们发声:“我担心我们一直在背道而驰。”
“那是因为恐惧产生的念头。”什阿娜说道。
欧德雷翟不敢笑。因为她可能会被误解,而她现在不想解释。让默贝拉成为我们的姐妹,再赐给我们一位恢复记忆后的霸撒!这样我们也许就有机会一战!
这种美妙的感觉让她很享受,此时一条消息传了进来,发出嗒的一声提醒音。她朝投影面看了看,那只是她纯粹的下意识反应,然后她意识到危机来了。这么一件小事(相对来说)就足以引发危机。克莱比在一场扑翼飞机事故中受到了致命伤。致命,除非……除非怎样的部分在投影中为她进行了详细说明,最后的结论指向了半机械人。她的同伴们看到的信息字样是反的,但是在这里你必须学会读镜像信息。她们也知道了。
这条线应该在哪里画下去?
贝隆达还戴着她那副古董眼镜,本来她完全可以装上人造眼或任何数不清的其他替代品,但她用身体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这就是身为人类的意义。试着抓住青春,它却箭一样地离开,并且还会无情地嘲笑你。美琅脂足够了……也许太多了。
欧德雷翟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意味着什么。但是贝尼·杰瑟里特的必要性呢?贝尔可以投出她个人的一票,每个人都意识到了,甚至也都尊重这一点。但是大圣母的一票对姐妹会来说很重要。
先是伊纳洛什罐,现在又来了这件事。
眼前的局面告诉她克莱比是专家,失去她的专业才能是她们无法承担的。本就处于人员紧张的状态。“一人身兼多职”已经不足以描述这种状况了。越来越多的缺口无人填补。半机械人克莱比只是个引子。
苏克们已经准备就绪。这是“预防性措施”,以防万一无可替代的人员损伤的情况出现。比如大圣母。欧德雷翟知道她带着一贯谨慎的保留意见,已经同意了。现在这些保留意见还有什么用?
半机械人也是那些大杂烩一样拼凑出来的词语。机械设备添加到人类的血肉之躯上,哪边占主导地位?半机械人什么时候会完全不再是人类?诱惑加大——“就调整这么一点点。”调整起来易如反掌,最终这种七拼八凑的人类就会变得任人摆布,绝对顺从。
可是……克莱比?
山穷水尽的情况告诉她,“把他改造成半机械人!”姐妹会已经到了如此绝望的地步了吗?她只能做出肯定的回答。
那就这样吧——决定并非完全出自她手,她手上有一个现成的借口。形势决定一切。
芭特勒圣战给人类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战斗并赢得胜利……只在那个时候而已。那场长久以来的矛盾留下了另一场战役。
但是现在,姐妹会命悬一线。圣殿还有多少技术专家?无须查看她也知道答案。不足。
欧德雷翟身体前倾,发出传送命令。“把她改造成半机械人。”她说。
贝隆达哼了一声。是赞同还是反对?她永远也不会说的。这是大圣母的决斗场,欢迎来我的地盘!
谁赢了这场战役?欧德雷翟不禁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