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沙丘 第五章

欧德雷翟感觉自己必须让身体躺在儿时的海洋里。她需要再次掌握那种力量,她知道它在哪里,她需要再次沐浴于她于纯真年代已熟知的养分里。

脸朝下埋在咸水里,尽可能长时间地屏住呼吸,漂浮在海浪冲刷的时光里,所有的烦恼都被洗净了。这才是最本质的压力管理。她全身都放松了。

我漂浮,故我在。

海之子预警,海之子抚慰。她亟须抚慰,尽管从未承认过。

昨晚,欧德雷翟在工作室的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凹陷的脸颊和耷拉的嘴角让她震惊:年纪和责任,再加上疲倦,丰满的嘴唇已经变薄,脸上曾经柔和的线条也历经了风霜。只有全蓝的眼睛依然如炬,挺拔的身材依旧有力。

冲动之下,欧德雷翟拍下了一个按钮,眼睛盯着桌子上升起的投影:停泊在圣殿地面航天站上的无舰,那艘由神秘的机器堆砌而成的庞然大物,与时空保持着隔离。在半休眠的年月里,它把着陆平台压出了一大片下陷区,看上去就像卡在了那地方似的。处于怠速的引擎,刚好够它在预知搜索者面前隐藏自己庞大的身躯,特别是那些宇航公会的宇航员,他们可是会迫不及待地出卖贝尼·杰瑟里特。

为什么她要调出这个画面呢?

因为三个幽禁在那里的人——斯凯特尔,最后一位在世的特莱拉尊主;默贝拉和邓肯·艾达荷,被欲望纠缠的一对,他们无法挣脱相互之间的羁绊,就如同无舰将他们困住了一样。

不简单,统统都不简单。

大多数贝尼·杰瑟里特的重大决定背后都有异常复杂的原因。无舰和它体内的凡人只能笼统地说是一项尝试。耗费不菲。能源的耗费不菲,即使处于怠速模式也一样。

在耗费面前,计量仪的量程都窄得有些吝啬,足以说明能源危机的降临。那是贝尔的担忧之一。甚至在她最客观的时候,你都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已经到底了,没地方再砍了!”每一位贝尼·杰瑟里特都知道会计们警惕的眼睛在盯着她们,算计着她们消耗的能量。

贝隆达闯进了工作室,左胳膊下夹着卷利读联晶纸卷轴。她走路的样子仿佛和地板有仇,跺着脚像是在说:“看啊,吃我一脚!再吃一脚!”地板仅仅因为在她脚下就成了一种罪过。

欧德雷翟注意到了贝尔眼中的神色,心突然抽紧了。贝隆达将利读联晶纸甩在了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兰帕达斯!”贝隆达说道,语气中含着悲愤。

欧德雷翟无须打开卷轴。海之子的血水已成为现实。

“有幸存者吗?”她有些紧张。

“没有。”贝隆达倒在了欧德雷翟桌子旁她的犬椅里。

塔玛拉尼也走了进来,坐在了贝隆达身后。两人都流露出受打击的神情。

没有幸存者。

欧德雷翟允许自己体内发出了一阵战栗,从她的胸口一直散发到了脚趾。她不在乎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失态。这间工作室见识过姐妹们更糟的行为。

“谁报告的?”欧德雷翟问道。

贝隆达说道:“报告来自我们在宇联商会的间谍,它上面有特殊的标记。毫无疑问是拉比提供了消息。”

欧德雷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瞥了眼同伴们身后那扇宽阔的拱形窗,看到了轻柔的雪花在飞舞。是的,这个消息值得冬天展示它的威力。

圣殿的姐妹们不喜欢突然就坠入冬季,然而她们的处境迫使气象人让温度猛降。没有时间去平缓地入冬,对生长的作物也没有展现仁慈。每个晚上都会降温三到四摄氏度。整个过程要在一周内结束,将一切都置于冗长的寒冷之下。

寒冷,匹配着来自兰帕达斯的消息。

天气变化其中的一个结果就是起雾。她能看到,随着阵雪的结束,雾在逐渐弥漫。非常令人疑惑的天气。雾气在凝结点液化,然后又在潮湿的地面升华,如同薄纱般笼罩着无叶的果园,像是一团毒气。

没有一个幸存者?

贝隆达将头从一边摇向另一边,以回应欧德雷翟询问的眼神。

兰帕达斯——姐妹会行星网络中的明珠,上面有她们最珍贵的学院,也成了一团毫无生机的灰烬和熔毁的金属。霸撒埃利夫·伯兹马利和他亲手挑选的卫队。都死了?

“都死了。”贝隆达说道。

伯兹马利,老霸撒特格最喜爱的学生,死了,死得毫无价值。兰帕达斯——伟大的图书馆、优秀的教师、一流的学生……都死了。

“连卢西拉也……”欧德雷翟问道。圣母卢西拉,兰帕达斯的副统领,曾受命一旦见到危险的迹象就须逃离,并通过其他记忆的存储带走尽量多注定要死去的人。

“间谍说她们都死了。”贝隆达坚持道。

它给剩下的贝尼·杰瑟里特传递了一个冰冷的信号:“你或许就是下一个!”

什么样的人类社会能冷酷到犯下这种暴行?欧德雷翟不知道。她想象着尊母在基地内的早餐会上讨论着这个消息:“我们又摧毁了一颗贝尼·杰瑟里特的行星。她们说死了一百亿人。这个月已经有六颗行星了,不是吗?麻烦递一下奶油,可以吗,亲爱的?”

欧德雷翟的目光因恐惧而变得几乎呆滞。她拿起了报告,迅速浏览了起来。来自拉比,确认无疑。她放下了它,看着她的顾问们。

贝隆达上了年纪,体态丰满,脸色红润。这位门泰特档案员还戴上了老花镜,也顾不上这一行为暴露了她的年龄。她咧着嘴,露出了牙齿,没有说什么。她看到了欧德雷翟对报告的反应。她心底可能会再次争辩说需要以牙还牙。对于一个以天生刻薄而闻名的人来说,这个想法再自然不过了。她需要进入门泰特模式才会变得有分析力。

贝尔的反应也没什么错,欧德雷翟想着。但是,她不会喜欢我的想法。我必须小心选择现在该说的话。以免过早地暴露我的计划。

“以暴制暴有其局限性,”欧德雷翟说道,“我们必须谨慎从事。”

就得这么说!这会堵上贝尔的爆发。

塔玛拉尼在椅子上稍稍挪动了身子。欧德雷翟看着这位年纪更老的女人。塔玛,戴着耐心的面具,表现镇静。雪白的头发覆盖在瘦长的脸颊上:年长与智慧的象征。

然而,透过塔玛的面具,欧德雷翟看到了极端的不安,表明她厌恶看到和听到的一切。

贝尔丰满的身材让人感觉柔软,塔玛拉尼与她相反,骨架突出,显得刚毅。她依然注重身材,肌肉也达到了协调的最高级。然而,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放弃了,已将自己抽离于生命之外。虽然她仍然在观察,但内心已开始了最后的撤退。塔玛拉尼广为人知的智慧已成了某种小聪明,多数时候都凭借过去的经验,而不是对当下的观察。

我们必须做好替换她的准备。什阿娜可能是合适的人选。什阿娜对我们有危险,但她有很大的潜力。而且,什阿娜在沙丘星上流过血。

欧德雷翟注视着塔玛拉尼稀疏的眉毛。它们挂在眼睑上的样子就像是隐藏着紊乱。是的,安排什阿娜替代塔玛拉尼。

塔玛知道她们面临着棘手的局面,她应该会同意这个决定。欧德雷翟知道,在宣布决定的时候,只须让塔玛的注意力集中到她们所面临的巨大困境上就行了。

我会想她的,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