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十九章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然后,柯巴向前一倾身,双手紧紧抓住膝盖,青筋暴绽的脖子向上伸着,全身像准备跳跃似的。他开始说话,从他的牙齿之间能看到他舌头的动作。

“没有任何证言和事实证明我背叛了我的弗雷曼誓约!我要求与我的原告当面对质!”

简单而有力的反驳,厄莉娅想。

她看得出来,这句话对耐布们产生了很大影响。他们了解柯巴,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为了成为耐布,他早已证明自己兼具弗雷曼人的勇气和谨慎。柯巴,不是最杰出的,但是可靠;其能力也许不足以指导战争,但完全可以充任后勤官员;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人,却拥有古老的弗雷曼美德,将部族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

从保罗口中,她得知了奥塞姆临终时所说的那些痛心疾首的话。这时,这些话在厄莉娅脑海中闪过。她看了看楼座。这些人每一个都可能将心比心,将自己置于柯巴所处的位置——其中有些确实大有成为阶下囚的可能。就算是完全清白的耐布,也和那些不那么清白的耐布同样危险。

柯巴也感觉到了耐布们的情绪。“谁指控我?”他质问道,“我是弗雷曼人,有权知道我的原告是谁。”

“也许是你指控你自己。”厄莉娅说。

柯巴一时来不及掩饰,脸上霎时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对于神秘未知事物的惊恐。每个人都读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也明白其原因:厄莉娅竟然亲自指控,也就是说,她利用自己的神力,从汝赫世界,那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神秘世界中得到了证据。

“我们的敌人中有弗雷曼人加盟。”厄莉娅继续说,“捕水器被破坏了,暗渠被炸毁了,作物被毒死了,还发生了盗抢蓄水的事件……”

“现在——他们还从沙漠中偷了一条沙虫,把它带到了另一颗星球!”

在场的人十分熟悉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穆阿迪布。保罗从大厅门口走了进来,卫兵们纷纷让开一条道。他走到厄莉娅旁边。契尼陪着他,但并不参与争论。

“陛下。”斯第尔格不忍心看保罗的脸。

保罗空空的眼窝对准楼座方向,然后转向柯巴:“怎么了,柯巴?不说点颂词了?”

楼座里一阵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响,能断断续续地听出只言片语:“……对瞎子的法律……弗雷曼传统……遗弃在沙漠里……谁破坏……”

“谁说我是瞎子?”保罗问道,他把脸转向楼座,“你,雷杰芬雷?我看见你今天穿了件金色的长袍,里面是蓝色的衬衣,还沾有街上的灰尘。你总是不爱干净。”

雷杰芬雷伸出三根手指,做了个抵挡邪魔的手势。

“把那几根手指头对准你自己吧!”保罗喝道,“我们知道邪恶在哪儿!”他又转向柯巴:“你脸上有犯罪的表情,柯巴。”

“不是我的罪过!我也许和罪案有联系,可没有……”声音突然中断,他恐惧地朝楼座方向望去。

在保罗的暗示下,厄莉娅站起身来,从讲台走了下来,走到柯巴桌边,离他不足一米,默默地逼视着他。

柯巴在眼神的重压下退缩了。他开始坐立不安起来,朝楼座那儿投去焦虑的一瞥。

“你在那儿找谁?”保罗问。

“你看不见!”柯巴冲口而出。

保罗强忍住一瞬间涌出的对柯巴的怜悯之情。自己的幻象紧紧抓住了这个人,就像抓住现实的一个个瞬间。他与罪案有关,但仅此而已。

“我不用眼睛也能看见你。”保罗说。他开始描述柯巴,描述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阵痉挛,投向楼座的每一个惊恐、恳求的眼神。

柯巴绝望了。

厄莉娅观察着他,知道他随时可能崩溃。楼座里的某个人一定同样知道他是多么接近崩溃的边缘,她想。是谁呢?她一个个琢磨着那些耐布们的脸,在这些戴着面具似的脸上寻找泄露真相的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愤怒……恐惧……半信半疑……犯罪感。

保罗不说话了。

柯巴竭力装出傲慢的神情,但效果不佳:“谁指控我?”

“奥塞姆指控你。”厄莉娅说。

“可奥塞姆已经死了!”柯巴抗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保罗问,“通过你的间谍系统吗?哦,是的!我们知道你的间谍和情报员,我们也知道把熔岩弹从塔拉赫尔星带到这里的人是谁。”

“那是为了保护齐扎拉教团!”柯巴脱口而出。

“那么,它怎么会落入反叛者手中呢?”保罗问。

“它被偷了,而且我们……”柯巴沉默了,咽下了想说的话,目光忽左忽右,闪烁不定,“人人都知道,我一直是穆阿迪布的声音,为他传递仁爱。”他瞪着楼座,“死人怎能指控一个弗雷曼人?”

“奥塞姆的声音并没有死。”厄莉娅说。保罗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立即住嘴了。

“奥塞姆把他的声音交给了我们。”保罗说,“它指出了密谋者的名字、背信弃义的种种行为,还有密谋的地点和时间。柯巴,你发现耐布委员会里少了几张熟悉的脸,对吗?梅柯尔和菲西在哪儿?跛脚柯克今天不在。还有泰金,他在哪儿?”

柯巴连连摇头。

“他们已经带着偷来的沙虫从厄拉科斯逃走了。”保罗说,“就算我放了你,夏胡鲁也会因为你参与此事而惩罚你,取走你身上的水。我还是干脆放了你吧,柯巴,如何?想想那些失去眼睛的战士。他们不像我,没有眼睛也能看见世界。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柯巴,你能躲得掉他们吗?”

“这是一次意外。”柯巴争辩,“再说,他们反正可以从特莱拉人那儿……”他又一次泄了气。

“谁知道那些金属眼睛会带来什么束缚?”保罗问。

楼座上的耐布们开始互相交换眼色,捂着嘴窃窃私语。现在他们盯着柯巴的眼神已经变得冷若冰霜。

“为了保护齐扎拉教团。”保罗喃喃地说,话锋一转,回到柯巴的辩解上,“这样一种武器,它或者毁掉一颗行星,或者制造j射线弄瞎靠近它的人的眼睛。柯巴,这种威力,你居然会把它看成一种防御武器?齐扎拉教团非得把身边所有人的眼睛弄瞎才感到安全吗?”

“是出于好奇心,陛下。”柯巴辩解道,“我们知道古老的法律规定只有各大家族才能拥有原子弹,可齐扎拉教团服从了……服从了……”

“服从了你。”保罗说,“好奇心?哼!”

“即使是原告的声音,您也必须让我亲耳听到!”柯巴说,“这是弗雷曼人的权利。”

“他说的是事实,陛下。”斯第尔格说。

厄莉娅狠狠瞪了斯第尔格一眼。

“法律就是法律。”斯第尔格说。他察觉了厄莉娅的不满,于是开始引述弗雷曼法律,不时加以自己的看法。

厄莉娅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等斯第尔格的话说出口,她就听到了。他怎么会这么容易上当受骗?斯第尔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官气十足、态度保守,也从来没有如此拘泥于古老的弗雷曼法典。只见他下巴凸出,一副好斗的神情,嘴唇激动地嚅动着。平时的斯第尔格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夸夸其谈。他怎么会这样?

“柯巴是弗雷曼人,因此,必须根据弗雷曼法律进行判决。”斯第尔格总结说。

厄莉娅转身望着窗外,花园上空的云朵将阴影投到房间的墙壁上。沮丧压倒了她。他们已经在这件事情上耗了一上午,可瞧瞧结果吧。柯巴已经放松下来。颂词作者摆出一副受到不公正指控的姿态,一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表达对穆阿迪布的爱的无辜姿态。她瞥了一眼柯巴,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的表情中混杂着狡诈和自大。

对他来说,斯第尔格的发言简直相当于一个信息,她想。他已经听到了朋友的叫喊:“坚持住!援兵就要到了!”

不久之前,这事还仿佛牢牢处于他们的掌控之下。来自侏儒的信息、密谋的线索、举报者的名字,这些情况全在他们手中。但他们没有把握住最关键的一刻。斯第尔格?肯定不是斯第尔格。她转过身,瞪着这个老弗雷曼人。

斯第尔格毫不畏怯地迎着她的目光。

“谢谢你提醒我们注意法律条文,斯第尔格。”保罗说。

斯第尔格低头致敬。他靠近了些,用只有保罗和厄莉娅才能读懂的哑语说:交给我吧,我先把他榨干,然后再说。

保罗点点头,朝柯巴后面的卫兵做了个手势。

“把柯巴带到一间安全措施最严密的牢房去。”保罗说,“除了辩护律师以外,不许其他人探视。我指派斯第尔格做你的辩护律师。”

“我要自己选择辩护律师!”柯巴大叫。

保罗猛地转过身来:“你否认斯第尔格的公正和判断力?”

“哦,不,陛下,可是……”

“把他带走!”保罗喝道。

卫兵把柯巴从坐垫上扯起来,押着他出去了。

耐布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然后开始离开楼座。侍卫们也从楼座下方走到窗户边,拉下橘红色的帷幔。房间里顿时充满幽暗的橘红色阴影。

“保罗。”厄莉娅说。

“除非到了能够对暴力手段运行得当的时候,”保罗说,“我们不应该轻易使用这种手段。谢谢你,斯第尔格,你的戏演得很好。厄莉娅,我已经明确辨认出了那些和柯巴一伙的耐布。他们不可能不暴露一点蛛丝马迹。”

“这一套,你们俩事先商量好的?”厄莉娅问道。

“即使我宣布立即处死柯巴,耐布们也会理解的。”保罗说,“不过,这种正式审讯程序,却没有严格遵循弗雷曼法律……他们会觉得自己的权利受到了威胁。有哪些耐布支持他,厄莉娅?”

“肯定有雷杰芬雷。”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还有萨态德,可是……”

“给斯第尔格一份完整的名单。”保罗说。

厄莉娅只觉得喉咙发干,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此时,她和其他人一样,对保罗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畏惧。保罗没有眼睛,却活动自如,这其中的原理她当然明白,但高明到这种程度,她仍然不由得有些胆寒。在自己的幻象中看到了他们的模样、形体!她感到自己的形象在他的预言幻象中闪烁,幻象与现实吻合得分毫不差,但这种契合完全取决于他的一言一行,言行稍有偏差,既定的未来就会改变。通过幻象,他牢牢地掌握着所有的人和事!

“您的早朝接见时间早就到了,陛下。”斯第尔格说,“许多人……觉得好奇……害怕……”

“你害怕吗,斯第尔格?”

声音很低,几乎无法听清:“是的。”

“你是我的朋友,没必要怕我。”保罗说。

斯第尔格咽了口唾沫:“是的,陛下。”

“厄莉娅,让早朝的人进来。”保罗说,“斯第尔格,发信号通知他们。”

斯第尔格遵旨行事。

大门口顿时一片骚乱。卫兵们死命拦住挤在暗角里的觐见者,为官员们隔出一条通道;皇家卫兵推搡着千方百计想挤进来的陈情者,而身穿华丽长袍的陈情者们叫嚷着,咒骂着,手里晃动着他们收到的邀请单;卫兵们清理出来的通道上,执事大踏步走在官员们的前面。他手里拿着享有优先待遇人员的名单,这些人被允许接近皇帝。该执事是一个名叫泰克鲁布的弗雷曼人,瘦长结实,蓄着一圈络腮胡子,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神气活现地晃动着那颗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脑袋。

厄莉娅走上去挡住他,让保罗有时间带着契尼从高台后面的私人通道迅速离开。泰克鲁布窥探着保罗的背影,这种神情顿时让厄莉娅涌起一股不信任之感。

“今天由我代表我哥哥。”她说,“每次只能来一个陈情者。”

“是,夫人。”他转身安排后面的人群。

“我记得你从前绝不会误解你哥哥的意思。”斯第尔格说。

“我当时心烦意乱。”她说,“但你不是也变了吗,斯第尔格?而且是戏剧性的巨大变化。”

斯第尔格大吃一惊,身体一挺。一个人总会有些改变,那是自然的。可戏剧性的变化这一点,他自己从来没想过。戏剧化这个词只适用于那些来自外星、品德和忠诚度都靠不住的演艺人员。戏剧是帝国的敌人用来煽动浮躁的老百姓的把戏。还有柯巴,抛弃了弗雷曼品德,把戏剧那一套用在齐扎拉教团上。他会为这个丢掉性命的。

“这句话有点尖刻呀。”斯第尔格说,“你不信任我了吗?”

他声音里的忧伤使她的表情缓和下来,可语调没变:“你也知道,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哥哥向来认为,无论什么事,只要交到斯第尔格手里,就可以彻底放心了。这方面,我一直完全赞同我哥哥。”

“那你为什么说我……变了?”

“你准备违抗我哥哥的命令。”她说,“我看得出来。我只希望不要因此毁了你们两个人。”

第一批觐见者、陈情者来了。没等斯第尔格回答,她已经转过身去。她看到了他的表情,也知道他的感受。从母亲的信上,她读到了同样的感受——用法律取代道德和良知。

“你们制造了一个致命的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