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做不聪明,友索,把这种东西带到这儿来。”斯第尔格说。
友索,保罗想,我的穴地名字。斯第尔格想让我明白,他曾经领导过我,曾经在沙漠中救过我的命。
“为什么您要这样做呢?”斯第尔格问,紧靠在保罗身后。
“数据。”保罗说,“我需要更多的数据。”
“仅仅以门泰特的身份面对这样的威胁,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很有见地,保罗想。
门泰特的计算能力也是有限的。它就像语言一样。语言是有限的,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没有限制、也没有边界的事物。但尽管如此,门泰特的能力仍然很有用处。他把这些话告诉了斯第尔格,看他有没有本事把自己驳倒。
“总有一些东西在范围之外。”斯第尔格说,“有些东西,最好还是把它们放在我们考虑的范围之外。”
“或者让它们留在我们心里。”保罗说。刹那间,身为预言者的他、身为门泰特的他,两者共同得出了结论。放在范围之外,不加考虑,这没问题。但最可怕的是,这些东西深埋在他心底,盘桓不去。他如何才能对抗他自己、逃避他本人?敌人的企图正是设下毒计,让他来个自我毁灭。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看到了更加可怕的种种可能的未来。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明亮的走廊灯光从背后照亮柯巴的身影,他急匆匆闯进来,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一把扔进来似的。进入阴暗的接见室后,他骤然止步。捧在他双手上的是几卷志贺藤卷轴,在走廊射进来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像奇形怪状的珍宝。一只卫兵的手伸了过来,关上房门,珠宝的亮光于是随之消失。
“是您吗,陛下?”柯巴问,朝阴暗处凝视着。
“什么事?”斯第尔格问。
“斯第尔格?”
“我们都在这儿。什么事?”
“您下令为宇航公会的人举行招待会,我觉得十分不安。”
“不安?”保罗问。
“人们都说,陛下,您太给我们的敌人赏脸了。”
“就这些话?”保罗说,“这些卷轴是我早些时候要你拿来的东西吗?”他指着柯巴手里的志贺藤卷轴。
“卷轴……哦!是的,陛下。这些就是历史记录。您想在这儿看吗?”
“我已经看过了。让你带来是想让斯第尔格看看。”
“我看?”斯第尔格只觉得心头火起。他觉得这又是保罗心血来潮。历史!他来这里是为了跟保罗讨论征服扎布仑星球的后勤问题,不巧却碰上宇航公会的大使。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又冒出了柯巴和历史!
“你对历史知道多少?”保罗沉吟着,心里暗自琢磨着自己身边这个拖着长长影子的人。
“陛下,我能说出我们的人民到过的每一个星球,我还熟悉帝国的每一片疆域……”
“地球的黄金年代,你研究过吗?”
“地球?黄金年代?”斯第尔格又着急又迷惑。为什么保罗忽然想起讨论什么人类起源时期的神话?斯第尔格的脑子里仍然塞满了扎布仑星球的数据。据门泰特参谋人员计算,需要两百零五艘护航舰来运载三十个军团。此外还有辎重营、治安部队、齐扎拉传牧师……食物补给(数字就在他脑子里)以及香料……武器、军服、纪念章……阵亡战士的骨灰缸……需要的专家:制作宣传材料的人、职员、会计……间谍……以及双重间谍……
“我还带来了脉冲同步装置配件,陛下。”柯巴大着胆子说。他显然察觉到保罗和斯第尔格之间的气氛有点紧张,于是惶惶不安起来。
斯第尔格摇摇头。脉冲同步装置?为什么保罗要他在一部志贺藤投影仪上使用脉冲式记忆同步系统?为什么要从历史记录中扫描下某段特别的数据?这是门泰特的工作!和往常一样,一想起投影仪和记忆同步装置,斯第尔格便不由得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些东西总是让他的感官极度不舒服。数据排山倒海般涌来,脑子很久以后才能理出个头绪。有的信息常常会让他大吃一惊: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脑子里竟然储存了这样的信息。
“陛下,我来是想和您讨论扎布仑星的后勤问题。”斯第尔格说。
“让扎布仑后勤问题脱水吧!”保罗不耐烦地说。他用了个弗雷曼下流话,意思是这种水分是如此下贱,没人愿意不顾身份去接触它。
“陛下!”
“斯第尔格,”保罗说,“你最需要的是一种平衡感。只有懂得从长远角度考虑问题,才能获得这种平衡感。关于过去那个时代,我们手头只有很少的资料。芭特勒圣战毁掉了太多东西,但剩下的所有数据,柯巴都已经替你带过来了。你就从成吉思汗开始吧。”
“成吉……思汗?他是萨多卡军团的人吗,陛下?”
“哦,比萨多卡军团早得多。他杀了……大概四百万人。”
“杀了那么多人,他肯定有非常强大的武器,陛下。可能是激光射束,要不就是……”
“不是他亲自动手杀的,斯第尔格。他像我一样,派出了自己的军团。顺便再提提另一个家伙,一个叫希特勒的人——他杀了六百多万人。对古代人来说,这个数字相当可观了。”
“杀死……被他的军团杀死的吗?”斯第尔格问。
“是的。”
“这些统计数字没什么了不起,陛下。”
“很好,斯第尔格。”保罗瞥了一眼柯巴手上的卷轴,柯巴站在那儿,好像想扔下这些东西立即逃走。“我来告诉你一点儿别的统计数字。据保守估计,我已经杀死了六百一十亿人,灭绝了九十颗行星,使五百颗星球元气大伤。我消灭了四十种宗教,它们存在了……”
“异教徒!”柯巴抗议道,“他们全是异教徒!”
“不,”保罗说,“他们是教徒。”
“陛下在开玩笑。”柯巴颤声说,“圣战给成千上万颗星球带来了光明!”
“带来了黑暗。”保罗说,“一百代人以后,人类才能从穆阿迪布的圣战中恢复过来。我很难想象还有谁能超过我这番壮举。”他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咆哮般的大笑。
“是什么使穆阿迪布觉得如此可笑?”斯第尔格问。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看到了希特勒的幻象,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肯定说过。”
“没哪个统治者拥有过像您一样的权力。”柯巴反驳道,“谁敢向您挑战?您的军团控制了人类所知的整个宇宙,以及所有……”
“控制着这一切的是军团。”保罗说,“不知他们自己是不是明白这一点。”
“但军团受您的控制,陛下。”斯第尔格插话。声音明显表明,他突然领悟到了自己在这个指挥链上的重要性——这些力量正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保罗成功地让斯第尔格的思绪转上了自己所希望的轨道,于是把注意力转到柯巴身上:“把卷轴拿到沙发这儿来。”柯巴按吩咐做了。保罗问:“招待会进行得怎么样,柯巴?我妹妹把事情都处理得很妥当吗?”
“是的,陛下。”柯巴的声音警觉起来,“但契尼一直通过窥视孔观察。她怀疑宇航公会的随员中有萨多卡。”
“她是对的。”保罗说,“豺狼们全都聚在一起了。”
“早些时候,邦耐杰还担心他们趁机潜入皇宫的隐秘之处。”斯第尔格指的是负责保罗个人安全的卫士长。
“他们那么做了吗?”
“还没有。”
“可花园不如平时整洁了。”柯巴说。
“怎么个不整洁法?”斯第尔格问。
保罗点点头。
“陌生人来来去去,”柯巴说,“踩踏植物,交头接耳。有些话让我很不安。”
“比如说?”保罗问。
“比如税收的花费方式是否合理。据说大使本人也问过这样的问题。”
“我倒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保罗说,“花园里的陌生人多吗?”
“很多,陛下。”
“邦耐杰已经派了精兵强将把守最易受攻击的入口,陛下。”斯第尔格说。说话时,他侧过头去,房间里唯一亮着的灯照亮了他的半边脸。这种灯光、这张脸,唤醒了保罗的记忆,来自沙漠的记忆。保罗没有让自己陷入记忆之中,他考虑的是斯第尔格。此人怎么会这么快便能收束心神,重新考虑起现实问题来?这个弗雷曼人的前额皮肤绷得紧紧的,像一面镜子,反射出他脑海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了,对皇帝的古怪行径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我不喜欢他们进入我的花园。”保罗说,“对宾客必须以礼相待,欢迎外交使节更是必须在礼仪上有所表示。但……”
“我去把他们打发走。”柯巴说,“马上。”
“等等!”柯巴正要转身出去,保罗命令道。
房间里突然一片寂静,就在这一刹那,斯第尔格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恰好可以看清楚保罗的脸。动作非常巧妙。保罗暗自钦佩。干得漂亮,真是丝毫不露痕迹。只有弗雷曼人才有这个本事。这是狡黠,也是对别人隐私的尊重。弗雷曼人的生活离不了这种小动作,长期坚持,才会有这样的造诣。
“几点了?”保罗问。
“快到半夜了,陛下。”柯巴说。
“柯巴,我认为你也许是我最好的创造物。”保罗说。
“陛下!”柯巴好像受到了伤害。
“你敬畏我吗?”保罗问。
“您是保罗·穆阿迪布,是我们穴地的友索。”柯巴说,“您知道我信仰……”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耶稣基督门下的使徒?”保罗问。
柯巴显然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通过这句话的语气,他准确地把握住了它的意思:“陛下知道我的忠心!”
“愿夏胡鲁保佑我们!”保罗喃喃地说。
这瞬间可疑的沉默被一阵口哨声打破了,有人从外厅走过。口哨声到了门外,被卫兵喝止了。
“柯巴,你或许能活得比我们更长久。”保罗说,同时看到斯第尔格的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那些花园里的陌生人怎么办,陛下?”斯第尔格问。
“啊,对了。”保罗说,“叫邦耐杰把他们轰出去,斯第尔格。让柯巴去帮他。”
“我?陛下?”柯巴流露出深深的不安。
“我的某些朋友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弗雷曼人。”保罗对柯巴说,实际上是指点斯第尔格,“记下那些被契尼认出来的萨多卡,然后杀死他们。你亲自去做。我希望做得干净点,不要引起骚乱。请记住,宗教和政府并不仅仅是签署和约、宣扬教义。”
“谨遵穆阿迪布命令。”柯巴低声说。
“扎布仑后勤计划的事呢?”斯第尔格问。
“明天吧。”保罗说,“等把陌生人从花园驱逐出去,招待会完了再说。晚会结束了,斯第尔格。”
“我明白,陛下。”
“我知道你明白。”保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