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八章

“一个贝尼·杰瑟里特竟然去深究可调节系统背后的原理?”保罗问。

“我猜你从来没有试过七盏灯以上!”她有点气恼。他的关心惹恼了她。

“只有一次。”保罗说,“哥尼·哈莱克十点钟时冷不丁来见我,弄得我很尴尬。当时的事儿我就不多说了。唔,说到难堪……”

“也许你下次进来之前应该先知会一声。”她说。从保罗身边擦过,走进卧室,找出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披在身上,对着墙上的一面镜子梳理自己的头发。她感到疲倦、失落,类似性爱之后的淡淡忧伤。她想再冲个澡……然后睡觉。“你们为什么来这儿?”她问。

“陛下。”斯第尔格说,声音有点奇怪。厄莉娅不由得回过头来望着他。

“这件事有点奇怪,”保罗说,“是伊勒琅建议我们来的。她认为——斯第尔格的信息也证实了——敌人准备发起一轮大的攻势……”

“陛下!”斯第尔格说,声音急促。

她哥哥不解地转过头,厄莉娅则仍然瞪着这个弗雷曼老耐布。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使她强烈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原始人。斯第尔格相信超自然的世界近在身边,它以一种异教徒的语言和他对话,消除他的疑惑。他的宇宙是凶暴的、难以驾驭的,完全没有帝国的井井有条。

“什么事,斯第尔格?”保罗说,“你想由你来告诉她我们来这儿的原因?”

“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斯第尔格说。

“怎么回事,斯第尔格?”

斯第尔格瞪着厄莉娅:“陛下,您难道没看见?”

保罗转向自己的妹妹,开始感到有些不安。所有部下中,只有斯第尔格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但也只是偶尔急迫的时候才用。

“这孩子需要配偶了!”斯第尔格冲口而出,“如果她不结婚,肯定会出问题的。而且得快。”

厄莉娅猛地掉转头,脸涨得通红。他怎么会一下子击破我的防线?不知怎么回事,此时此刻,就连贝尼·杰瑟里特的自控术也束手无策。斯第尔格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他又不会音言。一时间,她颇有点恼羞成怒。

“伟大的斯第尔格开口了!”厄莉娅说,仍然背对着他们,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暴躁,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弗雷曼人斯第尔格,居然有资格对少女心事说三道四了!”

“因为我爱你们两个,所以必须说。”斯第尔格说,声音带着无比的尊严,“如果连男女之间的这点东西都看不明白,我还当什么弗雷曼人的族长?看出这种问题并不需要什么神秘的魔力。”

保罗掂量着斯第尔格的话,回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一幕,以及自己所产生的(无法否认的)男性冲动。确实如此,厄莉娅春情荡漾,情欲难以遏制。为什么赤身裸体到训练室里来?还鲁莽地拿生命当儿戏?十一道光!在他眼中,那台蠢笨的自动机器变成了一只古老可怕的魔兽,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很久以前的过去,这类机器是具有人工智能的计算机,芭特勒圣战结束了这一切,但这台机器仍然带着一股古代机器的罪恶气息。

自然,斯第尔格是对的。他们必须为厄莉娅找一个伴侣。

“我来安排。”保罗说,“厄莉娅和我要好好谈谈这件事……私下里。”

厄莉娅转过脸,盯着保罗。她很清楚保罗的头脑是怎么运行的,于是她知道,这是一个经过门泰特运算得出的决定,在那个人类计算机中,无数片段信息经过分析,最后拼成一个整体。这个过程是无情的,宛如星球的运动,其中蕴含着宇宙运行的规律,无可阻挡,又令人望而生畏。

“陛下,”斯第尔格说,“也许我们应该……”

“现在不说这个!”保罗不耐烦地说,“我们还有别的事。”

厄莉娅知道自己不敢和哥哥对着干,于是赶紧用贝尼·杰瑟里特心法抛下刚才的事,问:“是伊勒琅叫你们来的?”她隐隐意识到这其中有点不祥的意味。

“没有那么直接。”保罗说,“她给我们的情报证实了我们的怀疑:宇航公会千方百计想弄一条沙虫。”

“他们试图捉一条小的,然后在别的星球上培植香料。”斯第尔格说,“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星球。”

“还意味着他们有弗雷曼同谋!”厄莉娅喝道,“外邦不可能捕捉到沙虫!”

“这是不言而喻的。”斯第尔格说。

“不,你没懂我的意思。”厄莉娅说,她被斯第尔格的迟钝气得火冒三丈,“保罗,你肯定……”

“内部腐败开始了。”保罗说,“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令我十分不安的是,我从来没有在预言幻象中看到那另一个可以培植香料的星球。如果他们……”

“令你不安?”厄莉娅厉声道,“只可能有一种解释:宇航会的宇航员用他们的预知能力隐蔽了培植香料的地方,和他们隐蔽大家族庇护所的方位一样。”

斯第尔格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了,什么话也没说。他所崇拜的两位偶像自己承认他们也有弱点,这简直是亵渎神明啊。

保罗察觉到了斯第尔格的不安,说:“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马上处理!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厄莉娅。斯第尔格建议把巡逻范围延伸到沙漠的开阔地带,同时加强穴地的警戒。或许我们可以发现敌人的登陆部队,从而阻止他们。这种可能性并不是不存在的……”

“在有宇航员引导他们的情况下?”厄莉娅问。

“对方来势汹汹呀。”保罗说,“所以我才到这儿来找你商量。”

“难道他们预见到了什么我们没有看到的东西?”厄莉娅问。

“正是这样。”

厄莉娅点点头,想起了那种忽然出现的新沙丘塔罗牌。她马上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扩大有预言能力的人群的数量,从而干扰我们一方的预言能力。”保罗说。

“只要有足够的巡逻部队,”斯第尔格大着胆子说,“我们说不定能阻止……”

“我们什么也阻止不了……永远不能。”厄莉娅说。她不喜欢斯第尔格现在的思维方式:收拢目光,对最重要的东西视而不见。这不是她记忆中的斯第尔格。

“我们必须这样想,他们能搞到一条沙虫。”保罗说,“至于能否在别的星球上种植香料,这就是另一码事了。种植香料光靠一条沙虫远远不够。”

斯第尔格的目光从哥哥移向妹妹。他理解他们的意思,穴地生活已经把生态学的观念深深植入了他的脑海。离开厄拉科斯的生态环境,离开那些沙漠浮游生物、小小造物主,被捕获的沙虫根本不可能存活。宇航公会面临的问题很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可能。沙虫在别的地方能否活下来,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那么,您的预言魔法没有发现宇航公会的小动作?”他问。

“真该死!”保罗发火了。

厄莉娅观察着斯第尔格。这个野蛮人的脑子里装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对魔法很着迷。魔法!魔法!窥视未来无异于盗取圣火上的火苗。这种做法极度危险,冒险者很可能永远迷失在渺不可见的未来。

当然,人们也有可能从那个无形的、危险的地方带回某种有形的、可以把握的东西。现在,斯第尔格感受到了另外一种力量,存在于未知的地平线之外、或许比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女巫之王和魔法师朋友更大的力量。而在这种力量面前,他所崇拜的两个人却都暴露出了危险的弱点。

“斯第尔格,”厄莉娅尽量给他打气,“如果你站在沙丘之间的谷地,而我站在丘顶,我就能看见你看不见的地方,看到沙丘之外的地方。”

“可有些东西你还是看不见。”斯第尔格说,“你经常这样说。”

“一切力量都是有限的。”厄莉娅说。

“危险或许来自沙丘之后。”斯第尔格说。

“我们面临的情况或许正是如此。”厄莉娅说。

斯第尔格点点头,紧盯着保罗的脸:“可无论群山后面藏着什么,接近我们时都必须从沙丘上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