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五章

“欺骗也是一种治国工具。”伊勒琅赞同。

“任何权力都必须加以限制,那些把他们的希望寄托在一部宪法中的人无疑会发现这一点。”保罗说。

柯巴改变了自己虔敬的姿势,挺直身子:“陛下?”

“什么?”保罗想,是了!这是个对那部尚不存在的宪法抱同情态度的人。

“我们可以先试着颁布一部宗教宪法。”柯巴说,“让虔信者可以……”

“不!”保罗厉声说,“议会必须颁布一条命令。你在记录吗,伊勒琅?”

“是的,陛下。”伊勒琅说。她的声音冷漠呆板,显然非常不喜欢这份被迫承担的枯燥乏味的工作。

“宪法会变成极端的专制,”保罗说,“其权力至高无上。宪法是鼓动起来的社会权力,没有任何道德和良心。它可以摧毁社会的各个阶层,无情地抹杀所有尊严和个性。它没有稳定的标准,也不受任何限制。与此相比,我则是有限制的。为了给我的人民提供绝对的保护,我禁止颁布宪法。议会特发此令。年、月、日,等等。”

“伊克斯联邦提出的税的问题怎么处理?”斯第尔格问。

保罗的目光从柯巴恼怒得满脸通红的脸上移开,说:“你已经有想法了,斯第尔格?”

“我们必须控制税款。”

“宇航公会得到了我在杜拜合约的签字,但它要付出代价。”保罗说,“这个代价就是伊克斯联邦给我们的税款。没有宇航公会提供运输,伊克斯联邦不可能进行贸易。这笔钱他们会付的。”

“好极了,陛下。”斯第尔格拿起另一个文件夹,清了清喉咙,“这是齐扎拉教团有关萨鲁斯·塞康达斯星的报告。伊勒琅的父亲一直在指挥他的军团演习登陆战术。”

伊勒琅把玩着自己的左手掌,仿佛突然在上面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脖颈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伊勒琅,”保罗问,“你还坚持认为你父亲手下那唯一的军团只不过是摆设而已吗?”

“他能用一个军团做什么?”她问,眼睛眯成一条缝瞪着他。

“能用这个军团让自己送命。”契尼说。

保罗点点头:“为此受到谴责的当然又是我。”

“我认识一些圣战指挥官。”厄莉娅说,“听到这个消息,他们肯定会立即采取行动。”

“可那不过是他的治安部队而已!”伊勒琅反驳道。

“那么他们就没有必要演习登陆战术。”保罗说,“我建议你在下一张给你父亲的便条里坦率而直接地谈谈我的意见,叫他安分守己。”

她低下头。“是,陛下。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我父亲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的反对者会把他塑造成一个烈士的。”

“嗯,”保罗说,“没有我的命令,我妹妹不会把消息透露给那些指挥官。”

“攻击我父亲有很大风险,不一定是军事上的风险。”伊勒琅说,“人们已经开始怀念他统治下的皇朝了。”

“你越扯越远了。”契尼说,话音里有一股弗雷曼人的杀气。

“够了!”保罗命令道。

他掂量着伊勒琅的话,想着人民中产生的怀旧情绪。是啊,她的话确实道出了某种真相。伊勒琅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送来了正式请求。”斯第尔格边说边递上另一个文件夹,“她们希望商讨一下您的血脉延续问题。”

契尼斜睨着那份文件,仿佛里面暗藏着致命的诡计。

“像往常一样搪塞过去。”保罗说。

“我们非得这样吗?”伊勒琅请求道。

“也许……应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契尼说。

保罗坚决地摇摇头。她们不知道,他不打算做出这种妥协,至少现在没有这种打算。

可契尼继续说了下去。“我到我的出生地泰布穴地的祈祷墙祈祷过,”她说,“也去看过医生。我还跪在沙漠里,把我的想法说给沙地深处的夏胡鲁。可是,”她无奈地耸耸肩,“没有任何用处。”

科学和迷信,两者都辜负了她,保罗想,我是不是也辜负了她?我毕竟没有告诉她为厄崔迪家族带来子嗣意味着什么。他抬起头,发现厄莉娅眼里流露出怜悯。妹妹的这种表情使他烦乱不堪,她是否同样看到了那可怕的未来?

“陛下应该知道,没有继承人对帝国来说多么危险。”伊勒琅说,声音带着贝尼·杰瑟里特式的圆滑和说服力,“这些事讨论起来很困难,可必须把它公开。皇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是这个帝国的领导者。如果他没有继承人而死去,臣子为争夺皇位的残杀就会接踵而至。您热爱您的人民,难道忍心发生这样的祸乱?”

保罗离开长桌,踱到露台窗户边。微风慢慢吹散了城市那边升起的袅袅炊烟。天空逐渐变暗,成了银蓝色。满是灰尘的夜幕从屏蔽墙上落下,光线于是更加暗淡。他凝视着南面那堵峭壁,正是它保护着北面的领地免受风沙侵袭。他想,自己心境宁静的时候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个屏障?

与会者坐在他身后,静静地等着。他们知道,他离震怒只差一步。

保罗只觉得时间在体内来回冲撞,过去、现在和未来搅成一团。他极力镇定下来,澄澈宁静,平衡诸般要素。只有平衡各方,才能构建一个全新的未来。

还是放手不管了吧……放手……放手,他想,如果我带上契尼,只带上她,和她一块儿离开这里,到杜拜星找一个藏身之处躲起来,会怎么样呢?但他的名字仍会留下来,圣战将找到一个新的、更可怕的支撑点,他也会因此遭到谴责。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唯恐在追求新目标时丧失自己原有的、最为宝贵的东西,唯恐宇宙因为自己最轻微的一声细语而彻底崩塌,成为一堆他再也无从着手的碎片。

下面,一大群朝圣的香客们挤在广场上,绿白相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他们在厄拉奇恩卫兵的后面走来走去,像一条无头无尾的蟒蛇。保罗想起来了,自己的接见大厅此刻肯定也挤满了这样的香客。香客!他们抛妻弃子的朝圣活动成了帝国的一项让人不舒服的财源。朝圣者的宗教脚步遍及太空,他们不断涌来,涌来,涌来。

我是怎么发动这场运动的?他问自己。

当然,煽起这场运动的是宗教。它一直潜伏在人类的遗传基因里,辛苦挣扎了许多世纪才盼到了这短暂爆发的一瞬。

在深藏内心的宗教本能的驱使下,人们来了,来寻找精神的复活。朝圣在这儿到达终点——“厄拉科斯,重生之地,死亡之地”。

那个狡猾的老弗雷曼人说,从这些香客身上能挤出水来。

谁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保罗怀疑。他们号称自己到了圣地。可他们应该知道,宇宙中根本不存在什么伊甸园,灵魂也找不到杜拜星那样的庇护所。他们把厄拉科斯称作未知之地,认为所有神秘之事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这里是连接今生和来世的纽带。最可怕的是,人们离开这里时,一个个都心满意足,好像当真找到了什么答案似的。

他们在这儿找到了什么?保罗问自己。

处于宗教狂热中的香客们在大街小巷狂呼乱叫,像奇怪的鸟群。事实上,弗雷曼人管他们叫“迁徙鸟”,称那些死在这儿的香客为“长着翅膀的灵魂”。

保罗叹了口气,心想,军团每征服一个新的星球,都相当于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香客发源地,这些人对“穆阿迪布带来的宁静”充满感激之情。

其实,任何地方都有宁静,保罗想,任何地方……除了穆阿迪布的心。

他感到自身的一部分深深沉入到没有尽头的冰凉和灰暗之中。他的预知能力篡改了一直为人类尊奉的宇宙图像,他破坏了宇宙的和平,代之以狂暴的圣战。他击败了这个普通人的宇宙,从智力上战胜了它,用预知征服了它。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宇宙会溜出他的手心,让他再也把握不住。

他脚下这个被他征服的星球如今已经从沙漠变成了绿洲,充满生机,它的脉搏和最健壮的人一样有力。它开始反抗他,挣扎着,渐渐摆脱他的掌握……

一只手温柔地伸了过来。他回过头,发现契尼望着他,眼里充满关切。那双眼睛凝视着他,她低声说:“求求你,亲爱的,别和自己过不去了。”她的手散发出无限温情,使他振作起来。

“我的沙漠之春。”他轻轻说。

“我们一定要尽快回沙漠去。”她悄声说。

他捏了捏她的手,又松开它,回到长桌旁,没有坐下。

契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伊勒琅盯着斯第尔格面前的文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伊勒琅提议她自己做帝国继承人的母亲。”保罗说,他看了看契尼,又看看伊勒琅,伊勒琅避开他的目光。“我们都知道,她并不爱我。”

伊勒琅一动不动。

“我知道,从政治角度考虑,这种做法有其道理。”保罗说,“但我是从人类情感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的。我想,如果皇后不受制于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提出这种要求也不是为了获得个人权力,我的态度或许会有所不同。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拒绝她的提议。”

伊勒琅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

保罗坐下来想,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控。他靠近她,说:“伊勒琅,我真的非常遗憾。”

她下巴一抬,眼里冒出怒火。“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她怒气冲冲地说,然后转向斯第尔格,“还有急事要讨论吗?”

斯第尔格没有看她,只望着保罗说:“还有一件事,陛下。宇航公会再次提议要在厄拉科斯星上设立正式的大使馆。”

“是那种太空使馆吗?”柯巴问,声音充满憎恨。

“大概是的。”斯第尔格说。

“这件事要仔细考虑考虑,陛下。”柯巴提醒道,“宇航公会的代表踏上厄拉科斯,这种事,耐布委员会是不会喜欢的。他们甚至憎恨被宇航公会的人踏过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住在箱子里,不接触地面。”保罗恼怒地说。

“耐布们说不定会自作主张的,陛下。”柯巴说。

保罗怒视着他。

“他们毕竟是弗雷曼人啊,陛下。”柯巴固执地说,“我们记得很清楚,镇压我们的人都是宇航公会带来的,受宇航公会的鼓动。还有,为了不让他们把我们的秘密泄露给敌人,我们被迫忍受他们的敲诈,他们榨干了我们每一个……”

“不要说了!”保罗厉声说,“你以为我忘了吗?”

柯巴结巴起来,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冲动失言了:“陛下,请原谅。我没有暗示您不是弗雷曼人,我没有……”

“他们派来的会是一个宇航员。”保罗说,“也就是说,这个宇航员并没有预见到这里会发生什么危险,否则他是不会来的。”

突如其来的恐惧使伊勒琅感到口干舌燥,她说:“你已经……看见了一个宇航员要来这儿?”

“我自然没有看见什么宇航员。”保罗嘲弄地模仿着她的腔调,“但我能看见这个人到过哪里、这个人将要去哪里。就让他们送一个宇航员来好了,或许我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就这样定了。”斯第尔格说。

伊勒琅用手遮住自己的脸,手掌后露出了微笑:那么,这是真的。我们的皇帝看不见宇航员。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密谋没有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