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第二部 第二章

“关键是力量,以及如何运用力量。”斯凯特尔说着,慢慢靠近宇航公会宇航员的箱子,“我们特莱拉人相信,宇宙的万事万物中,只有追求物欲的冲动是唯一恒定不变的力量。这种力量通过学习种种经验教训,不断壮大自己。听好了,公主殿下,这种力量始终在学习。而这种不断学习的动能,我们才称之为力量。”

“你们还是没有说服我,证明我们能够击败皇帝。”伊勒琅说。

“我们甚至没有说服自己。”斯凯特尔说。

“无论我们转向何方,”伊勒琅说,“总会面对他的魔力。他是魁萨茨·哈德拉克,一个可以同时处于不同时空的人;他是穆阿迪布,对齐扎拉教团的传牧师来说,他的每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都是不可抗拒的命令;他是一名门泰特,其大脑远远超过最优秀的古代计算机;他还是弗雷曼军团的穆阿迪布,可以命令他们杀光星球上所有的人类;他拥有能看破未来的灵眼,还有我们贝尼·杰瑟里特孜孜以求的基因模式……”

“这些我们都知道。”圣母插话说,“而且我们还知道更不妙的事:他的妹妹,厄莉娅,也有这种基因模式。可他们也是人,两个人都是。因此,他们也有弱点。”

“可这些弱点在哪儿?”变脸者问,“我们能在他的宗教圣战军团中找到吗?皇帝的齐扎拉僧侣会反叛他吗?抑或是大家族的那些当权者?兰兹拉德联合会除了耍耍嘴皮子还能做什么?”

“我认为是宇联商会。”艾德雷克说,在箱子里转了个身,“宇联商会是做生意的,永远逐利而行。”

“也可能是皇帝的母亲,”斯凯特尔说,“杰西卡夫人。她留在卡拉丹星球,但和儿子的联系十分频繁。”

“那条背信弃义的母狗。”莫希阿姆说,声调平淡,“我真想剁掉我这双训练过她的手。”

“我们的阴谋需要一个入手处,一个可以操纵对方之处。”斯凯特尔说。

“可我们并不仅仅是阴谋家。”圣母反驳道。

“啊,是的。”斯凯特尔表示同意,“我们精力过人又聪明好学,是希望的曙光,人类必将因我们而获得拯救。”他用演说的方式说出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对特莱拉人来说,这或许是最极端的讽刺了。

只有圣母理解了话中的奥妙。“为什么?”她问,问题直指斯凯特尔。变脸者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艾德雷克清了清喉咙,说道:“我们别玩弄这些愚蠢的玄学游戏了。所有哲学问题只有一个——万物为什么存在?而所有的宗教、商业和政治的问题也只有一个——谁拥有权力?所谓联盟、联合、协作等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假的,除非是为了追求权力。权力之外的一切全是胡扯,最有思考能力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斯凯特尔朝圣母耸耸肩。艾德雷克已经代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是他们最大的弱点。为了确信圣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斯凯特尔说道:“好好听听导师的教诲吧。人都需要受教育。”

圣母缓缓点头。

“公主殿下,”艾德雷克说,“选择吧。你已经被选择出来,成为命运的工具,你是最优……”

“把你的赞誉留给那些喜欢听奉承话的人吧。”伊勒琅说,“早些时候,你提到了一个鬼魂、一个亡灵,说我们可以把它当成毒药,用它毒害皇帝。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让厄崔迪家族的人自己打败自己。”艾德雷克得意洋洋地说。

“不要卖关子了!”伊勒琅厉声说,“这个鬼魂是谁?”

“一个不同寻常的鬼魂。”艾德雷克说,“它有肉体,还有名字。肉体……是赫赫有名的剑客邓肯·艾达荷。至于名字嘛……”

“可艾达荷已经死了。”伊勒琅说,“保罗经常当着我的面哀悼他。他亲眼看见艾达荷被我父亲的萨多卡杀死。”

“虽说他们吃了败仗,”艾德雷克说,“但您父亲的萨多卡并不是笨蛋。让我们设想一下,一个聪明的萨多卡指挥官在战场上认出了这位剑术大师的尸体。然后会怎样?这具肉体是可以利用、可以训练的……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

“一个特莱拉的死灵。”伊勒琅悄声说,看了一眼身旁的斯凯特尔。

斯凯特尔察觉到了伊勒琅的眼光。他开始用起自己的变脸魔力来:外形不断变化,肌肉也在移动调整。一会儿工夫,伊勒琅面前出现了一个瘦削的男人。脸庞依旧有些圆,可肤色更深,五官微微有些扁平。高耸的颧骨,眼睛深陷,还带着明显的内眦赘皮。乌黑的头发桀骜不驯地顶在头上。

“就是这个模样的死灵。”艾德雷克指着斯凯特尔说。“也许并不是什么死灵,只不过是另一个变脸者?”伊勒琅问。

“不可能。”艾德雷克说,“长时间审察之下,变脸者很可能暴露。不,不是变脸者。我们假设那位聪明的萨多卡指挥官把艾达荷的尸体保存在再生箱里。为什么不呢?这具尸体的肉身和神经属于一个历史上最优秀的剑客、一个厄崔迪家族的高级顾问、一个军事天才。它完全可能被重新激活,成为萨多卡军团的教官,扔掉这具训练有素、才能卓著的尸体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浪费。”

“这件事我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我父亲从前还一直非常信任我呢。”伊勒琅说。

“哦,那是因为您父亲打了败仗,而且几个小时之内您就被卖给了新皇帝。”艾德雷克说。

“这件事办成了吗?”她询问道。

带着令人厌恶的沾沾自喜,艾德雷克说:“我们设想这个聪明的萨多卡明白速度的重要性。他迅速把这具受到严密保护的艾达荷肉身送到了特莱拉人手里。我们再进一步设想,指挥官和他的战士们不久便死掉了,没有来得及把这个消息告诉您父亲,反正他已经没机会拿它派上用场了。事实就是,一具肉身被送到了特莱拉人那里。不用说,运送它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巨型运输船。我们宇航公会的人自然熟知运送的每一件货物。得知这个消息后,岂有不把这具宜于对付皇帝的死灵买下来之理?”

“这么说,这件事办成了。”伊勒琅说。斯凯特尔又恢复了先前胖乎乎的脸。他说:“正如这位唠唠叨叨的朋友所指出的那样,我们确实办成了。”

“你们是怎样训练艾达荷的?”伊勒琅问。

“艾达荷?”艾德雷克问,一边看着那个特莱拉人,“你认识艾达荷吗,斯凯特尔?”

“我卖给你们的是一个叫海特的生物。”斯凯特尔说。

“噢,对了……是叫海特。”艾德雷克说,“为什么把他卖给我们?”

“因为我们曾经繁殖过一个我们自己的魁萨茨·哈德拉克。”斯凯特尔说。

圣母苍老的头颅猛地一晃,眼睛死死盯住他,“你没把这事告诉我们!”她指责道。

“您也没有问。”斯凯特尔说。

“你们是怎么制服自己的魁萨茨·哈德拉克的?”伊勒琅问。

“一个以毕生精力塑造自我的生物,宁可死去,也不愿演化成那个自我的对立物。”斯凯特尔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艾德雷克冒冒失失地说。

“他杀了自己。”圣母喝道。

“你很明白我的意思,圣母。”斯凯特尔警告地说。这句话所用的米拉哈萨语态同时传达出另一层意思:你是一个没有性别的东西,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特莱拉人等着对方弄懂自己这个表达方式过于花哨的暗示。她肯定不会误解他的意思。开始一定很愤怒,随后就会意识到,特莱拉人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辱骂她,因为他本身的繁殖离不开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但话又说回来,他的话着实粗俗难听,颇有侮慢之意,完全不像一个特莱拉人。艾德雷克立即插嘴,用的是米拉哈萨语的安抚语态,想缓和此刻的尴尬:“斯凯特尔,你曾说过,之所以出售海特,是因为你们知道我们打算怎么使用他,而你们也有同样的愿望。”

“艾德雷克,没有我的允许你最好别开口。”斯凯特尔说。宇航公会的家伙刚想争辩,圣母厉声说:“闭嘴,艾德雷克!”

艾德雷克在箱子里向后一缩,恼怒异常。

“我们自己一时的感情与解决大家共同面对的问题无关,”斯凯特尔说,“只会蒙蔽我们的理智。只有一种感情是重要的,就是让我们聚在一起的那种最基本的恐惧。”

“我们理解。”伊勒琅说,瞥了圣母一眼。

“必须看到,我们的防护是非常有限的,”斯凯特尔说,“不会在没有清楚的预见之前贸然行动。”

“你很狡猾,斯凯特尔。”伊勒琅说。

狡猾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必猜了。斯凯特尔想,此事一了,我们将得到一个掌握在我们手中的魁萨茨·哈德拉克。其他人却什么也得不到。

“你们的那位魁萨茨·哈德拉克,其血脉从何而来?”圣母问。

“我们混合了各种最纯正的精华,”斯凯特尔说,“纯粹的善良和纯粹的邪恶。一个完全以制造痛苦和恐怖为乐的恶棍是非常有教育意义的,可以让我们学到许多东西。”

“老男爵哈克南,我们皇帝的外祖父,是特莱拉人的作品吗?”伊勒琅问。

“不是。”斯凯特尔说,“但大自然常常会创造出同样可怕的作品。而我们创造此类作品有一个先决条件:拥有可以进行研究的环境。”

“你们别想不理会我!”艾德雷克抗议道,“是谁让这次会议隐蔽起来,不让他……”

“那好吧。”斯凯特尔说,“请你向我们提供你的最佳决断吧。这个决断是什么?”

“我希望讨论如何把海特交给皇帝的问题。”艾德雷克坚持说,“我认为海特身上反映了厄崔迪人在其出生的星球养成的道德观。海特使皇帝更容易加强自己的道德本性,明白生活和宗教中的各种积极、消极因素。”

斯凯特尔笑了,向他的同伴投去宽厚的一瞥。他们的表现和自己希望的完全一致。老圣母像挥舞长柄大镰刀一般任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伊勒琅原本负有使命,这项使命虽然早已失败,但她毕竟为此接受了充分的训练。这是一个有缺陷的贝尼·杰瑟里特作品。艾德雷克则和魔术师的手差不多,可以用于掩饰,也可以用于分散观众的注意力。此时此刻,艾德雷克因为别人的忽略而闷闷不乐,沉默不语。

“不知我是不是听懂了你们的意思,这个海特是用来毒害保罗意识的精神毒药?”伊勒琅问。

“多少是那么回事。”斯凯特尔说。

“那些齐扎拉僧侣怎么办?”伊勒琅问。

“只要稍稍使一点力,情感上一个滑步,他们的妒忌就会转化成仇恨。”

“宇联商会呢?”伊勒琅问。

“他们会跟着利润走,哪一方有利,他们就会支持哪一方。”斯凯特尔说。

“其他有势力的组织呢?”

“以政府的名义控制他们。”斯凯特尔说,“至于那些势力较弱的组织,我们可以用道德和进步的名义整合它们。我们的对手则会因为自己那些盘根错节的力量窒息而死。”

“厄莉娅也会?”

“海特是一个用途很多的死灵。”斯凯特尔说,“皇帝的妹妹已经到了被有魅力的男人诱惑的年纪了。她将痴迷于他的男性魅力和门泰特的卓越武功。”

莫希阿姆吃惊地睁大那双老眼:“这个死灵是门泰特?这一招实在太危险了。”

“准确地说,”伊勒琅说,“门泰特的数据必须精确无误。如果保罗向我们的礼物询问其意图,那该如何是好?”

“海特会如实相告。”斯凯特尔说,“和其他门泰特一样。”

“原来这就是你为保罗留下的逃生之门。”伊勒琅说。

“一个门泰特!”莫希阿姆喃喃地说。

斯凯特尔瞥了一眼老圣母,发现历史形成的仇恨影响了她的判断。芭特勒圣战以来,“有思维魔力的机器”已经从宇宙的大部分地方被清除净尽。计算机始终是人们怀疑的对象。这种古老的情绪同样表现在对待门泰特这种“人类计算机”的态度上。

“我不喜欢你笑的样子。”莫希阿姆突兀地说。她瞪着斯凯特尔,用的是米拉哈萨语的实话语态。

斯凯特尔也用实话语态说:“我不打算取悦你,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携手合作。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分歧。”他看了一眼宇航公会的人:“是这样吗,艾德雷克?”

“你给我上了一课。很难受,但很有意义。”艾德雷克说,“我猜你希望明确一点——我不会反对我的同谋们共同做出的决定。”

“你们瞧,他还是很聪明的。”斯凯特尔说。

“但还有一些事。”艾德雷克叫道,“厄崔迪家族垄断了香料。如果没有香料,我就不能预知未来。贝尼·杰瑟里特姐妹会的人也看不到真相。我们虽然储备了一些,但非常有限。香料就是威力无比的硬通货。”

“我们的文明远远不止一枚硬通货。”斯凯特尔说,“对手用香料配额供应卡死我们的办法注定会失败的。”

“你想偷走它的秘密配方。”莫希阿姆喘着气说,“可他的整颗星球都有疯狂的弗雷曼人把守着!”

“弗雷曼人是文明的、受过教育的,同时又是无知的。”斯凯特尔说,“他们不是疯子。他们接受的教育是信仰,而不是知识。信仰可以操纵,只有知识才是危险的。”

“是不是还有点我可以做的事,比如创立一个新皇朝之类的?”伊勒琅问。

大家都听出了她话中的承诺,可只有艾德雷克朝她笑了笑。

“多少有点。”斯凯特尔说,“多少有点。”

“这意味着厄崔迪家族统治势力的终结。”艾德雷克说。

“即使没有预知力量的人也可以做出这种预言。”斯凯特尔说,“用一句弗雷曼人的话来说,这是mektubalmellah。”

“‘用盐写出来的话’,也就是常识。”伊勒琅翻译道。

她说话的时候,斯凯特尔终于发现贝尼·杰瑟里特为他安排的是什么手段了:一个美丽聪慧的女人,但永远不可能属于他。啊,对了,他想,或许我能复制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