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每家每户还没有人有电话,要是打电话或者接电话,一定要跑到这里。好像三毛钱每分钟,虽然我不认识电话间的阿姨,那个阿姨也不认识我,但是我认得她的声音。
“张家姆妈!电话!”她经常会在我安静午睡的下午,突然吼着嗓子嘹亮地在弄堂里叫,不出三遍,就会有一个声音同样用上海话回应“哎!来了来了!”有次她又来喊,我的外婆居然回应了,匆匆下楼。那一刻,多亏了电话间阿姨,我才知道原来外婆是有姓有名的,她不叫外婆。
再走过去一个弄堂口,是个小烟纸店。上海话发音是“小椅子店”,因为我还小,不知道什么叫作“烟纸”,只是一个劲认为“小椅子”。其实我也自圆其说,因为店里面那个老板总是坐在一把小椅子上,在玻璃柜台后面等待大人小孩来买东西,所以这类的小店就被叫作“小椅子店”。
其实我不是常客,首先他比较年轻,不像是“我们的人”。其次,他们家的东西太少了,又很贵,我们这类小孩子的天堂是小花园里面的摊头,那里什么都有,还可以捡便宜一般死皮赖脸多要一个泡泡糖。有时候,光顾“小椅子店”,不过因为人懒,不得不在他那里买一袋要一块钱,非常奢侈的小浣熊干脆面。老板从来不站起来,只是伸长了胳膊到橱柜里面,问:“小姑娘要什么味道的?”“烧烤。”他手指撩到了棕色的一袋,递给我,我踮着脚,在玻璃柜台上留下两个五角钱硬币,就匆忙走了。
下一条道,越来越远了,就开始有些陌生。当然,也因为我不喜欢那里。那里是弄堂居民倒马桶的地方,恶臭叫人难忍,地上常年很湿,不仅如此,这些湿水从未有人清扫,它们是有颜色的。对我来说,儿童地狱不过如此。
那时候,弄堂小孩喜欢冒险,于是我们几个小孩就聚集在这个弄堂道口,一个个飞速奔跑冲刺过去,拧着鼻子到达外面的“大人世界”,就算是一项冒险挑战。其实,这里除了倒马桶,隔壁是个公共厕所,常常有男人在那里面对着墙站着。我是个女孩子,不知道那是干什么,一开始,我觉得他们一定被幼儿园老师罚站,或者在完成一项挑战。后来知道真相后,每每路过总会羞涩,不敢往那里看。
对了,弄堂里,是没有抽水马桶的,别惊讶,其实男孩子和老爷爷洗澡的话,也都是光天化日下赤裸着,穿着短裤在弄堂小路里一桶桶水灌下来的,至于女人和女孩,就是在家里用大的洗澡桶盛好了水,洒些花露水洗的。那时候,我连浴缸和淋浴房都没见过。
上厕所的话,小人们用痰盂,老人用木头做的桶。木头的桶放在三层阁的天台,痰盂就被放在床下。小时候,我曾经在外婆外公不在家时试过木桶,一屁股坐上去就陷了下去,屁股太小而木桶口子太大,所幸外婆已经刷过了,没有遭殃。小人们坐在痰盂上,有时候不解决本质问题,只是像坐板凳一样,玩着玩具。老人家见到没有收获,也就说:“好了好了,帮你擦擦干净,坐久了屁股要坏掉的。”虽然我一直不知道坐久了屁股要怎么坏掉,但至少,我就是那享受着坐在马桶上屁股清凉的小孩之一。
再下一条弄堂道口,就是扔垃圾的地方了,在那里满是苍蝇和老鼠,和上一条厕所通道一样是不受欢迎的。弄堂的垃圾都扔在那里,老人家往往心疼东西,所以扔出来的垃圾往往是没有塑料袋的,老人把垃圾倒出来,袋子拿回家用自来水冲一冲就继续用。
为何我们这群小孩子不喜欢甚至恐惧这个道口,其实是有原因的。这里常常会有一个满身臭烘烘的全身黑黑的怪人过来,身上背着箩筐,手里提着一个铁夹子,铁夹子很长,他在垃圾堆里面翻着,看到喜欢的东西就用铁夹子夹起来往身后的箩筐扔进去。
我们小孩子都害怕他,因为所有好朋友都告诉我,他们的爸妈都不约而同说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瞧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那个垃圾堆!你当初就是从那个垃圾堆里面被捡来的。”
他们常暗自庆幸还好是被捡走了,不然的话就被这个乌黑怪人用铁夹子扔进了箩筐。我觉得自己比起他们来幸运,因为我是被爸妈住在虹口区水电路那边的垃圾桶捡来的,远得很,坐车要14路转21路再转97路,所以全身黑黑的怪人找不到我。不过奇怪的是,我从未在垃圾堆发现过小孩,可能都被捡走了吧。
终于到了我们弄堂的最底端,那条道口什么都没有,两面白墙。那里很陌生,因为是上了附近小学的“大孩子”的天下。他们总是在那里一群人坐在地上,之间一个人两只手并排摊开,手掌向下,对着在地上的一张张牌拍下去,翻过去了就能听见一阵阵欢呼声。或者,有时候他们全部趴在地上弹玻璃弹珠,绿色的小学校服被地面摩擦得很肮脏。我们这群幼儿园的小孩不敢和他们玩,更不敢往那里去。
而外婆呢,终于被我找到了,她就在那里,和一群老婆婆围坐在角落,三四个人玩接龙。那种接龙牌,上面都是三个点,四个点的。有时候她们还赌钱,赌得很小,一分钱两分钱的。
其实,小小的我未曾走遍过平安里,但我早已知道这一片弄堂是深不见底神秘至极的。有一次我跟着外婆走,穿越过弯弯曲曲错综复杂的石库门小道,走着走着竟然就到了外滩。
时隔多年,被拆得差不多的弄堂,对于下一代上海人而言,已经失却了记忆,田子坊带来的不过就是个符号。幸好童年回忆一直都在,也幸好在梦里,我还能继续奔跑,地上时而有小伙伴画的“跳格子”,时而有谁刚刚洗完澡后留下的肥皂水。我路过一条条熟悉的道口,闻着各式的气味。
我找不到出口也不觉慌张,因为那就是我的弄堂。